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蓝田卧虎谷的空气里,还凝结着昨夜未散的露水,混合着焦炭燃烧后特有的硫磺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铛——铛——铛——!!!”
那口挂在老歪脖子树上的破铜钟,被程处默那个大嗓门的亲兵敲得震天响,简直就是催命符。
硬板床上,李承乾猛地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瞬间牵动了全身的肌肉。
下一秒,他整张脸扭曲在一起,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嘶——”
疼!
钻心的疼!
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胡乱拼凑回去一样。
尤其是腰背和胳膊,酸痛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只要轻轻一动,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若是以前在东宫,这会儿早有太医跪地按摩,宫女奉上温热的参汤,甚至连穿衣都有人伺候。
现在?
只有隔壁床程处默那震天响的呼噜声,以及从窗户缝里呼呼灌进来的冷风。
“大锅!起床尿尿啦!太阳晒屁股咯!”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只穿着小老虎布鞋的脚丫暴力踹开。
小兕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名为灰太狼的奇怪玩偶,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她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一块冒着热气的湿毛巾。
没等李承乾反应过来,小家伙踮起脚尖,不由分说地把那块湿乎乎、热腾腾的毛巾往他脸上一糊。
“唔……烫烫烫!”
李承乾被烫得一个激灵,那点残留的睡意瞬间飞到了爪哇国,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下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看着手里这块用碎布料拼凑缝合的粗布毛巾,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他不由得苦笑一声。
谁能想到,堂堂大唐储君的一天,竟然是从被亲妹妹谋杀开始的?
……
一刻钟后,大食堂。
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有稀里哗啦的喝粥声和汉子们的吹牛声。
李承乾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海碗,里面是粘稠得能立住筷子的小米粥,配着两个黑面馒头,外加一碟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
没有红烧肉。
因为李安那个周扒皮规定,肉是晚上的奖励,早上只有粗粮,说是为了忆苦思甜。
他对面坐着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呼噜噜地喝粥,吃相粗鲁。
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淌,透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李承乾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常年嚼烟叶熏黄的牙齿。
“新来的?身板不行啊。”
“昨天俺看你在煤堆那边铲煤,那腰扭得跟娘们似的,没二两力气。”
李承乾喝粥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要是放在长安,此人现在九族都已经在那边排队领孟婆汤了。
但此刻,肚子里的饥火烧得他顾不上生气。
他咽下嘴里那粗糙得有些剌嗓子的黑面馒头,没发火。
反而学着他们的样子,把剩下的馒头掰碎,蘸了蘸碗底的粥汤,让它软乎一点。
“刚来,手生。”李承乾声音有些沙哑,“练练就好了。”
那汉子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还挺有种。
他竖起一根沾着煤灰的大拇指。
“是个爷们!俺叫牛二,待会儿要是扛不动,喊一声,俺搭把手。”
“咱们工人阶级,是一家!”
虽然不懂什么是工人阶级,但李承乾看着那根黑乎乎的大拇指,心里竟涌起一股奇异的滋味。
这种不含任何利益算计、不掺杂任何敬畏讨好的纯粹善意,在东宫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比凤毛麟角还稀罕。
“谢了。”
李承乾低头,大口扒饭,第一次觉得这黑面馒头竟也有几分麦香。
……
饭后,工地上尘土飞扬。
李安像个刚收完租的地主老财,嘴里叼着根牙签,背着手站在路口分派任务。
“处默,带一队人去后山查探矿脉,记得带上昨天兑换的那个寻龙尺。”
“魏老头,你去跟那些送木炭的商队扯皮,把价格再压一成,告诉他们爱卖不卖。”
魏征领命而去,走之前还特意整理了一下那身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官袍。
他一脸悲壮地念叨着“为国省钱,虽千万人吾往矣”,仿佛他是去战场而不是去菜市场。
“至于你嘛……”
李安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承乾。
太子殿下今日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裤腿扎得紧紧的,脖子上挂着条昨晚洗过的黑毛巾,脸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煤灰印子。
除了那双眼睛还透着股子皇家的傲气,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壮劳力。
“今日不去铲煤了,给你换个更有技术含量的岗位。”
李安说着,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袖章。
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执勤二字,直接别在了李承乾的胳膊上。
紧接着,又扔给他一面红绿两色的小旗子。
“去南门卡口,负责物资准入核验。”
“这是咱们天工院的门面,也就是传说中的——保安。”
李承乾接过旗子,看着胳膊上那个红得刺眼的袖章,眉头微皱。
“看大门?”
“肤浅!这怎么能叫看大门?”
李安从怀里掏出一根水灵灵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口,脆响声听得人流口水。
“这叫战略物资进出控制专员,代号007!”
“天工院现在是香饽饽,也是眼中钉。太原王氏那边断了咱们的精煤供应,还派人在路上设卡恶心咱们。”
“你去守着,只要不是咱们天工院的车,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放行。”
“若是硬闯呢?”李承乾问。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李安笑得意味深长,眼神透着股狡黠的劲儿。
“记住,在这里,你不是太子,你是天工院编号007的安保员。”
“出了事,有劳动法兜着,但若是丢了天工院的脸,让人随便闯进来……”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兕子,此刻突然举起手里的小木槌,模仿着李安的语气,奶凶奶凶地补充道:
“那就扣光光饭票!连咸菜都没有!还要打屁屁!”
李承乾握紧了手里的小旗子。
他只觉得这旗杆,比监国玉玺还要沉重。
没饭吃,那是万万不行的。
昨天那半个馒头的耻辱,绝不能再重演!
……
南门卡口,烈日当空,尘土飞扬。
这里是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也是天工院物资进出的咽喉。
李承乾站在简陋的拒马后,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丝不苟地核对着过往车辆。
“石炭十车,核对无误,放行!”
“木料五车,核对无误,放行!”
日头渐高,毒辣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领口,蛰得皮肤生疼。
他从未想过,仅仅是核对数目、检查车轴这种琐事,竟也如此耗费心力。
少一车石炭,高炉就可能停摆。
多放进一个细作,技术就可能外泄。
“那是百姓的血汗,是大唐的骨髓。”
魏征昨夜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让他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沉静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扬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
一支装饰奢华、规模宏大的车队浩浩荡荡而来。
拉车的全是高头大马,车厢上雕梁画栋,插着鲜艳的锦旗。
那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王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车队速度极快,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嚣张的声响。
驾车的马夫扬着鞭子,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冲向卡口,仿佛这路就是他们家开的。
周围排队的小商贩们吓得纷纷避让,生怕惹到了这尊大佛。
李承乾眯起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车队,心中冷哼一声。
太原王氏。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面不起眼的小红旗猛地举起。
一步跨出站得笔直,横挡在路中央。
“天工院重地,来车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