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耀东召集全家人和几个帮工的村民,在收购站开了个会。
把陈老板说的要点一条条讲明白。
林高远听得不住点头,林茂才则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
“咱们分拣的标准得改。”
林耀东用木炭在木板上画着,“以前是‘好、中、差’三档,从今儿起,改成五档。”
他详细解释了每档的标准和对应的价格、去向。
极品:必须是最新鲜、完整无破损、规格统一的优质货,专供招待所、领导食堂这类对品相要求高的客户,价格最高。
优品:新鲜完整,但规格可能不太统一,适合普通食堂、饭店。
普品:新鲜度没问题,可能有轻微破损或规格偏小,走零售市场或需求量大的单位食堂。
次品:如“风条”带鱼这类有瑕疵但仍可食用的货,必须特别注明,低价处理给加工坊或特定的低端客户。
废品:已经变质或严重破损无法销售的,及时清理,绝不掺进好货里。
“茂才叔,你明天就按这个新标准,重做咱们的价格表和送货单。”林耀东交代道,“表格一式两份,自己留一份,船家留一份。”
林茂才连连点头,“东子你放心,这事我拿手。”
灵芝在旁边听着,突然插话:“那零售摊那边,咱们是不是也改改?我看好些人买菜的时候,喜欢挑挑拣拣,咱们明码标价,按堆卖,可能更方便。”
“灵芝说得对。”林耀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事你让阿遥来办,弄几个大小不同的竹筐,标上‘五毛一堆’、‘八毛一堆’,把小杂鱼、小虾米按堆卖。再做个大价格牌,用红纸黑字写清楚,挂醒目点。”
“成,我明儿一早就去弄。”张灵芝爽快应下。
安排完,林耀东就去了刘老大家。
刘老大刚收拾完渔具准备出海,见林耀东这么早来,有些意外:“东子,咋这么早?”
“刘叔,跟您商量个事。”林耀东开门见山,“从今天起,咱们改改收货的方式。”
他把“船上初步分拣”的想法说了,还提出每百斤给五分钱的“分拣补贴”。
刘老大听完,摸着下巴想了想:“在船上就分拣,倒是能省你们不少事,可咱们船上的伙计,多干这活,会不会耽误打渔?”
“刘叔,我想过了。”
林耀东早有准备。
“不要求分得特别细,就大致分两类:一类是特别好的、完整的大货,单独放。
一类是普通的。这样你们在船上多花十分钟,我这边能省半个钟头,而且货的质量更有保证。这五分钱补贴,算是给伙计们买包烟抽。”
刘老大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
五分钱看似不多,但一条船出去一趟,少说也打几百上千斤货,算下来能多挣几块钱,够船上的伙计改善一顿伙食了。
“行,我试试。不过东子,咱们丑话说前头,刚开始可能分得不够好,你得担待点。”
“刘叔放心,咱们慢慢来,磨合几趟就好了。”林耀东笑道。
解决了货源端的事,林耀东又把目光转向了棚子的改造。
他找村里会泥瓦活的林三叔,把水泥池的排水口改高,池底做成缓坡。
又让林高远去镇上买了细网眼的铁丝网,装在进水口做过滤。
虽然都是小改动,但效果立竿见影。
池水循环更好了,死鱼虾和杂质排得更干净。
最让林耀东费心思的是碎冰问题。
陈老板提到的小型碎冰机,他托人去县城打听过,最便宜的也要三百多块钱,而且还得用电。
眼下收购站还没通电,用不了。
“要不,就用陈老板说的土办法?”林高远提议。
父子俩一合计,找来几个厚实的麻布袋,把大冰块装进去,用木槌在外面敲打。
试了几次,果然能砸出大小相对均匀的碎冰。
虽然费点力气,但比用斧头直接砍要安全、均匀得多。
林耀东还专门安排一个人负责砸冰,确保随时有充足的碎冰可用。
这些改进一一落实后,收购站的运转明显顺畅了许多。
晚上,棚子里灯火通明,林高远正带着几个人在分拣刚送到的货。
刘老大今天的收获不错,带鱼、黄鱼、鲳鱼堆成了小山。
陈老板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他注意到,工人们分拣时,面前摆了五个不同颜色的塑料筐,分别对应五档货。每个人动作麻利,看一眼就能判断出该归到哪一档。
记账的林茂才面前摆着新印制的送货单,正一笔笔认真记录。
单子上项目清晰,连每条船的初步分拣情况都有备注。
“陈老板,您来了!”林耀东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刚修好的秤。
陈老板点点头,背着手在棚子里转了一圈。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看了看池底的坡度,又检查了碎冰的大小和均匀程度。
最后走到零售区,看到收购站的人正大声吆喝:“五毛一筐的小杂鱼,新鲜得很!回家炸着吃,香得很!”
几个妇女围在摊前,挑着筐里的鱼,不时传来讨价还价的笑声。
明码标价的大牌子挂在显眼处,找零的钱盒也按面额分格摆放,整整齐齐。
陈老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回到堂屋,林耀东给陈老板沏上茶,有些忐忑地问:“陈老板,您看我们改得还行吗?”
“不错。”陈老板喝了口茶,“比我预想得快。特别是那五档分拣,执行得挺到位。我刚才看了,刘老大今天送来的带鱼,有几条‘风条’,你们直接归到次品筐了,这就对了。”
林耀东松了口气:“刚开始伙计们还不习惯,我就自己带着他们分了两天,现在基本都熟了。”
“零售摊那边,按堆卖的法子也好。”陈老板赞许道,“老百姓图个实惠,这样卖得快,你们也省事。”
“做事就怕认真。”
陈老板放下茶杯,目光深远。
“你现在摊子铺开了,名声也渐渐出去了,但树大招风,往后遇到的麻烦,可能就不是自己不小心出的岔子,而是别人给你找的麻烦了。”
林耀东心里一动,刚想细问。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吵嚷。
“林耀东!林耀东在不在?出来说道说道!”
林耀东眉头一皱,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院门外站着三个面生的汉子,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工装。
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麻袋,一脸怒气。
旁边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村民。
“我就是林耀东,几位是?”
林耀东走到近前,客气问道。
“你就是这收购站的老板?”
黑脸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很冲。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这儿卖出去的鱼!”
说着,他把麻袋口朝下一倒,几条半大不小的鲳鱼滑落在地。
那鱼看着就有些不对劲,鱼眼浑浊凹陷,鱼鳃暗红发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明显不是新鲜货。
“这……”
林耀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鱼身,肉质松软无弹性。
他抬起头,肯定地说:“这位大哥,这鱼不是我们收购站出去的。”
“放屁!”
黑脸男人更火了,指着林耀东的鼻子,“我昨天下午就在你们摊子上买的!五条鲳鱼,花了我三块二!说是新鲜刚到的,回去一煮,味道根本不对,我婆娘吃了两口就吐了!今天找你们退,还不认账?”
林耀东站起身,收购站的人不少冒火。
“大哥,我们摊子上卖的鱼,只要是鲜货,都在水泥池里养着或者用碎冰镇着。”
“你看这几条鱼,明显是隔了夜的,而且处理手法也不对。”
“我们处理鱼,去鳃去内脏,用的是薄刃快刀,切口整齐,你这鱼,内脏掏得不干净,刀口也粗糙,不是我们的手法。”
黑脸男人听了这些人的质疑一愣,那随即梗着脖子。
“你说不是就不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以次充好,看人下菜碟!”
这时,陈老板也走了出来,站在林耀东身后,静静看着。
林耀东心里有数,知道这事不能简单打发。
他回头对闻声出来的林高远说:“爹,把咱们昨天的出货单拿来,零售的账本也拿来。”
他又对黑脸男人说:
“这位大哥,你说昨天下午买的。”
“我们零售摊每天卖了多少鱼,什么品种,多少钱,都有记录,咱们一对就清楚。”
很快,林高远拿着账本出来了,林茂才也跟了出来。
林耀东翻开账本:“昨天下午,零售摊一共卖出鲳鱼四笔,里面最大的一笔是三斤,卖给了机械厂食堂采购的老周。
剩下三笔都是零卖,分别是一斤二两、一斤半、还有一笔是九两。
卖九两那笔,买主是村西头的五保户张奶奶,她牙口不好,专门挑的小鲳鱼,熬汤用的。
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本转向黑脸男人:“你看,这上面有时间,有重量,有金额,还有买主的大致特征备注。”
你说的五条鲳鱼,大概有多重?”
黑脸男人下意识地说:“得有两斤多吧……”
林耀东指着账本:“我们昨天下午零卖的鲳鱼,除了张奶奶那九两,剩下的两笔,买主我都认得。”
“一个是村小学的老师,一个是前街开小卖部的赵婶子。”
“刘老师买鱼我亲眼见的,他还让我帮他挑了两条黄花鱼,赵婶子买鱼时,灵芝收的钱,找零两毛,用的是新票子,灵芝还特意记了一笔。”
“大哥,你确定是在我们这儿买的?”
黑脸男人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眼神有些闪烁:“我……我可能记错了时间,也许是前天……”
“前天的账本也有。”林茂才适时地递上另一本。
林耀东接过,迅速翻看:“前天零售鲳鱼卖出去七笔,最重的一笔两斤三两,买主是镇上来走亲戚的,开拖拉机的,我有点印象。
其他几笔也都对得上人,大哥,要不你再仔细想想?”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说道:“白沙村老林家卖的鱼是贵点,但新鲜没得说,我天天买,从没出过问题。”
另一个也说:“是啊,他家账记得明白,我上次买了点小虾米,回去觉得秤头好像有点不足,回来问,茂才叔把账本一翻,当场复秤,还多补了我一两,说是可能当时太忙看花了眼,这样做事,不像会卖臭鱼的。”
黑脸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嘴硬:“那……那也可能是我记错地方了?反正就是在这一片买的!你们收购站名声大,说不定是你们的人偷偷拿次货出去卖呢?”
这话就有点胡搅蛮缠了。
林耀东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哥,我们收购站一共就这几个人,我爹、茂才叔、我、我媳妇灵芝,还有几个本村知根知底的人。”
“昨天下午,我们都在棚子里忙活分拣县里食堂的订单,门口零售摊是阿遥和另一个婶子照看的。
他们都能作证,没离开过摊子,你要不信,我们可以一个个对质。”
陈老板这时慢慢走上前,弯腰捡起一条地上的鲳鱼,用手指捻了捻鱼身上的黏液,又掰开鱼鳃看了看。
忽然开口:“这位兄弟,你这鱼,不是在岸边摊子买的吧?”
黑脸男人一愣:“你咋知道?”
陈老板把鱼递到他眼前:“你看这鱼鳃的颜色和黏液,还有鱼鳍根部微微发红。
这鱼死之前,是在网里挣扎了挺久,缺氧死的,而且可能还被不太干净的网具反复摩擦过。
正规渔船起网后,如果是活鱼,会尽快放进活水舱或加冰保鲜。
这种品相的鱼,一般渔船自己就挑出来,要么低价处理给收‘统货’的小贩,要么干脆自己带回家吃了,不会当正品鲜货卖给像东子这样讲究的收购站。”
他顿了顿,看着黑脸男人。
“倒是有些在码头附近晃荡的‘串串’,专门从各路渔船甚至是一些偷偷捕捞的小舢板上,收这种便宜货、次品货,混在好货里,或者干脆单独弄个摊子,打着便宜新鲜的幌子卖。
兄弟,你是不是在码头西头那片临时摊贩那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