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夜色如墨,却被卧虎谷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撕得粉碎。
那里没有丝竹乱耳,只有金铁交鸣。
没有道骨仙风,只有黑烟蔽月。
魏大人的马车在颠簸的山道上如离弦之箭,车轮碾碎了寂静,直插那片喧嚣的中心。
车厢内,魏征正襟危坐,清瘦的脸上满是怒色。
透过车窗缝隙,他看到了远处那滚滚腾起的浓烟。
在这夜色中,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正贪婪地吞噬着大唐的民脂民膏。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魏征猛地一拍膝盖,胡须乱颤,胸中那口浩然正气激荡不已。
“陛下糊涂啊!竟信了一个六岁小儿的鬼话!”
“什么炼天炉,什么祈福道场,看这乌烟瘴气,分明是那竖子在此大兴土木,行那酒池肉林之乐!”
在魏征看来,所谓的祥瑞,不过是媚上欺下的幌子。
史书上多少亡国之君,不就是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开始的吗?
今夜,他魏玄成就要做那把戳破皇帝新衣的尖刀!
“停车!”
马车行至山口,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木质拒马,几堆篝火旁,影影绰绰站着几十号人。
这就是所谓的皇家禁地?
魏征冷哼一声,撩袍下车。
然而,当他借着火光看清眼前这群守卫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谏议大夫,也不禁脚下一顿,神情恍惚了一瞬。
只见那拒马后,并未站着威风凛凛的禁军。
而是一群……难民?
这群人个个身穿露着膀子的短打,脸上、身上满是黑乎乎的煤灰,只有两只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为首的一个彪形大汉,脖子上挂着条黑白难辨的毛巾,手里竟然提着把镐头,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半只烧鸡。
这成何体统!
堂堂皇家禁地,竟被一群乞丐流民把持?
“哪来的老头?不想活了是不?”
那彪形大汉见有人硬闯,随手把鸡骨头一扔,拎着镐头就跳了下来。
身后那群黑脸汉子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
“站住!前方乃天工院重地,闲杂人等,无论是公是母,一律不得入内!”
大汉一张嘴,露出两排大白牙,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魏征耳膜嗡嗡作响。
魏征眉头紧锁,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他眯起那双阅人无数的鹰眼,借着火光仔细打量那张满是煤黑的大脸。
待看清那标志性的铜铃大眼和满脸横肉后,魏征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对方的手都在颤抖。
“你……你是卢国公家的那个……程处默!”
这怎么可能?
程咬金那老匹夫虽然粗鄙,但他这长子好歹也是世袭爵位的左武卫中郎将,平日里鲜衣怒马,怎会落魄成这般模样?
难道……是因为那六岁的小神棍,把程家给抄了?
程处默正沉浸在程厂长的角色扮演中无法自拔,听到有人叫破自己名号,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块原本的肤色,凑近看了看。
“娘哎!是……是魏谏议!”
程处默吓得手里的镐头“哐当”一声砸在了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在大唐勋贵二代圈子里,魏征的大名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谁不知道这老头连皇帝都敢骂,平日里谁家小子要是落在他手里,那绝对是被喷得怀疑人生,回家还得被老爹混合双打。
“魏……魏伯伯,您怎么来了?”
程处默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配上他这身矿工装扮,显得格外滑稽,活像个偷煤被抓的现行犯。
“老夫怎么来了?”
魏征气极反笑,指着程处默那一身泥垢。
“老夫若是不来,还不知这大唐朗朗乾坤之下,堂堂国公之子,竟自甘堕落至此!”
“你这般模样,是在扮乞丐吗?”
“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门楣!”
“不是,魏伯伯您听俺解释……”
程处默急得抓耳挠腮,黑脸涨红。
“俺这不是乞丐,俺这是在……在为大唐命脉挥洒汗水!安弟说了,这是劳动最光荣!咱们这是敢拼的队伍,要的就是这股子冲劲儿!”
“安弟?李安?”
魏征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眼中寒芒更甚。
“好个李安,不仅蛊惑陛下,连你也深受其害!”
“什么狼性,简直是有辱斯文!我看这里分明是在藏污纳垢!”
“让开!老夫今日奉旨巡查,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尊!”
魏征一甩袖袍,那股子从尸山血海和朝堂激辩中磨砺出的官威瞬间爆发。
程处默被这气场震得连退三步。
拦?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拦这位爷啊!
这要是真动起手来,明天早朝魏征一本参上去,他爹程咬金能把他皮扒了做成鼓!
“那……那您请便,不过里面路不好走,您当心脚下……”
程处默怂了,缩着脖子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让开了一条道。
魏征冷哼一声,连看都没再看程处默一眼,背着双手,大步流星地跨过拒马,朝着谷内走去。
身后,程处默看着魏征杀气腾腾的背影,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声嘀咕。
“安弟啊,这回可不是大哥不讲义气,实在是这老头脾气太暴……你自求多福吧,最好先把那些不能看的藏一藏……”
……
越往谷内走,魏征的心就沉得越深。
如果说谷外只是喧嚣,那谷内简直就是人间炼狱的绘卷。
巨大的火把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
魏征看到,原本青山绿水的卧虎谷,此刻已经被挖得面目全非。
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如同大地的伤疤,无数衣衫褴褛的工匠像蚂蚁一样在简陋的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巨大的木桩被狠狠打入地下,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仿佛是大地的哀鸣。
远处,几个造型怪异的土窑正喷吐着黑烟,火光映照在工匠们满是汗水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这哪里是祈福道场?
魏征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眼前这一切,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扣进掌心。
“这分明是阿房宫复生!是暴秦之政!那六岁稚童,竟要毁我大唐根基!”
在他的认知里,如此大规模的劳役,如此破坏山川风水的行径,除了满足私欲,还能有什么解释?
什么炼钢?
什么神兵?
荒谬!
钢铁乃是匠人千锤百炼所得,岂是这般挖坑烧土就能变出来的?
这分明就是那个叫李安的妖孽,借着神童之名,在这里胡作非为,劳民伤财!
“那是……”
魏征的目光突然一凝。
他看到在那片混乱工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精致木屋。
木屋上方挂着一块金丝楠木的牌匾,上书“玄妙观炼丹房”六个大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奢靡气息。
“好一个炼丹房!”
魏征怒极反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百姓在泥泞中做牛做马,你却在里面坐享清福?”
“今日老夫若不铲除你这奸佞,便愧对这一身紫袍!”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甚至顾不上等待随从,撩起官袍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的工地,直奔那座木屋而去。
沿途有工匠想要阻拦,都被他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给吓退了。
来到木屋前,里面隐约传出一个清脆的童音,语气轻慢而随意,中间还夹杂着咀嚼食物的声音。
“对,就把那个高炉的温度再提上去,别怕炸炉,炸了再修!”
“反正咱们现在有钱,那帮冤大头捐的钱还没花完呢,使劲造!”
“还有那个谁,裴县令,再去给工匠们加顿肉,一定要肥!不仅要有肉,还得有酒!”
“喝醉了?喝醉了就在旁边睡,醒了接着干!这就是我们要的劲头,只要还有力气,就往好了干!”
听听!
听听这是人话吗!
那帮冤大头捐的可是民脂民膏啊!
竟然被这竖子拿来如此挥霍!甚至还要给工匠灌酒?
这分明是在拿人命当儿戏,是在把百姓当牲口使唤!
魏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气得理智全无,脑子一片空白。
他连通报都省了,甚至忘了什么君臣礼仪,直接抬起一脚,汇聚了毕生的愤怒,狠狠地踹向了那扇雕花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