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这一嗓子,穿透了嘈杂的机械轰鸣,在寂静的人群中炸响。
“上工?”
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都卡壳了一瞬。
让金枝玉叶、捧在手心怕化了的晋阳公主,来这种满地煤灰、火星四溅的地方上工?
魏征那两道花白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刚要开口斥责李安胡闹,却见坡顶的木屋门帘一掀,一个娇小的身影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冲了出来。
借着跳跃的火光,魏征看清了来人,呼吸不由得一滞。
小兕子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公主的雍容华贵?
她换了一身特制的青色短打劲装,明显是找手艺最好的裁缝改小的,袖口裤脚都用丝带束得紧紧的,显得干练又俏皮。
脚上蹬着一双防滑的小鹿皮靴,原本繁复的发髻被解开,扎成了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随着跑动一颤一颤的。
最要命的是,她手里竟还紧紧攥着一把用红绸系着的小木槌?
她迈着小短腿,沿着还有些泥泞的土坡,噔噔噔地跑了下来。
因为路面有些坑洼,她跑得深一脚浅一脚,却稳得惊人。
“慢点!殿下慢点跑!”
魏征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护着,那声音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听得旁边的程处默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位平日里只会喷人的魏大喷子。
小兕子却根本没在意脚下的泥泞,一口气冲到李安面前,紧急刹车。
她的小脸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那双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安哥哥!是大积木做好了吗?”
她兴奋地举起手里的小木槌,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活力。
李安笑着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宠溺地帮她擦了擦鼻尖的汗。
然后指了指那几块还在散发着余温的钢锭,又指了指周围那一圈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的工匠们。
“做好了。但是啊,这帮大人胆子小,怕咱们做的不结实,不敢收货。”
李安一本正经地胡扯,眼神却还在瞥着魏征。
“你是咱们天工院的首席大监工,这检验的活儿,只能你来干。”
“监工?”
小兕子歪了歪头,大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词听起来好威风!就像父皇在朝堂上发号施令一样!
“对,就是监工。”
李安忍着笑,指着她手里的小木槌。
“看到这把锤子没?这就是你的尚方宝锤。咱们的钢好不好,得听声音。”
“你去敲一敲,要是声音脆,那就是好钢;要是声音闷,那就是程处默没干好活,咱们今晚就扣他的大鸡腿。”
旁边正乐呵的程处默笑容瞬间凝固,一脸委屈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关俺啥事?怎么又是扣俺的饭?
魏征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说这简直是儿戏,检验钢铁乃是国之大事,岂能靠小儿随意敲击?
但他看到小兕子那副跃跃欲试、仿佛领了圣旨般的严肃小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罢了,且看看这俩孩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或许……这也是一种童趣?
小兕子领了命,立马收敛了笑容,板起小脸,一副本宫现在很严肃的模样。
她学着李安平时巡视工地的样子,背着一只小手,手里拎着木槌,围着那几块钢锭转了一圈。
她甚至还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像模像样地在钢锭表面摸了摸。
唔,滑滑的,还有点烫手。
周围的工匠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人间的公主,这分明是天上的仙童下凡,那一举一动都带着仙气,哪怕是踩在煤灰上,那也是步步生莲。
“我要敲啦!”
小兕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嗓子,像是在发号施令,提醒大家注意。
随后,她双手握住小木槌,高高举起,对着其中一块长条形的钢锭,用了吃奶的劲儿,狠狠地敲了下去。
**叮——!!!**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悦耳的金属颤音,瞬间在嘈杂的山谷中荡漾开来。
那声音悠长、纯净、穿透力极强。
它不像普通凡铁那种沉闷短促的当当声,而是一种带着高频震动的蜂鸣,如同深山古寺的晨钟,又像是万载冰川下的清泉激石。
行家一听便知有没有。
魏征原本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可这声音一入耳,他的耳朵猛地一动,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一震,神色瞬间变了。
这种声音……
这种毫无杂质的回响……
只有传说中千锤百炼的宝刀胚子,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小兕子可不懂什么金石之音,她只觉得这声音好听极了,比宫里乐师敲的编钟还好听!
她玩心大起,又连续敲了几下。
叮!
叮!
叮!
每一次敲击,声音都清脆如一,余音袅袅,在山谷中回荡,宛如一首独特的工业乐章。
“好听!真好听!”
小兕子回过头,冲着李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两颗小虎牙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安哥哥,这个石头会唱歌!”
李安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柔色:“那你觉得合格吗?咱们的首席大监工?”
“合格!”
小兕子重重地点头,然后学着大人的模样,把手里的小木槌往腰带上一别,小手霸气地一挥,指向那群看傻了的工匠。
“搬走!这是特级钢!安哥哥说的!谁也不许拦!”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娇弱的公主,而是这钢铁丛林里的一言九鼎的小女王。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谢公主殿下赏识!”
“搬!快搬!特级钢入库喽!”
有了公主的金口玉言,谁还管魏征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哪怕魏公再凶,还能凶过这瑞兽般的小公主不成?
几个壮汉吆喝着号子,抬起那几百斤重的钢锭,健步如飞地往库房跑去,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气氛瞬间活了。
原本因为魏征这尊大佛到来而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声清脆的敲击彻底打破,重新充满了勃勃生机。
魏征站在原地,看着小兕子在钢锭间穿梭,偶尔还帮工匠递个水囊,虽然动作笨拙,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活力。
那张小脸沾了些许煤灰,像个小花猫,可那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这还是那个太医署断言活不过成年的晋阳公主吗?
这还是那个养在深宫,连风都不敢多吹,稍微咳嗽一声就能让陛下愁白了头的瓷娃娃吗?
魏征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一生都在维护礼法,维护正统。
在他看来,公主就该在深宫里绣花读书,工匠就该在坊间劳作,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在这乌烟瘴气、被他刚才还斥为妖云的地方,他却看到了最真实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粗野、狂放,却比皇宫里那死气沉沉的华贵,要强上一万倍!
“魏公。”
李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双手负后,看着小兕子的背影,轻声道。
“您看,这黑烟虽脏,却能炼出最硬的骨头。这地方虽乱,却能让人活得更像个人。”
魏征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娃娃。
这次,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摆出谏臣的架子。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走到刚才小兕子敲过的那块备用钢锭前。
他抽出腰间那把断了半截的佩剑——这是刚才在屋内被李安的匕首崩断的。
“借你的地,试个剑。”
魏征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李安嘴角微勾,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征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断剑,没有用刚才的蛮力,而是运足了巧劲,在那钢锭的棱角处狠狠一划。
**滋啦——**
一串耀眼的火星四溅而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
魏征拿起断剑一看,只见那原本就崩了口的剑刃上,又多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卷刃严重,简直惨不忍睹。
再看那钢锭。
上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魏征用满是老茧的拇指一抹,几乎感觉不到凹陷,依旧光滑如初。
“好钢……”
魏征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道白痕,眼中泛起激动的泪光。
“这是……百炼精钢啊!竟真的一炉便成?且质地如此均匀?”
往日里,大唐要得此一块精钢,需数十名铁匠反复折叠锻打数月,耗费人力物力无数。
而今,就在这顷刻之间,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不止。”
李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这只是初级钢。等咱们的焦炭工艺再进一步,炼出的特种钢,能做成弹簧,能做成轴承。”
“到时候,咱们的马车能日行千里而不散架,咱们的强弩能射穿三层重甲!”
魏征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李安,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像在看一块稀世珍宝,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李待诏。”
魏征突然整了整衣冠,对着李安,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极为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魏公这是何意?”
李安侧身避开,心里却暗爽不已。
“老夫这一拜,是替大唐边关百万将士拜的。”
魏征直起身,腰杆挺得笔直,那是文人的风骨,也是大唐的脊梁。
“此地,确是祥瑞。这黑烟,确是祥云。谁敢言其为妖,老夫第一个喷死他!”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还在那边像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指挥工匠的小兕子,眼中原本的刚正不阿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老狐狸般的狡黠。
“只是……”
魏征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被李安带坏了的征兆。
“既然是祥瑞,光有公主殿下在此沾染龙气,怕是还不够显得皇恩浩荡。”
李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警惕地看着这老头。
“魏公……您想干啥?”
魏征摸了摸颌下的山羊胡,看向长安方向,目光幽幽,仿佛已经看到了东宫里那个正在挑灯夜读的身影。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深居东宫,虽饱读诗书,却不知稼穑之艰难,更不知这百工之神妙。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魏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玩味的笑意。
“这等磨炼心性、强健体魄的好地方,若不让太子殿下也来熏陶一番,亲手抡一抡这锤子,挖一挖这煤矿,岂不是可惜了?”
“唯有知其不易,方能守其基业啊。”
李安嘴角疯狂抽搐,看着魏征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头,坏得很啊!
把小兕子骗来当吉祥物也就罢了,他这是打算把大唐的储君也弄来当苦力?
让未来的皇帝,那个温文尔雅的李承乾,来这里闻废气、听噪音、满脸煤灰地喊号子?
这画面……
李安脑补了一下李承乾拿着镐头挖煤的样子。
“嘶……”
李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也绽放出一个同样灿烂且腹黑的笑容。
“魏公言之有理!大唐的接班人,怎么能不接受工业化的洗礼呢?我觉得,还得让他带头吃大锅饭!”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在漫天黑烟和火光中,相视一笑。
远在长安东宫,正准备就寝的太子李承乾,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