光。
不是刺眼得让人流泪的烈日阳光，也不是烛火摇曳时昏黄暧昧的微光。
那是亿万颗细碎的、纯净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钻石。
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毫无保留地挥洒在了这间小小的暖阁之中。
随着李安指尖轻轻按下开关，原本封闭压抑的木质屋顶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璀璨到令人窒息的银河。
无数蓝紫色交织的星云在头顶缓缓流淌，星辰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
原本静止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拉伸到了无限大。
偶尔有一两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虚幻尾巴，无声地坠入地板深处的黑暗里。
小兕子原本还在被窝里像条毛毛虫一样乱拱，此刻，她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瞳孔在星光的映照下急剧收缩，然后又放大，倒映出整片宇宙。
她的小嘴微张成一个圆润的O型，甚至忘记了呼吸。
生怕一口气吹出去，就把这满屋子的星星给吹跑了。
这大唐的夜空虽然纯净，但也从未有过如此密集、如此梦幻的星群。
更何况，这是在风雪交加的冬夜，是在温暖如春的室内！
“这……这是……”
小兕子呆呆地看着，刚才那股子因为糖分过载带来的躁动劲，瞬间烟消云散，被一种巨大的震撼所填满。
她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伸出一根粉嫩的手指，颤巍巍地探向空中。
想要去触碰一颗正漂浮在她鼻尖上方的蓝色光点。
光点落在她的指尖，没有温度，却亮得惊人，仿佛在那小小的指纹上跳舞。
“這是银河。”
李安盘腿坐在榻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漫天的星斗。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投影灯的角度，让头顶那团巨大的紫色星云旋转得更慢了一些，变得更加舒缓、催眠。
“你看那边，那是牵牛星，那是织女星，那是……嗯，那是赛博坦星。”
反正她也不懂，李安就开始满嘴跑火车，脸不红心不跳。
小兕子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胡扯什么星名。
她彻底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俘获了。
对于一个生活在千年前的孩子来说，这种纯粹的光学奇观，其冲击力不亚于白日飞升。
“安哥哥……”
小兕子转过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崇拜。
“我们是在天上吗？我们会掉下去吗？”
“掉不下去。”
李安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狂傲与宠溺。
“这是我专门为你抓来的星空，关在屋子里，只给你一个人看。”
“真的吗？”
小兕子用力点头，随后小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担忧。
“可是……把星星抓进屋里，天上的神仙会不会生气？玉皇大帝会不会派天兵天将来抓安哥哥？”
“他敢。”
李安冷笑一声。
那是来自工业文明对封建神话的降维藐视。
“这天下的东西，只要我妹妹喜欢，就算是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我也能给他拆了，把琉璃瓦搬回来给你搭积木玩。”
“要是他敢有意见，我就把他的南天门改成收费站。”
“咯咯咯……”
小兕子被逗乐了，清脆的笑声在星光下回荡，像银铃一般悦耳。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面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旋转的星云。
那种糖分带来的躁动被这深邃的蓝色慢慢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安宁和孩子特有的好奇。
“安哥哥，给我讲故事吧。”
她软糯糯地撒娇，小手抓着李安的衣袖。
“我想听那个猴子的故事。那个猴子也看过星星吗？”
之前李安给她讲过西游记的开头，但只讲到猴子出世。
“好，讲猴子。”
李安帮她掖了掖被角，确信这小祖宗终于肯睡觉了，自己也放松地靠在软塌边上。
他看着满屋子的星光，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话说那东胜神洲，有一座花果山。山顶上有一块仙石，但这石头可不是普通的石头。”
李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开始了他的魔改版讲述。
“那是一块由钛合金装甲和高密度能量晶体压缩而成的工业母石。”
“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有一天，轰的一声核聚变反应启动，石头炸裂，蹦出一个机甲石猴来。”
“这石猴，眼运金光，那是两颗高精度红外线激光雷达在扫描地形；耳听八方，那是超声波相控阵雷达在接收信号。”
小兕子听不懂什么叫钛合金，什么叫雷达，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厉害。
在她的想象里，那只猴子肯定浑身闪着银光，像安哥哥手里那个能吹出风的大喇叭一样威风，甚至还要更亮！
“那他吃桃子吗？”小兕子眨巴着眼睛问。
“吃，但他吃的不是普通的桃子，是高能压缩电池桃。”
李安一本正经地胡说。
“吃一个，能续航五百年。”
“哇……”小兕子发出一声惊叹，“那我也想吃，吃了就不饿了。”
“你不用吃那个，你有安哥哥给你做火锅。”
李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讲道：
“后来啊，这猴子为了求长生不老，启动了背后的喷气式推进器，漂洋过海，拜了一个叫菩提祖师的物理学大宗师为师。”
“祖师教了他七十二变，其实就是纳米分子重组技术，能把身体结构变成任何形状。”
“还教了他筋斗云，那其实是一台单兵反重力飞行器，嗖的一下，突破音障，一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
李安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这静谧的星空下，显得格外安心。
仿佛那些生涩的工业名词都变成了一种古老的咒语。
“猴子学成归来，去了东海龙宫要兵器。”
“老龙王打开深海武器库，拿出一根定海神针，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这棒子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铁……实际上，这是一根液压传动的伸缩式高频震荡粒子棒。”
“只要按下开关，这棒子就能每秒震动几万次，哪怕是一座大山，一棒子下去，也能从分子层面给震成粉末。”
“哇……”
小兕子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旋转的星空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李安的声音就是那首最独特的摇篮曲。
那些光怪陆离的工业名词，在她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但又无比强大的法宝。
“后来……猴子大闹天宫……”
李安的声音越来越轻，节奏也越来越慢。
“他挥舞着高频粒子棒，一棒子打碎了凌霄宝殿的防弹玻璃幕墙，把太上老君的炼丹高炉给踹翻了，里面的几千度钢水流出来，变成了火焰山……”
小兕子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
她的小手还紧紧抓着李安的衣袖，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
或许在她的梦里，那只身披银色机甲、脚踏喷气式滑板的猴子，正带着她在星河里翻跟头，手里还拿着一串永远吃不完的棉花糖。
李安停下了讲述。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那台星空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投射着来自后世的浪漫。
他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小兕子。
星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张稚嫩的脸庞毫无防备，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因为刚才的兴奋，她的脸颊还带着一丝健康的红晕。
这才是大唐最珍贵的宝物。
比那三百万贯，比那些铜矿，比他脑子里所有的高炉图纸、火药配方，都要珍贵一万倍。
李安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透过墨镜，看着这虚幻的星空。
历史上，这个叫李明达的女孩，十二岁就夭折了。
她是李世民心尖上的肉，也是大唐盛世里一抹最温柔却最短暂的白月光。
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的痛悼，掩盖不了背后的撕心裂肺。
“睡吧。”
李安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声音却如钢铁般坚定：
“只要有我在，历史的那一页就被撕了。”
“我不会让你死。”
“也不会让你去和亲，去嫁给那些连牙都刷不干净的蛮夷受罪。”
“我要造出青霉素，造出最好的药，把阎王爷的生死簿给烧了。”
“我要造出蒸汽机，造出最快的车，造出最坚固的城墙。”
“我要让这大唐的铁轨铺到天边去，让真理只在我们的射程之内。”
“让所有的敌人都只能在钢铁洪流面前颤抖，不敢对大唐呲一下牙。”
“那样，你就永远可以在这片星空下，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哪怕你想把天捅个窟窿，哥也给你递棍子。”
李安并没有关掉投影灯。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这片星河，守着这个小小的睡美人。
黑暗被星光驱散，寒冷被炭火隔绝。
因为他知道，有些光，今晚已经种在了心里。
终有一天，会照亮整个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