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没有立刻停下。
那几匹纯色的高头大马喷着响鼻,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冲而来。
直到马鼻子里喷出的湿热腥气,几乎喷到了李承乾的脸上,那驾车的马夫才像耍猴一样,猛地一勒缰绳。
“希律律!”
健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胡乱踢腾,最后重重砸在距离李承乾头顶不足三寸的地面上。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若是两日前那个养尊处优的太子,此刻恐怕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但此刻的李承乾,双腿像是在这煤渣地里生了根。
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经过高炉铁水那毁天灭地般热浪的洗礼,这点阵仗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过家家的把戏。
“瞎了你的狗眼!”
马夫见没吓住人,顿觉丢了面子,扬起长鞭指着李承乾破口大骂:“没看到这是太原王氏的车队吗?好狗不挡道,滚开!脏了公子的车轮,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瞬间与周围刺鼻的硫磺味撞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身穿蜀锦长袍、头戴白玉冠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
他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染着丹朱,眼神轻蔑地扫过眼前这个满身灰土、看不清面容的苦力。
“怎么回事?这破地方连个看门的狗都这么不懂规矩?”
李承乾透过飞扬的尘土,认出了这张脸。
王冲。
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平日里最爱在平康坊流连,自诩风流才子。
李承乾记得清楚,半年前,这人为了在东宫谋个一官半职,曾像条哈巴狗一样趴在东宫门口求见,只为送上一块所谓的传家玉佩。
而此刻,这只曾经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正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随后便是深深的悲哀。
原来,这就是世家眼中的大唐子民。
“天工院规定,无通行证者,严禁入内。”
李承乾的声音沙哑,那是被煤灰呛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合上折扇,指着李承乾笑得前仰后合,连脸上的粉都扑簌簌往下掉。
“通行证?哈哈哈!本公子这张脸就是通行证!”
王冲笑够了,脸色陡然一沉,阴狠地挥了挥手。
“去,把这拦路的刁民腿打断,扔到路边沟里去!”
“别耽误本公子去找那个什么玄妙真人算账,我倒要问问,凭什么断了我王家的生意!”
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家丁狞笑着围了上来,手里捏着指节,咔咔作响。
“小子,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放亮点,有些人是你惹不起的。”
为首的家丁伸手就要去推李承乾的肩膀,这一推用了暗劲,寻常人非得被推个跟头不可。
然而,李承乾肩膀微微一沉,腰马合一。
这是昨天程处默教他铲煤时的发力技巧。
那家丁推了一下,竟感觉像是推在了一块生铁上,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脚下不稳,踉跄着退了两步。
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工人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哟,还是个练家子?”
王冲来了兴致,从车上跳下来,脚踩着一双不染尘埃的云头靴,手里把玩着一根镶金的马鞭,一步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本公子最喜欢调教硬骨头了。”
他用马鞭冰凉的梢头挑起李承乾的下巴,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恶臭。
“一身穷酸臭味,简直污了本公子的眼。”
“告诉本公子,那李安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卖命?本公子出十倍,只要你现在跪下来,学三声狗叫,给爷把鞋舔干净。”
李承乾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涂脂抹粉的脸,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曾几何时,他也和这些人一样,以为这天下生来就是供他们驱使的。
以为百姓的血汗是理所应当的供奉,以为高人一等是天经地义。
他在东宫读圣贤书,却从未读懂过这世间的疾苦。
直到他握住了那把滚烫的铁锹。
直到他为了半个馒头拼尽全力。
直到他吃到了那碗来之不易的红烧肉。
他才明白,什么叫作人。
“让开。”
李承乾冷冷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刀。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冲被那眼神刺痛了自尊,恼羞成怒。
他手中马鞭猛地挥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李承乾的面门而去!
这一鞭若是抽实了,必定皮开肉绽,毁容是轻的,甚至可能瞎眼!
“小心!”周围有工人大喊。
啪!
一声脆响。
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响起。
王冲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根镶金的马鞭,竟然被一只布满煤灰、指节粗大且带着血泡的手死死攥住,纹丝不动。
那是劳动者的手,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李承乾的手在颤抖,那是用力过度的征兆。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身后高炉里翻滚的铁水还要炽热,还要耀眼!
“你……你敢还手?”
王冲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你个低贱的苦力,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原王氏……”
“我不管你是谁!”
李承乾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废话。
他手臂猛地一拽!
常年养尊处优、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王冲,哪里是经过劳动改造的太子的对手?
“啊!”
王冲直接被拽了个狗吃屎,狼狈地趴在满是煤渣和尖锐碎石的地上。
那身昂贵的蜀锦瞬间被划破,脸上也蹭破了皮,鲜血混合着脂粉,狼狈至极。
“这是天工院!”
李承乾一步步逼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仿佛那个曾在朝堂上听政的储君又回来了,但又多了几分朝堂上没有的铁血与刚硬。
“你脚下的每一寸路,都是工人们用肩膀扛出来的!”
“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混着炼钢的汗水!”
“你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哪一样不是百姓织造的?”
李承乾指着地上的王冲,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你骂我是苦力?没错,我是!”
“但我这个苦力,在为大唐铸剑,在为万民开路!”
“而你,除了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吸血,除了欺压良善,还会什么?”
“你也配谈规矩?!”
“反了!反了!”
王冲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污泥,气急败坏地尖叫,像个泼妇一样指着李承乾。
“给我杀了他!出了事算我的!太原王氏杀个苦力,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周围的家丁纷纷拔出腰刀,寒光闪闪,逼向李承乾。
“谁敢动俺们工友?!”
一声怒吼突然炸响。
那个早晨给李承乾打气、分他咸菜吃的牛二冲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沾着黑油的撬棍,像尊门神一样横在李承乾身前。
“想打架?问问俺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妈的,世家了不起啊?敢在天工院撒野!”
路过的工人们见状,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
有的扛着铁锹,有的举着大锤,有的甚至抓着两块板砖,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他们脸上挂着煤灰,眼神却异常明亮。
在这一刻,他们不知道被围在中间的是当朝太子。
他们只知道,那是他们的兄弟,是这天工院的一份子!
王冲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看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心里终于开始发虚。
但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愿低头。
“一群贱民,都要造反吗?”
王冲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王家的人!太原王氏!得罪了我,让你们全家死绝!”
“太原王氏?”
一个如闷雷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嘲弄。
地面开始震动。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走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露出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
程处默扛着一把门板宽的宣花巨斧,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如龙。
他每走一步,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动。
他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左武卫精锐,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的肃杀之气。
“好大的威风啊。”
程处默走到场中,将巨斧往地上一顿。
轰!
地面似乎都抖了三抖。
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王冲,程处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俺老程怎么不知道,这蓝田县什么时候改姓王了?还得看你们王家的脸色?”
王冲看到程处默,腿肚子瞬间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这可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卢国公程咬金家的长子,谁惹谁倒霉的主儿!
“小……小程将军……”
王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体抖得像筛糠。
“误会,都是误会。是这刁民先动的手,他还辱骂世家,甚至辱骂朝廷……”
“刁民?”
程处默怪叫一声,转头看向李承乾,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那是一脸夸张的、做作的惊恐。
“殿……呃,007号,他说你是刁民?”
李承乾松开手里的马鞭,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身前护着他的牛二,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工友,嘴角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畅快笑意。
“既然是刁民,那就按刁民的规矩办吧。”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王冲,看向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以及那几匹神骏的高头大马。
“天工院正缺运煤的畜生,这几匹马不错,充公了。”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车上的那些名贵木料……正好,高炉那边缺点引火的柴火,拿去烧了吧。”
“你敢!”
王冲尖叫,眼睛瞪得都要裂开。
“这可是我王家的马!那是进贡的金丝楠木!”
“你看我敢不敢。”
李承乾弯腰捡起地上那面沾了灰的小红旗,再次高高举起。
阳光洒在他满是煤灰的脸上,映照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光彩。
“从现在起,此路不通。”
“不想死的,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