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把老虎斑的溢价与陈老板的介绍费,总共分了他七元。
回屋路上给了阿远、阿遥各六元,自己留下那十二张外汇券与剩余的钱。
回到家还没给爹娘、小娟分享这份喜悦,就听见门外的敲门声。
林母择菜道:“东子,你去开门看看是咋回事?”
林耀东打开门,就瞧见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散髻子的妇人。
听见开门声,妇人抬起头。
正是他的二伯婶,唐桂英。
这个二伯婶,是村里出了名会算计的。
平日和林家没什么往来。
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她家有什么短处时,才会上门假意热络一番。
今日不年不节,她上门做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哎呀,耀东回来啦!”
唐桂英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你爹娘呢?”
“二伯婶。”
林耀东大声打着招呼,向屋里爹娘提个醒,告诉他们是二伯婶来了。
接着皱了皱眉,挡住她向屋里看的视线。
“我爹娘去海边转了转,您找我有事?”
王秀英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还是落在林耀东身上。
“也没啥大事,就是…”
她叹了口气,林耀东便知道苦情戏要来了。
“就是你二伯那身子骨,你是知道的,老风湿了,一变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前阵子赶潮,想多捞点海货换钱,又崴了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看了赤脚医生,开了几贴膏药,没啥大用,说最好去县医院瞧瞧,拍个片子。”
“二伯婶,那你得抓紧去医院拍片,别耽误了病情,万一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二伯婶双手局促地在膝盖上搓了搓,脸上的愁苦更浓了:
“去县医院,哪不得花钱?挂号、拍片子、拿药…你小堂弟现在在镇上念中学,每月伙食费、书本费也不是小数。”
“家里就指着那点滩涂和自留地,你二伯这一倒下,真是…唉,揭不开锅了。”
她抬起眼,目光殷切地看向林耀东。
“耀东,听村里人讲,你家添电视了,你看,能不能…先借二伯婶应应急?”
“不多,就三十块钱,等下月底收了番薯,卖了钱,一准还你!”
三十块!
林耀东心里冷笑一声。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都快赶上一月工钱了。
而且,他太了解这二伯婶了。
“下月还”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若是从前,他爹脸皮薄,念着亲戚情分,或许抹不开面子,多少会给点。
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钱,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二伯家的根子不在这次“急”上。
二伯嗜酒好赌,时常偷摸去邻村耍钱,输了就编各种理由,二伯婶未必全然不知,却总是纵容,然后四处哭穷借钱填窟窿。
堂弟的学费、生活费,倒是实实在在的负担,但这不该成为无底洞般索取的借口。
他现在秉承救急不救穷的原则。
穷,是根子上的问题,是习性,是选择,不是靠旁人一次次周济能解决的。
急,是突如其来的难关,比如一场大病,一次意外,那种拉一把,或许真能帮人渡过难关。
“二伯婶,”
林耀东开口。
“二伯的脚,真要严重到必须去县医院拍片子,那是该去。这钱,按理说,亲戚间互相帮衬,应该的。”
二伯婶脸上刚要绽开的笑容,在听到“但是”两个字时,僵住了。
“但是,”林耀东继续道,“这钱,我得分清楚是‘救急’,还是‘救穷’。”
二伯婶脸色瞬间变了变:“耀东,你这话什么意思?二伯婶家里现在就是急啊!等着钱看病呢!”
“是急是穷,咱们心里都清楚。”
林耀东继续说道:“二伯的风湿是老毛病,脚崴了,赤脚医生的膏药若真无效,村里也不是没有懂正骨的老把式,先请来看看,花钱少,未必不管用。”
“堂弟的学费、伙食费,学校对真正困难的家庭,有减免政策。”
林耀东看着二伯婶渐渐涨红的脸,说出最关键的:
“二伯婶,你分得清楚你家到底是‘急’,还是‘穷’?或者说,是穷在了不该穷的地方,急错了方向?”
这话如同一声炸雷,直接劈得唐桂英霍地站起来。
手指着林耀东,气得发抖:
“林耀东!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能这么编排你二伯!”
“我们是来借钱的,不是来让你教训的!不借就不借,扯这些没影的事作甚!”
“好啊,你现在是能耐了,眼里没长辈了是吧?我告诉你,这钱你不借,以后别认我们这门亲戚!”
撒泼、威胁,这是她惯用的最后一招。
“二伯婶,亲戚不是用来绑架的,情分也不是靠借钱来衡量的。我说救急不救穷,是实话。如果二伯的脚,真是看了正经医生,诊断明确,需要一笔钱手术或治疗,差多少,您拿诊断单子来,我家量力帮忙,这算救急。”
“但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拆东墙补西墙,那是个无底洞,我家填不起,填了也是害了你们。我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冒着危险,一次次下海,跟老天爷挣来的。我家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丝毫未变:
“小堂弟要是真的学费有困难,让他自己来找我,或者我去他们学校问问情况。一个大小伙子,总有办法。至于别的,二伯婶,您回去跟二伯好好商量商量吧,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比找谁借钱都强。”
王秀英被他这一番连消带打,堵得哑口无言。
尤其是林耀东最后提到“小堂弟自己来”和“去学校问问”,更让她心虚。
“好…好你个林耀东!我现在就去找你爹娘评理去。”
林耀东懒洋洋道:“二伯婶,你找我爹娘,别怪我找阿公评理,要是阿公知道了这件事被气的吐血,我可不负责!到时候二伯和小堂弟死了进不了林家祠堂可别怪我。”
二伯婶听着这话,狠狠地剜了林耀东一眼,一跺脚,扭身离开了。
林耀东关上门,转身进屋。
“东子,你二伯婶人呢?”林高远问。
“打发走了!”
“啥?咋不留下来吃顿饭呢。”
林耀东瞪了他爹,“聊完事就走了呗,还有啥好留下吃饭的,真当自家粮多啊。”
“东子,你这话说的也对!”
林高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起来。
林耀东转身进厨房,给他娘讲二伯婶借钱的事情。
让他娘把家里钱看住了,别让爹悄摸拿出去。
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