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工夫,陈老板招呼伙计给林耀东泡了杯粗茶。
自己则将两个水桶挪到铺子内侧阴凉通风处。
避免阳光直晒,又往里稍稍加了点干净海水,打上氧气泵供氧。
约莫四十分钟后。
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铺子门口戛然而止。
下来两个人。
前头是个穿着灰色涤纶衬衫、头发梳得锃亮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
后头跟着个年轻小伙,手里提着白色塑料水箱,还有个小型的便携增氧泵。
中年男人一进门,眼神一扫,直接落在陈老板身上,嘴里客气着:
“老陈,这么急吼吼叫我们过来,货在哪儿?”
那人话虽对着陈老板说,眼睛却已经瞟向了内侧的水桶。
“李经理,您急什么?好东西还能跑了不成?这边请!”
陈老板笑着引他们过去。
被称为李经理的中年男人几步跨到桶边。
只一眼。
脸上表情就绷不住了。
他蹲下身,几乎和林耀东刚才一样的姿势,仔细查看那条老鼠斑。
他上手摸了摸。
从头部斑点的形状、密度,到体侧流畅的线纹,再到鳍尾是否完整,鳃盖张合是否有力。
他示意跟他来的年轻小伙拿来一个小网兜,将鱼舀起一点,观察其腹部和另一侧。
“好!真好!”
李经理直起身,眼中放光。
“这鼠斑的‘芝麻点’清晰均匀,体色正,体型饱满,活力足!三斤半往上是有的。”
他又看向旁边桶里的三条老虎斑,挨个看了看。
“老虎斑也不错,肥,斑纹深,是上等货,你这次没糊弄我。”
陈老板笑道:“我什么时候糊弄过您李经理?这位是耀东,鱼就是他刚捞上来的,新鲜得不能再新鲜了。”
李经理这才正眼看向林耀东。
打量了眼,“小伙子,运气不错嘛。”
林耀东回了句:“李经理识货。”
李经理不再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东西我们看上了,老陈电话里说,你这边让看着给价?”
他这话,显然是对价格极有把握,也料定林耀东不太可能拒绝他的出价。
“陈老板作保,李经理是行家,您看着给,合理就成。”
李经理很满意这个态度。
他没立刻报数,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钢笔。
“这老鼠斑,稀罕。市面上少,尤其是活的。我们‘海悦楼’收去,不是图它斤两卖寻常客,是要做招牌、镇场子,或者招待特别重要的客人。图的就是个‘稀奇’,是个‘名头’。所以价格上,不会按寻常石斑的倍數算。”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耀东的表情。
林耀东:娘的,买个东西都要铺垫这么久??
见林耀东专心听着,李经理便继续道:“去年底,省城那边拍卖过一条三斤八两的冰鲜老鼠斑,拍出了这个数。”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林耀东心里微微一震,那数目已经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当然,那是拍卖,有炒作,还是冰鲜。你这是活的,更难得,但咱们这是县城,消费不比省城。而且,我们收是收,也要担风险,养活、运输,都不容易。”李经理说道。
陈老板笑了笑。
“林耀东,李经理说的是实话,活鱼有风险,价格肯定比冰鲜高一大截,但跟省城拍卖价那种特殊情况不能比。”
李经理最后才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一根:“这条老鼠斑,我们按这个数收。三条老虎斑,市面高价现在大概是这个数一斤,”
他又比了个略低,但依旧可观的价格。
“你们这三条我看都在两斤半到三斤之间,品相好,我统一按这个价。”
他又比划了一个比刚才说的市价略高一点的数字收。
“不细分斤两了,省得麻烦,小伙子,你看怎么样?”
林耀东飞快地在心里计算着。
这条老鼠斑三十块,几乎是普通上好石斑鱼的十倍不止。
再加上三条极品老虎斑三块一条的价钱,那就是三十九块钱。
而且李经理给出的老虎斑单价。
确实比陈老板之前按计算器给他的“市场高价”还要再高不少。
显得很有诚意。
最重要的是,李经理和陈老板的话在理。
省城拍卖是特例,自己这是现货活鱼交易。
对方承担后续风险,且目的明确是“图稀奇”而非单纯倒卖。
这个价格已经极度公道,远超普通鱼贩能给出的范畴。
再抬价,就显得不识趣了。
林耀东没有犹豫,爽快点头:“李经理痛快,就按您说的价。谢谢您看得起这几条鱼。”
李经理脸上露出笑容,显然也很满意这笔交易。
他合上本子:“好!那咱们现在就结账!”
李经理当场按照约定的价钱计算,掏出厚厚的几沓钞票,又数出一些散票。
当着林耀东和陈老板的面点清。
数到最后一张散票时,只有27元!比之前少了十多块。
他把这二十七块递给林耀东:“你先把这钱拿着,我去取点外汇券来。”
林耀东一听李经理要给自己外汇券,全身一颤。
八零年代初,外汇券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能在友谊商店买到市面上紧缺的进口商品和优质国货。
比如自行车和手表之类的,根本就不需要凭工业券,直接拿着外汇券兑换购买就行。
这位李经理,出手果然不一般。
陈老板见林耀东半天不讲话,压低声音提醒道,“外汇券,现在一块顶一块三到一块五人民币。”
林耀东略一思忖,便同意了。
接过那十多张外汇券,林耀东仔细清点了一遍,十二张!
林耀东还以为他只会给九、十张外汇券,没想到给了十二张。
他心中暗喜,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将钱小心收好。
“谢谢李经理。”
年轻小伙已经动作利索地将老鼠斑和老虎斑转移到了他们带来的白色水箱中。
接入增氧泵,细细的白色气泡汩汩涌出。
这四条鱼在新环境中稍微适应了一下,便又缓缓游动起来。
李经理看着水箱里的鱼,心情大好,对林耀东道:
“小伙子,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稀奇货,或者别的什么好货,可以直接让老陈联系我。”
“价格上,绝不会亏待你,我们就喜欢这种市面上少见的、品质顶尖的东西。”
陈老板也拍着林耀东的肩膀:
“听见没?耀东,李经理是咱县里最大的海鲜酒楼‘海悦楼’的采办经理,路子广,出手也大方。好好干,这样的机会以后说不定还有!”
林耀东连连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李经理,谢谢陈老板。”
交易完成,李经理两人不再多留。
将水箱抬上摩托车后座固定好,便突突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