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狂暴而蛮横的风,裹挟着未燃尽的煤灰和蒸汽的湿热,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李世民这一辈子骑过最烈的马,迎过最急的雨,却从未体验过如此具有压迫感的速度。
骑马时,身体是起伏的,风是碎的。
但这铁车不一样,它是霸道的、线性的。
巨大的钢铁身躯如同推土机一般,将前方的空气硬生生撕裂,那是纯粹的物理惯性在咆哮。
哐当!哐当!哐当!
铁轮撞击铁轨接缝的声音,最初还是一顿一顿的节奏,此刻已经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鼓点,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震得李世民头皮发麻。
“慢……慢点!呕——!”
魏征死死抱着前面的铁栏杆,十根手指扣得关节发白,指甲盖都快掀翻了。
他平日里那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早被狂风吹散,几缕花白的头发糊在脸上,随风乱舞,像个在风中凌乱的老疯子。
“陛下!这是要飞出去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魏征扯着嗓子大喊,但声音刚出口就被巨大的轰鸣声吞没。
这速度其实并不算太快,充其量也就是每小时四十公里。
但在没有任何避震系统、路基刚刚铺设完毕的窄轨上,这种颠簸感和感官刺激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坐在露天的敞篷车厢里,那种随时会被甩飞出去的恐惧感,足以让任何第一次接触工业怪兽的古人腿软。
李世民一开始也是僵硬的。
他双脚死死抵住车厢底板,脊背挺得像杆枪。
那是身体在应对未知危险时的本能防御。
可是,当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当他发现这头看似狂暴的钢铁巨兽,虽然吼声震天、左右摇晃,却始终牢牢地扣在两条细细的铁轨上时,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征服感!
这是人类从未掌控过的力量!
不靠草料,不靠鞭笞,只靠那种黑石头和水,就能爆发出这种摧枯拉朽的伟力!
李世民转过头,透过墨镜看着窗外。
原本清晰的树木、田垄,此刻因为速度过快,在视网膜上拉出了一道道模糊的绿影。
远处田野里,几个原本在偷懒的农夫,看到这喷吐着滚滚黑烟、发出雷鸣巨响疾驰而过的怪物,吓得锄头都扔了,跪在地上疯狂磕头,以为是黑龙降世。
更有几个穿着锦衣的探子——那是各大家族派来盯梢的,此刻正张大了嘴巴,在那一脸呆滞地吃着扬起的尘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哈哈哈哈!痛快!”
李世民猛地松开了一只紧抓扶手的手,迎着那能把人脸皮吹皱的狂风,用力挥舞,仿佛在指挥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在这一刻伴随着锅炉的沸腾而急剧膨胀。
“能不能……再快点?!”
李世民大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亢奋的颤音。
风噪太大,李安正趴在车头看压力表,没听清,回头大声喊道:“陛下您说什么?魏伯伯要吐了吗?要停车吗?”
“朕说!给朕加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不顾魏征惊恐的眼神,双目赤红,精光爆射。
“让这头铁龙给朕飞起来!朕要看看它的极限在哪里!”
男人至死是少年。
哪怕他是大唐的皇帝,在这一刻,他也只是一个沉迷于速度与激情的飙车党。
李安推了推墨镜,嘴角勾起一抹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坏笑。
他就等这句话呢。
不做个极限压力测试,怎么能让甲方爸爸乖乖掏钱?
“处默!听到没!陛下嫌慢!”
李安把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拿着大喇叭吼道。
“把气压阀给老子顶满!我要看到安全阀喷气!”
“好嘞!瞧好吧您!”
驾驶室里,程处默早就光了膀子,浑身肌肉油光发亮,混着煤灰汗水,像尊黑铁罗汉。
他挥舞着巨大的铁铲,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一铲铲精煤如下雨般飞进炉膛。
“烧!给老子烧!”
轰!
炉膛内的火焰由红转白,疯狂舔舐着锅炉壁。
烟囱里喷出的烟雾瞬间变浓,犹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冲天而起,遮蔽了蓝田的半边天空。
呜——呜——!!!
汽笛声再次变得尖锐凄厉,响彻云霄,连十里外的蓝田县城都能听到这来自工业时代的咆哮。
活塞的撞击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线。
车身开始剧烈震颤,铁轮与铁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火星四溅。
速度,再次暴涨!
两侧的风景彻底糊成了一团色块。
魏征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经被甩在了后面没跟上来,他闭着眼睛,发出绝望的哀嚎。
“陛下!三思啊!这不合礼制!真的要飞出去了!”
“我要下车!我要回御史台写奏折!”
但李世民根本听不见。
他站在晃动的车厢里,龙袍猎猎作响。
在那模糊的风景中,李世民脑海里浮现的不仅仅是蓝田的山水。
他看到了一张地图。
一张巨大的、清晰的大唐版图。
从长安到凉州,快马需十日,但这铁车若日夜不休,一日即达!
从江南运粮到关中,以往要靠漕运,耗损过半,若是铺上这铁轨,几十万斤粮食,这铁车一趟就能拉完,损耗几乎为零!
若是辽东有变,朕的十万大军,三天之内就能把大炮架在敌人的城门口!
突厥骑兵来去如风?
朕的铁车比风还快!比雷还响!
这哪里是什么车?
这是大唐的血脉!
是帝国的钢铁脊梁!
是让大唐从一个农业帝国进化为战争机器的神器!
李安趴在驾驶窗口,看着李世民那狂热得近乎有些神经质的眼神,心里默默比了个耶。
稳了。
只要李二陛下尝到了这种缩地成寸的甜头,就算是砸锅卖铁,当了裤子,他也会哭着喊着要把铁路修遍大唐。
这就是降维打击的魅力。
这趟足以载入史册的飙车,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煤水箱里的存货告急,压力表指针开始回落,李安才缓缓拉下制动杆。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简直要刺穿耳膜,车轮抱死,在铁轨上滑行出数十米,拖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铁车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随着最后一阵蒸汽喷出,这个庞然大物终于有些不情愿地停了下来。
世界突然安静了。
只有锅炉冷却时的咔哒声,和远处惊魂未定的鸟鸣。
魏征是被程处默像拎小鸡一样拎下车的。
他双腿软得像面条,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干呕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整理好衣冠。
他指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车头,想骂几句奇技淫巧、丧心病狂,但话到嘴边,看着那威武霸气的车身,最终化为一句颤抖的感叹:
“此物……甚是凶猛。虽惊魂动魄,却……确实是国之重器。”
李世民跳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他感觉地在晃。
但他不在乎。
他满面红光,精神亢奋得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他围着滚烫的车头转了三圈,甚至不顾烫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铆钉,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肌肤。
“安儿。”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粗糙,那是刚才迎风狂吼劈了嗓子。
“这东西……造价几何?”
终于,图穷匕见。
李安摘下工程帽,随意地扇了扇风,一脸人畜无害的纯良笑容。
“也不贵。就这一台车头,算上特种钢材、精密加工、人工研发费用……也就五万贯吧。”
“五万贯……”
李世民眼皮狂跳。
这相当于大唐好几个县一年的赋税了!
但想想它的威力……李世民咬了咬牙:“值!给朕造十台!”
“别急啊陛下,”李安嘿嘿一笑,像只露出獠牙的小狐狸,指了指脚下那延伸向远方的铁轨,“车头只是小头,也就是个零头。真正烧钱的,是这路。”
“这路怎么了?”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一里铁路,光是精铁就要耗费数万斤。再加上防腐枕木、碎石路基、桥梁隧道……这一里地,哪怕我给您打个折,少说也得两千贯。”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从长安到洛阳,八百里。
那就是……一百六十万贯?!
这还只是一条线!
若是按他刚才构想的,修遍大唐,通往凉州、辽东、江南……
那得多少钱?
几千万贯?上亿贯?
轰隆!
李世民感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刚才的雄心壮志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把你这个皇帝卖了也修不起啊!
大唐国库一年的收入才多少?
这哪里是修路,这是拿铜钱在地上铺啊!
不,拿金叶子铺都不够!
李世民苦着脸,看着这头心爱的钢铁巨兽,就像看着一个绝世倾城的舞姬,却发现自己连进门的茶水钱都付不起。
那种得到又失去的痛苦,让他抓心挠肝。
“没钱。”
李世民光棍地把两手一摊,一脸颓丧。
“朕的内帑刚被你那马桶坑……咳,预支了一笔。户部那帮老抠门更别想了,让他们掏一百六十万贯修路?戴胄那老东西能直接撞死在太极殿的柱子上给朕看。”
说完,李世民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火车,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这梦太贵,做不起。
“陛下,格局小了啊。”
一个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安不知何时掏出了一张巨大的图纸,哗啦一声展开。
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线,贯穿了大唐的南北东西,那是他早已规划好的大唐铁路网。
“谁说修路要朝廷出钱了?”
李安抖了抖图纸,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李世民和魏征同时一愣,异口同声:“朝廷不出钱,谁出?”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李安打了个响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镜片上闪烁着名为资本的寒光。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长安城的方向——那是各大世家豪门府邸的所在地。
“那些刚刚花了天价买了马桶的冤大头……哦不,是那些心系家国天下、富得流油的大唐栋梁们啊。”
李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像极了要吃人的大灰狼。
“陛下,咱们不收税。”
“咱们卖股票,卖特许经营权,卖铁路周边的地皮。”
“这不仅仅是一条路,这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河。”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那帮世家一个为国分忧的宝贵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