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在长安的这座祖宅,那是有百年底蕴的。
每一块青砖都透着规矩,每一根梁柱都写着富贵。
平日里,这里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先学会怎么嗡嗡叫才显得不失礼数。
可今天,这股子百年的富贵气,硬是被一股子陈年的酸腐味给冲得七零八落,跟那隔夜的馊饭似的。
王德发觉得自己快疯了。
真的。
如果现在有人递给他一把刀,他不敢捅别人,但他绝对敢捅自己的耳朵。
他瘫在正厅那张价值千金的紫檀木大圈椅里。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
两个眼袋大得能装二斤米,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活像个刚被盘丝洞妖精吸干了阳气、又被扔出来的倒霉书生。
而在他对面,那个魔音贯耳的源头,正稳如泰山。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
魏征盘腿坐在正厅中央那块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这老头也是绝了。
身下特意垫着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草席,旁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凉透的白开水。
他微闭着双眼,脑袋随着韵律一点一点。
枯瘦的嘴皮子上下翻飞,正在背诵《太上感应篇》。
这老货已经念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日上三竿念到红日西斜,中间除了端起破碗喝水润喉,连个磕巴都没打一下。
那声音苍老、沙哑,还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河北口音,像是一万只蚊子在王德发脑子里开大会。
“魏……魏公……”
王德发虚弱地抬起手。
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声音带着哭腔。
“您行行好,收了神通吧。”
“老夫这头疼病犯了,实在听不得这些大道理。”
“您要是想要钱,您直接杀了我吧。”
魏征眼皮子都没抬。
声音反而拔高了三度,抑扬顿挫得像是在唱戏。
“王家主头疼,那是因为心中有愧,是业障!”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王家主若是肯为了大唐铁路大业慷慨解囊,买上几万贯的债券,这头疼病,自然药到病除,比孙思邈的药都灵!”
“没钱!真没钱!”
王德发一听“解囊”二字,不知哪来的力气。
回光返照般从椅子上弹起来,拍着大腿嚎叫,唾沫星子乱飞。
“魏玄成你讲讲道理!”
“前些日子那马桶、那暖气,还有那倒霉的破阵刀,哪样不是在割老夫的肉?”
“现银都让那李家小子坑光了!”
“现在府里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哪还有钱买你那什么破债券!”
魏征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根本不像个熬了一宿的老头,反而像是一只盯着肥鸡的老狐狸。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黑面馒头。
当着王德发的面,咔嚓啃了一口,掉了一地黑渣子在波斯地毯上。
“王家主此言差矣。”
“没现银,这宅子里的古董字画、城外的良田地契,哪样不能抵押?”
魏征嚼着馒头,噎得直伸脖子。
顺了口凉水,继续说道。
“陛下说了,铁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某今日奉旨宣讲,王家主若是不买这爱国债,某就在这住下了。”
魏征指了指身下的草席。
“不仅住这儿,某还要去王家宗祠门口念,去王家学堂门口念。”
“让你的子子孙孙、列祖列宗都听听,何为忠君爱国,何为铁公鸡一毛不拔。”
“你……你……”
王德发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翻白眼晕过去。
这哪里是当朝宰相?
这分明是长安街头最难缠的泼皮无赖!
偏偏这泼皮手里还拿着尚方宝剑,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
“你这是耍流氓!是有辱斯文!”
王德发颤巍巍地指着魏征。
“这是为国分忧,是度你向善。”
魏征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要张嘴念经。
就在这时,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脸白得像刚刷了腻子,连滚带爬。
“家主!大事不好!外面……外面来了……”
“慌什么!”
王德发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天塌了有老夫顶着!”
“难不成是突厥人打进来了?还是李世民来抄家了?”
“比突厥人还可怕!”
门房带着哭腔,浑身发抖。
“是……是奇趣阁那位小爷!”
“还带着晋阳公主!”
“说是来给您送温暖!”
“还……还带了家伙!”
王德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魏征那张老橘皮脸上,却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他拍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地站起来。
把破草席往腋下一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正主来了。”
“王家主,某劝你一句,趁早破财免灾。”
“某只是动口,外面那位小祖宗,可是习惯动手的。”
话音未落,一阵奇怪的音乐声从院外传来,节奏感极强。
“况且~况且~况且~呜——!”
那是人嘴模仿的火车汽笛声。
听着奶声奶气,却透着股子横冲直撞的霸道。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只见李安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墨镜,身穿一套剪裁得体的小西装,脖子上挂着个金灿灿的哨子。
他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
那走路的姿势,六亲不认,活像个来收保护费的黑帮大佬。
但他身后跟着的人,却让王德发心脏骤停。
那是粉雕玉琢的晋阳公主——小兕子。
这一大一小两尊神,画风与这古色古香的厅堂格格不入。
最要命的是小兕子的打扮。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深蓝色制服,那是李安照着后世列车长的款式改的。
大檐帽扣在小脑袋上,有点歪,显得呆萌可爱。
腰间系着一根宽皮带,皮带上没挂佩剑,却挂着一把木柄的小锤子。
那锤子看着不起眼,锤头却包着一层厚厚的黄铜,在夕阳下闪着贼光。
“王爷爷好!”
小兕子声音甜糯,还没站稳就先鞠了个躬,帽子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扶正帽子,露出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笑得天真无邪。
“安哥哥说您家里太冷清,我们来给您修修人气!”
李安笑眯眯地环视一周。
目光在那些博古架上的宋瓷、玉雕上停留了片刻。
那墨镜后的眼神,就像是饿狼进了自助餐厅,还在琢磨哪盘菜先下嘴。
“王家主,别来无恙啊。”
李安自来熟地走到主位旁。
王德发还愣着没动,李安也不客气。
屁股一拱,直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德发挤开半边,自己大咧咧地坐了上去,还顺手翘起了二郎腿。
“听说魏伯伯在这儿给您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效果不太好?”
李安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进小兕子嘴里,又剥了一颗自己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我就得批评魏伯伯了,咱们是文明人,怎么能搞疲劳轰炸呢?”
“要讲科学。”
王德发被挤得半个屁股悬空,大腿肌肉酸痛,脸皮抽搐。
“李……李县男,老夫这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若是为了债券的事,老夫刚才已经说了,真没钱!”
“你就是把这宅子拆了,也没钱!”
“哎,谈钱多伤感情。”
李安摆摆手,一脸“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表情。
“我们是来搞售后服务的。”
“您买了那么多马桶,作为天工院尊贵的VIP客户,我们特意派出了首席质检员——晋阳公主殿下,来给您的宅子做个免费体检。”
“体……体检?”
王德发看着正好奇地盯着博古架的小兕子,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对啊,物理体检。”
李安指了指小兕子腰间的锤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铁路建设需要坚实的基础,房子也一样。”
“尤其是您这老宅子,年久失修,万一哪天塌了把您砸着了,那是大唐的损失啊。”
“兕子最近在工地上学了一手听声辨位的绝活,只要敲一敲,就知道这东西结不结实。”
李安顿了顿,露出一口小白牙,森然一笑。
“不结实的,那就说明是危房、是赝品,得拆了重修。”
“这叫——防患于未然。”
小兕子很配合地拔出腰间的小锤子,在手里掂了掂。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肉跳,显然在工地上没少敲钢锭。
“王爷爷,您这桌子腿好像有点歪哦。”
小兕子歪着头,看着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大案。
那是前朝传下来的宝贝,王德发平日里擦都不舍得让人用力擦。
此刻,小兕子举起了锤子。
大眼睛里闪烁着“我要干活了”的兴奋光芒。
“安哥哥说了,歪风邪气要不得!”
“兕子帮您正一正!”
说完,小丫头抡起锤子,就要往那雕花的桌腿上砸去。
“别!别砸!那是我的命啊!”
王德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扑过去想要护住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