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氛,随着小兕子那银铃般的笑声远去,瞬间从温馨的童话世界跌回了冰冷的现实。
北风卷着雪花,呼啸着撞击在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安从怀里掏出一根牙签,漫不经心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他的眼神,却透过墨镜的边缘,冷冷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位大唐最有权势的男人。
“怎么?陛下这眼神,是怕我携款潜逃?”
李安轻笑一声,手指一弹。
牙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红泥小火炉中,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
“还是觉得这钱烫手,想帮我这个六岁孩童保管保管?”
“放屁!”
李世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骂了一句。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在宫外,而且隔墙有耳,便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
那股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李安,你给朕听清楚了。那是三百万贯!不是三万,也不是三十万!”
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在李安面前狠狠晃了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大唐国库整整三年的岁入!这么多钱,捏在你一个六岁娃娃手里,朕今晚回去能睡得着吗?朕怕你把这天都给捅个窟窿!”
坐在一旁的长孙无忌也忍不住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苦口婆心地帮腔:“是啊,李县男。这笔钱数目太过惊人,若是按照规矩不入国库,不走户部,恐怕御史台那帮言官明天就能把太极殿给淹了。”
“魏征那老东西虽然现在跟着你干,但要是知道你私吞巨款,他第一个喷的就是你,连陛下都保不住!”
“入国库?”
李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火炉边,伸出双手在炭火上方烤了烤。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妖异与疯狂。
“入了国库,这钱还能剩多少?”
李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今天修个园子,明天赏个妃子,后天再去赈个灾,大后天再给突厥送点岁币……不出三个月,这三百万贯就会像撒进沙漠里的水,连个响声都听不见,最后连渣都不剩。”
“你!放肆!”
李世民气得胡子直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朕是那种昏君吗?朕说了,这钱是专款专用,是为了修铁路!”
“陛下当然不是昏君,甚至可以说是千古一帝。但大唐的窟窿太多了,多到您自己都数不清。”
李安猛地转过身,摘下墨镜。
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直视李世民,毫无惧色。
“陛下,您真的以为,这三百万贯很多吗?”
李世民一愣:“不多吗?这足以养活三十万大军整整一年!”
“对于现在的百姓,对于农耕的大唐来说,这确实是天文数字。”
“但对于我要做的事来说,这只是个启动资金,甚至……只是个打地基的零头。”
李安随手抓起一把煤炭,狠狠地丢进火炉里。
原本温吞的火焰“轰”的一声窜起老高,映红了三人的脸庞。
“陛下,您以为修铁路只是铺几根木头,架几根铁轨,跑几辆车那么简单?”
“您错了,大错特错!”
李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仿佛一位正在战前动员的将军。
“我们要炼钢!”
“不是长安城铁匠铺里那种叮叮当当敲出来的废铁!”
“是高炉!是几十米高、日夜吞吐火焰的钢铁巨兽!”
“一座高炉造价就要十万贯,我们要造十座、百座!我们要让钢铁像流水一样流淌出来!”
“我们要造水泥!”
“要把漫山遍野的石头粉碎,变成泥浆,再变成比花岗岩还硬的磐石!”
“这需要建厂,需要研制机器,需要无数次的失败和炸炉!”
“我们还要招工!”
“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流民,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不给他们饭吃,不给他们工钱,他们凭什么给你卖命?”
“这更需要钱!海量的钱!”
长孙无忌听得冷汗直流,他颤抖着声音插嘴道:“这……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万一……万一失败了呢?这三百万贯岂不是打了水漂?”
“这就是我要说的。”
李安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长孙无忌,又看向李世民。
“钱,放在库房里,那就是一堆发霉的铜,是死物。”
“只有花出去,流动起来,变成钢,变成路,变成工人们手中的饭碗,变成百姓口袋里的工钱,它才是真正的财富!”
“这三百万贯,我一文钱都不会留。”
“我会像烧煤一样,把它们全部填进这座工业熔炉里!”
“您问我烧没了怎么办?”
李安笑了,笑得无比狂妄,却又无比自信。
“只要炉火不灭,只要这股气还在。烧进去的是冰冷的铜钱,流出来的,将是整个大唐的脊梁!”
“是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
“是能把突厥、高句丽乃至极西之地都碾碎的工业重锤!”
“三百万贯花完了,铁路也就铺开了。”
“到时候,火车一响,黄金万两。”
“那些世家大族看到利益,会像疯狗一样挥舞着钞票求着我们收钱。”
“那时候,陛下,您还会愁国库没钱吗?”
“您到时候愁的,恐怕是钱多得没地方放!”
李安走到李世民面前,伸出小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抓握的姿势,仿佛握住了整个天下的命脉。
“陛下,我们要做的,不是像个守财奴一样守着一堆铜钱过日子。”
“而是要造一台机器!”
“一台能把整个天下的财富都吸进来,然后再吐出盛世繁华、万国来朝的机器!”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炉里的炭火发出“毕剥”的爆裂声,仿佛在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伴奏。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安,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沸腾,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在疯狂膨胀,冲击着他的理智。
这小子描绘的未来,太诱人了。
那是超越了秦皇汉武的功业,是用钢铁和火焰铸造的不朽王朝!
但他李世民是谁?
他是天策上将,是敢带着几个人就去渭水河畔跟颉利可汗对峙的狠人!
他骨子里流淌的,本就是赌徒的血!
怕什么?
输了不过是从头再来,赢了就是万世基业!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身下的小马扎发出“咔嚓”一声哀鸣,差点散架。
“朕就陪你疯这一把!”
他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可乐,仰头一饮而尽。
黑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平添了几分草莽英雄的豪气。
“嗝——”
一个响亮无比的饱嗝打破了沉寂。
“但这钱,必须由朕派人监管!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账目!”
李世民虽然热血上头,但作为皇帝的本能让他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朕不想将来有人戳朕的脊梁骨,说朕纵容奸佞贪墨国帑。更不想这头工业巨兽还没长成,就被
“没问题。”
李安耸耸肩,一脸轻松。
“我也懒得管账,那种费脑子的事,就交给房玄龄他们去头疼吧。我只负责花钱,负责技术,负责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还有,”李世民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画风一转,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造云彩的机器,给朕弄一台进宫。”
“观音婢最近身体不太好,喝药喝得嘴苦。”
“朕想让她也尝尝这云彩的味道,甜一甜心。”
李安一愣,随即笑了。
这千古一帝,杀伐果断,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宠妻狂魔啊。
“那得加钱。”
李安毫不客气地伸出一根手指。
“这可是高精密工业产品,一千贯,不二价。”
“成交!”
李世民答应得极其爽快,大手一挥。
“反正也是从那三百万贯里扣,朕准了!”
李安:“……”
草率了。
跟流氓皇帝谈生意,果然容易吃亏。
这就是所谓的用你的钱买礼物送给你老婆?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程处默杀猪般的惨叫声。
“哎哟!疼疼疼!公主殿下!那是俺的胡子!不是糖丝!别卷啊!断了断了!”
三人转头望去。
只见小兕子正一脸兴奋地拿着竹签,试图把程处默那乱蓬蓬、像钢针一样的络腮胡子卷进飞速旋转的棉花糖机里。
而那个平日里能倒拔垂杨柳的铁塔汉子,此刻正捂着下巴,眼含热泪,狼狈地在雪地里打滚逃窜。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豪迈,穿透了风雪,传出老远。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热闹的大唐!”
“走!辅机,回宫!”
李世民大袖一挥,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步伐从未有过的轻快与坚定。
“明天早朝,朕要好好跟那帮老顽固讲讲,什么叫工业,什么叫未来!谁敢拦着朕烧钱,朕就烧了他的乌纱帽!”
李安看着李世民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工业巨兽的缰绳,我已经递到你手里了。
陛下,希望你能抓得稳,别被它拖着跑才好。
毕竟,这头怪兽一旦醒来,可是要吃人的。
吃旧时代的肉,喝旧制度的血,最后吐出来的,才是一个崭新的新世界。
“大哥……俺胡子秃了一块……”
程处默哭丧着脸,捂着下巴跑过来告状,像个受了委屈的三百斤孩子。
李安看了一眼他下巴上那块惨不忍睹的缺口,强忍着笑意,踮起脚尖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没事,处默。这叫时尚,叫不对称美。”
李安一本正经地忽悠道:“明天你去工地上转一圈,说不定还能引领长安城的新潮流呢。以后大家都叫这处默风。”
夜更深了,雪也下得更大了,将天地间的一切污垢都掩盖在洁白之下。
但这蓝田县男府的后院里,那炉炭火却越烧越旺。
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即将把滚烫的血液泵向整个大唐,点燃这个寒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