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海的话让整个屋里都沉默下来。
林高远和葛民安这两个老渔民，比谁都更清楚海上的无常。
林耀东也知道张叔说的是实话。
“张叔，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虽然我没亲身经历过，但听你这一说，我明白这确实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不是要一开始就往‘鬼头潮’出没的深海里扎。我的想法是，咱们能不能……先往‘中间’试试？”
“中间？”林高远抬起眼。
“对，”
林耀东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起来。“
“你们看，这是咱们村，这是咱们平时打鱼的近海区，往外大概一天来回航程。”
“再往外，是张叔说的那片真正的远海，暗礁多，涌浪大，天气说变就变，一去起码三四天。”
他的手指在两者之间点了点：“我想的是这片‘中间带’。比咱们平时跑的要远，可能得多花大半天甚至一整天才能到，但还没到最危险的那些深海沟、乱流区。”
“我听陈老板提过一嘴，有些胆子大点的船队，会去这片‘中间带’的边缘碰运气，有时候能捞到些近海少见的好货，比如大个儿的黄鱼、鲳鱼，甚至运气好能碰到小群的剑鱼。”
“因为那片地方去的人相对少，鱼群还没被惊得太散。”
葛民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那片地方早年我也跟别人跑过两次，水是深不少，鱼也多些，但得在外头过夜，船上没个正经睡觉的地方，熬人。”
“所以咱们用勇叔租的那铁壳船啊！”林耀东立刻接上，“那船有简易船舱，虽然窄了些，但好歹能轮流躺下歇歇脚，比咱们的木船强多了。”
“咱们也不贪心，第一次去，目标就定在这‘中间带’的边缘，摸清路线和水情，当天去，第二天回，或者最晚第三天一早肯定返航。”
“这样既避开了近海现在僧多粥少的局面，又不用一开始就去搏最深最险的海域。”
张大海看着桌上的水迹地图，不得不承认，林耀东这个折中的想法，比单纯喊口号要去闯远海实际得多。
“东子，就算去这片‘中间带’，你航线也得提前规划，不是直线开出去就完事。”
“哪里有暗流，沿途有没有能临时避风的小岛礁，这些都得心里有数。”
“还有，船上的机器你得确保万无一失，油料、淡水、吃的、药品，都得备齐。”
“张叔，这些正是要靠您和我爹、葛叔你们掌舵啊！”
林耀东说，“航线怎么走最安全，天气怎么看，海流怎么判断，我们年轻人一窍不通，全靠你们老一辈的经验。”
“我们有的是力气，撒网、起网、分拣、守夜，这些体力活我们包了，咱们这叫‘老经验配上壮劳力，好船闯出新天地’。”
林高远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就算这么定了，船怎么办？张勇那船，他自己肯定还要用，就算他同意合伙，租金、油钱怎么算？赚了怎么分，亏了或者……出了事，又怎么担？”
这才是合伙的核心，也是最容易伤和气的地方。
林耀东显然已经想过：“爹，我想了两个法子。”
“第一个，是咱们三家，加上勇叔，四家合伙。勇叔以他租来的船和剩下的租期入股，咱们三家出现钱补上后续可能需要的租金，或者直接凑钱把后面一段时间的租约顶下来，船就算咱们合伙期间共用的。”
“油钱、吃喝这些成本，每次出海前先估算，从各家凑的份子钱里出，记清楚账。”
“捕回来的鱼卖了钱，先扣掉这次出海的所有成本，剩下的纯利，分成十份。船租算两份，因为船是最大的本钱和保障。”
“掌舵的、看天气海流的，主要就是爹、张叔、葛叔你们三位，你们各算一份半，因为技术活担风险。”
“我们几个出大力气的年轻人，像我和阿遥、阿远合起来算三份半，按实际出工分。”
“剩下的半份，留作共同的应急基金，万一哪次运气不好亏了，或者以后船需要维修添置东西，就从这里出。”
“第二个法子，如果勇叔实在缓不过来，或者不想合伙，咱们三家就自己干。”
“我去打听一下那铁壳船能不能续租，或者有没有类似合适的船。”
“本钱咱们三家平摊，分成的大头就放在掌舵技术和大伙的出工出力上。”
“总之，章程咱们可以坐下来白纸黑字写清楚，谁都按手印，免得日后扯皮。”
林耀东提出的方案，条理清晰，显然不是脑子发热，一时冲动，而是真的琢磨过的。
葛民安先点了点头：“东子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点谱。老张，你看呢？那片‘中间带’，咱们应该还能驾驭的。”
“东子想的这个‘中间带’，确实是个路子，比近海强，比闯远海稳妥。”
“航线……我大概还能画出几条相对安全的，不过。”
他立即严肃地看向林耀东和林高远，“第一次去，咱们就探路，不贪多。先摸清水情、鱼情，熟悉船在稍深水域的性能，最快速度往返，一切以稳妥为先。”
林高远见两位老伙计都有些意动，他也没啥好反对说的。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
林高远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那就试试，不过东子，你记住了，在海上，你爹我和你两位叔叔的话，就是命令，不能有半点异议！再有主意，也得等平安回来再商量！”
林耀东心中一喜，立刻保证道：“爹，您放心！在船上，我们全听指挥！”
事情定了调，接下来的气氛就活跃了些。
四个人围在桌边，开始详细商量起来。
张大海凭记忆勾勒大致航线，指出几处需要注意的涌流区和可能的避风点。
林高远和葛民安补充不同季节的风向和鱼群习性。
林耀东则拿笔认真记下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
淡水、燃油、干粮、常用的药品、渔网和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