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高远！你……你这是抢劫！”王德谦吼出来，接着又被鱼腥味呛得又咳了几声，“你个老泼皮，还要不要脸！”
“脸？”林高远蹲下身，拍了拍王德谦被捆住的手臂，眼神里没了刚才对骂的暴怒，反倒平静下来，“王海狗，在海里讨生活，讲的是活路，不是脸面。你刚刚直挺挺撞向我下网的区域，想蹭我的鱼汛，断我活路的时候，脸在哪？今天要不是我快一步，你的网缠上我的网，扯烂了，这一季的收成我找谁赔？跟你讲规矩你不听，那就换种你听得懂的法子。”
他说完，站起身，不再看王德谦，而是稳稳望向五米开外。
“大侄子，你爹的脾气你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我也不为难你们，留下渔网和柴油，你们掉头回去，咱们两清。不然，”他脚踢了踢甲板，“我就把你爹带回白沙村，让村里老少爷们评评，下沙村的人跑到我们村地界抢鱼，还差点撞船，该是个什么说法。到时候，可不止这点东西能了结。”
“海生！别听他的！有本事让他带老子走！看他们白沙村敢不敢扣人！”王德谦吼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他知道真闹到对方村里，自己绝对讨不了好，毕竟渔民最恨这种越界抢食还蛮横的人。
王海生嘴唇哆嗦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网和油给了，你真放我爹？”
“我林高远在这片海上跑了三十年，一口唾沫一个钉。”
王海生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他不再说话，默默地走到自家船舱边，开始费力地拖拽那卷渔网。
那网是他和父亲熬了几个晚上才补好的，柴油桶也被他滚到船边。
林耀东看着对面那副隐忍又绝望的样子，心里莫名的爽！
他低声对父亲说：“爹，是不是……”
“是什么？”林高远打断他，“东子，心软吃不了海上饭。今天要是我们势弱，被抢、被撞、网破鱼空的就是我们。王家父子是可怜，但可怜不是他们使横的理由。记住了，海上的人，敬的是硬茬，怕的是狠人，但真正能走得远的，”他顿了顿没继续讲。
林耀东笑笑，“爹，我想说的是不是有点过于爽了。”
林高远见他儿子有这觉悟，心中欣慰不少。
很快，王海生用把渔网和一桶柴油运了过来。
林耀东上前接过，搬到自己船上。
“现在，放了我爹。”王海生喊道。
林高远没再废话，示意林耀东把王德谦拽到船边，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只留手腕上一道活扣。
“王海狗，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往后打渔，眼睛亮着点，手也别伸太长。走吧。”
王德谦活动着酸麻的手臂，狠狠瞪了林高远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似的，但终究没再骂出声。
他跳回船上，但又被林高远喊住了。
“我看你们父子俩可怜，我们船上还有张四十米长的渔网，不过破了个洞，你们回去缝补还能用！”
讲着，林父安排林耀东去船尾取那副渔网，接着又扔了半壶柴油给王德谦父子二人。
王德谦盯着半壶柴油。
“别看了，够你们父子二人回下沙村了！”林高远讲下次碰见他们父子二人，赶紧绕道滚蛋！
他家船启动柴油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船调转船头，朝着来路。
等到那船变成一个小黑点，林高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碍事的走了。”林高远这才讲他刚才没讲完的那句话，“海上的人，敬的是硬茬，怕的是狠人，但真正能走得远的，心里得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也得留一线。”
林耀东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林高远转身，脸上重新浮起严肃的神色，“东子，抓紧时间起网！耽误这一阵，可别让鱼群跑了。”
“哎！”林耀东精神一振，将王家那卷网拖到一边暂时安置。
林父开着船，来到第一个浮标标记的位置。
林耀东紧紧盯着海面，用竹钩钩渔网的长绳。
父子二人拽住绳子，合力把网从海里扯上来。
现在这年代，用起网机的船特别少，只有那些中大型铁皮船才有配备。
父子二人使着劲，拽着网。
网面开始出水，带着大片的海水哗啦啦流回海里。
最初一段是空的，只有些随网带上来的海藻和小虾蟹。
林耀东心里快凉了半截。
如果这网里真的只有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那还不如今后就天天赶海得了……
林高远倒是冷静不少：“急什么，鱼群在网兜里。”
果然，随着两人继续拉网，渔网中部鼓起的位置渐渐露出水面。
霎时间，银光爆闪！
密密麻麻的鱼挤在网眼里，拼命挣扎甩尾。
马鲛！
“爹！居然是马鲛鱼啊！”
还未等林耀东惊讶完，他继续说道：“我去！爹，咱这一网还有带鱼呢！”
“哈哈！发财了！”林耀东呲着大白牙欢呼起来。
这可是他正儿八经出海的第一网，网里的收获远远超出预期。
林高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皱纹舒展缓和不少。
“还行，没白折腾。”
他小心地将渔网拽到船舷内侧，“东子，准备接鱼！小心点，别把网扯破了！”
父子俩合力将渔网完全拉起，解开网底的活扣，“哗啦”一声，网里的鱼倾泻在甲板预先清理出的区域。
鱼尾不断发出拍打甲板的噼啪声。
他俩来不及细看，立刻开始分拣。
将不同大小的鱼扔进不同的船舱水箱和筐里，太小或不值钱的杂鱼扔在桶里，可以回家碾碎了喂鸡和用作延绳钓的鱼饵。
“爹，这一网，怕是得有八九百斤的马鲛鱼吧？”林耀东看着几乎装满的船舱，兴奋地问。
“不止，”林高远眯眼估量了一下，“瞅这成色和分量，一千斤打不住。主要是马鲛和带鱼值钱，这回真捞着了。”
分拣完毕，简单清洗甲板，林高远没有急于返航。
他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海面。
“潮水还在，这片鱼群可能还没散彻底。趁热打铁，把王海狗家的渔网下了，看看能捞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