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
风中卷着刺鼻的焦炭味和煤灰,如同粗粝的沙纸,狠狠刮过众人的脸颊。
但这寒风,却刮不走屋内那一瞬间被点燃的狂热。
刘三那一声嘶力竭的咆哮,虽然破了音,听着跟报丧似的,却像是一针强心剂,直接扎进了李安的大动脉。
小家伙眼睛猛地一亮,哪还有半点刚才装出来的虚弱?
他从椅子上直接蹦了下来,连道袍下摆都顾不得撩起。
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像只离弦的小箭一般冲进了夜色。
“魏公!且随我来!”
童稚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迈。
“去看看这大唐真正跳动的脉搏!”
魏征只愣了一瞬,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中,瞬间精光爆射!
他抓起笏板,大袖猛地一挥,也不管脚下的泥泞,紧随其后。
王承裕和那报信的刘三更是连滚带爬,哪怕跑丢了鞋也不敢停下。
从半山腰的小木屋冲出,眼前的景象瞬间从静谧的黑夜,切换到了喧嚣的炼狱。
原本漆黑静谧的卧虎谷,此刻已被冲天的火光撕得粉碎。
无数火把将谷底照得如同白昼,黑烟与蒸汽交织,在火光中扭曲升腾,宛如巨龙翻身。
越靠近中心,地面的震动便越发剧烈。
那不是地龙翻身的地震,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直击灵魂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每一次撞击,大地都随之微微颤抖,仿佛巨人的心脏在剧烈搏动,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坎上,让人血脉贲张。
魏征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那一双阅尽朝堂风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
眼中映着前方的熊熊火光,满是无法言喻的惊骇。
只见一条湍急的引水渠从山上被强行改道,如银河倒挂,奔流而下,狠狠冲击着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型怪异木轮。
在那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声中,巨型木轮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那是机关巨兽苏醒的呼吸。
连接木轮的,是一根粗壮如同宫殿梁柱般的横轴,轴上装着几个怪异的凸起木齿。
随着横轴无情地转动,木齿压下一个巨大的杠杆尾端,将另一端那颗足有千斤重、黑沉沉的实心大铁锤高高挑起,悬于半空。
下一瞬,木齿滑过,支撑尽失。
轰——!!!
千斤铁锤借着重力,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下方烧得通红的巨大铁砧之上。
火星四溅!
那不是普通的火星,那是绚烂如盛唐烟花的绽放,瞬间照亮了周围工匠们那一张张敬畏而狂热的脸庞。
“这……这究竟是何物!”
魏征的声音都在发颤,手指指着那不知疲倦的巨兽般的水排锻锤,嘴唇哆嗦。
“无人推拉,无牛马牵引,竟能自行为之?这难道真的是……机关兽?”
“这是水排,那是锻锤。”
李安背着小手站在坡上,夜风吹乱了他的发髻,那小小的身形在魏征眼里,此刻竟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宛如一位俯瞰凡尘的谪仙。
“魏公你看,这便是以天地之力,代人力之劳。水流不息,这锤便永无停歇。”
李安指着那起落的巨锤,声音清脆而坚定。
“若是靠人力,哪怕是大唐最强壮的铁匠,抡上一百锤也就废了胳膊。”
“但这钢铁巨兽,只要水还在流,它就能日夜不休地砸上一万锤!十万锤!百万锤!”
魏征死死盯着那不断起落、每一次都砸得火星四溅的铁锤,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边关将士手中的兵刃。
千锤百炼,方成好钢。
古人诚不欺我!
可若是人力锻打,一把宝刀需数月之功。
而若真能如此不知疲倦地锻打……
那得炼出多少精钢?
那得装备多少大军?!
“开炉了!要开炉了——!”
下方突然传来工匠们声嘶力竭的吼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座五丈高、如同怪兽耸立的土高炉下,几个赤裸着上身、穿着浸湿麻衣的壮汉,手持长杆,在震天的号子声中,狠狠捅开了封堵的出铁口。
“破——!!!”
刹那间。
一股金红色的洪流,如同被囚禁千年的炎龙,咆哮着喷涌而出!
那是液化的铁水!
带着接近一千五百度的高温,顺着预先挖好的沙槽蜿蜒流淌,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沙土瞬间焦黑。
热浪如墙,甚至逼得数十步开外的魏征下意识抬起宽大的官袖遮面,眉毛都似乎传来焦糊的味道。
整个山谷被这金红色的光芒照得亮如白昼,连天上的月亮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
那是毁灭一切的颜色,也是孕育新生的颜色。
魏征痴痴地看着这一幕,双眼被映得通红。
“妖……不,龙血!这是地龙之血啊!”
魏征喃喃自语,彻底被眼前的工业暴力美学征服。
他看着那滚滚流淌、永不停歇的铁水,仿佛看到了大唐的国运在燃烧,在沸腾,在向着四夷展示它的獠牙。
李安嘴角微翘,墨镜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得意。
古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这视觉冲击力,比什么诗词歌赋、祥瑞献礼都要来得直接,来得震撼!
“程厂长!”
李安运足了气力,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铁皮喇叭,大喊一声。
“到——!”
高炉下方,一个光着膀子,浑身黢黑如炭,脖子上挂着条黑毛巾的壮汉,听到喊声立刻扔下手中的煤筐跑了过来。
他那张大黑脸上,除了眼白和那一嘴大白牙,已经找不到半点原本的肤色。
笑起来跟朵在煤堆里盛开的黑牡丹似的。
“安弟!咋样?俺没偷懒吧!这火够旺不?”
程处默拍着胸脯,震起一阵呛人的煤灰。
“俺带着兄弟们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魏征被这阵灰呛得咳嗽两声,却没像刚才那样呵斥这有辱斯文的扮相,反而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国公之子。
往日里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混吃等死的纨绔,此刻站在那巨大的高炉前,一身煤黑,却透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悍勇之气。
那是一种比在沙场上还要纯粹的力量感。
“好!极好!”
李安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第一炉铁水出来,先别急着铸币或者做农具。把模具换上,我要这一炉全做成钢锭!这可是咱们天工院的招牌!”
“得嘞!”
程处默转身就吼,嗓门大得盖过了水排声。
“都听见了没?换模具!谁敢把铁水洒出一滴,老子扣他两天肉!还要把他挂在旗杆上晒成干!”
工匠们哄笑着应诺,动作麻利而有序,没有丝毫慌乱。
魏征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这里没有监工的皮鞭,没有官员的喝骂,甚至看不到多少疲惫和怨气。
这些工匠眼里闪着光,那是对好日子的盼头,也是对亲手创造奇迹的自豪。
这种精气神,他在大唐任何一个工坊都未曾见过。
“魏公,”李安适时地凑过来,指着那些铁水渐渐流入模具,冷却变暗,“您说,这地脉煞气排尽之后,留下的东西,是不是该叫……祥瑞之骨?”
魏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硫磺和焦炭的味道,刺鼻,却让他精神前所未有的一振。
“祥瑞之骨……”
魏征抚须,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心里。
“好名字!此物若能护我大唐疆土,斩尽来犯之敌,便是这世间最硬的祥瑞!”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安,神色郑重得如同在朝堂议事。
“李待诏,此地之事,老夫定会如实上奏陛下!谁敢言此地乃妖邪作祟,老夫必与他不死不休!”
“只是……这黑烟确实有些扰民,还需想个万全之策……”
“魏公放心,”李安打断他,一脸正气,“这烟是有毒,但也是肥料。我已让人在下风口规划种植耐火树木,日后还要建高塔引烟入云。咱们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尽善尽美,不仅要强国,还要富民!”
正说着,下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
李安眉头一皱。
只见出铁口附近,一群工匠围着那几块刚冷却脱模、还在冒着热气的钢锭,一个个缩手缩脚,面露难色,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外围,几个刚换班下来的左武卫府兵正按着刀柄,气氛有些僵硬。
李安和魏征对视一眼,快步走下土坡。
走近一看,才发现问题所在。
那几块钢锭呈长条状,依然散发着灼人的余温,表面呈现出一种迷人的、幽深的青灰色金属光泽,那是高品质碳钢独有的色泽。
但工匠们却无人敢上前搬运,更无人敢拿锤子去敲击检验。
原因无他——魏征来了。
这老头刚才那一脚踹门的威风早就传遍了全谷。
工匠们虽没读过书,但都知道那是连皇帝都怕的活阎王。
如今这活阎王背着手站在旁边,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其实是被烟熏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每个人身上刮过,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乱动?
万一哪里做得不对,或者这钢敲出来的声音不够脆,被这老大人参一本,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工部郎中王承裕正急得团团转,想骂人又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催促。
“搬啊!验啊!愣着干什么?那是钢!不是烫手山芋!”
工匠头子苦着脸,腿肚子都在打转。
“大……大人,这……这没经过检验,小的们不敢入库啊。魏公在此,万一成色不对,那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
平时检验都是刘少匠亲自上手,或者李待诏看一眼。
可现在,气氛僵得不行。
魏征有些尴尬。
他也没想吓唬人,只是习惯性地严肃,想看看这第一炉钢的成色。
刚想开口解释两句,让大家别怕,却见李安摆了摆手,露出一抹坏笑。
“既然大家不敢验,怕担责任……”
李安神秘一笑,转身对着坡上那个挂着“炼丹房”牌子的小木屋,深吸一口气,用最温柔、最富有诱惑力的声音喊道:
“兕子——!该上工了!有最新出炉的暖手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