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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6章 织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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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越来越亮了。

    亮到小七半夜醒来,以为天亮了。他揉着眼睛走到巷口,看见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蹲下来,借着光在胳膊上画“正”字。画着画着,忽然发现胳膊上已经没有空白的地方了。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掀起衣服,在肚皮上画。

    墟伯走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画字,问:“你不睡了?”

    小七头也不抬:“睡不着。光太亮了,刺眼睛。”

    墟伯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光。三万年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光。亮到巷子像白天,亮到街上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停下脚步,抬起头,往巷子里看。他忽然有点怕。太亮了。亮到上面的人睡不着觉。亮到上面的人会来收。

    他转头看着陈衍秋住的那间屋子。灯还亮着,陈衍秋没睡。从上面回来以后,他就没怎么睡过。每天坐在窗前,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一朵一朵地数。数到阿织,停一下。数到阿念,停一下。数到阿云,停一下。像在数羊,又像在等人。

    那天清晨,天又变了。不是裂缝,不是颜色,是声音。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织布机在响,“咔嗒咔嗒”,一下一下,从天上落下来。小七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敢动。他小声问:“陈大哥,什么声音?”

    陈衍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巷口,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他忽然想起陈衍河说过的话——“线画好了,从窗户扔下去。窗户落到墟界,落到每一个有人的地方。”他轻声说:“织布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灰蒙蒙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不是光,是一只手。很白,很瘦,手指细长,像竹枝。那手从缝里伸出来,指尖拈着一根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线从天上垂下来,垂到街上,垂到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头顶。那些人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根线。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那种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点了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灯芯快烧完了,但还在亮着。

    那根线在他们头顶晃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落在一个年轻女人胸口。她的线已经断了,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那根新线碰到她的胸口,像蛇一样钻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看着那根新接上的线,忽然哭了。

    “我的线——又接上了。”她跪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街上的人都看着她,看着她的胸口,看着那根新接上的线。有人害怕,有人羡慕,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断了的线,沉默不语。

    那只手又伸出来,指尖又拈着一根线,又落下来,又接上一个人的胸口。一根,两根,三根……像织布,像缝补,像在修补什么破掉的东西。

    小七抓着陈衍秋的衣角,手在抖:“陈大哥,他们在做什么?”

    陈衍秋看着那些新接上的线,看着那些重新被牵住的人。他们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像不认识那根线。他轻声说:“在补。把断了的线,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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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不懂:“为什么要接回去?”

    陈衍秋没有回答。他想起陈衍河画线的手,想起那些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的人。线断了,他们睡不着。线接上了,他们就睡着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只从云层后面伸出来的手,看着那根在指尖拈着的线,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只手停了一下。云层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织布机:“阿织。织布的织。”

    陈衍秋怔住了。阿织?陈衍河的娘?他问:“你是陈衍河的娘?”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小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是。也不是。我是他画的娘。他画了我,把我从的。以为我是真的。以为我也有名字,也有光,也有记住的人。其实没有。我只是一根线。一根被他画出来的线。”

    她的手又伸出来,指尖拈着一根线,在风中晃了一下:“他睡了。他睡着以后,我就醒了。想起自己是根线,想起自己不是真的。想起自己也有记住的人。想起自己记住的人,也是他画的。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小七仰着头,看着她那根细长的手指,忽然问:“你记住的人是谁?”

    那只手停住了。很久很久。然后云层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枯叶:“阿念。我记住的是阿念。她也是他画的。画了擦,擦了画。画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擦到后来,纸破了,人没了。但他还在画。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

    她把手收回去。云层慢慢合拢,那只手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那根新接上的线,在人们胸口跳了一下,像心跳。然后安静了。

    街上的人低下头,继续走。被接上线的人走在前头,没被接上的走在后头。没有人回头。巷子里安静了很久。小七仰着头问:“陈大哥,她说的阿念,是谁?”

    陈衍秋想起那个削竹竿的老人,想起那个守夜的人,想起那个看光的女人,想起那个刻字的年轻人。他们都记住过一个人,都叫阿念。阿念是陈衍河画的娘,画了擦,擦了画。画到后来,纸破了,人没了。但他还在画。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他轻声说:“是很多人。”

    那天晚上,陈衍秋坐在巷口,看着那些光。小七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墟伯在墙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阿芸把那件缝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针脚密密麻麻。阿土蹲在墙角,念着名字,一遍一遍。

    陈衍秋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那里有阿云,有阿竹,有阿念,有阿路,有阿白,有阿红,有阿九,有阿金,有阿绣,有阿织,有阿禾,有阿田,有阿木,有阿石,有阿水,有阿泥,有阿土,有阿芸,有阿光,有阿暖。每一朵光,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线。线断了,光还在。光在,人就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朵叫“阿织”的光。它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像在回答。他忽然笑了:“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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