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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0章 红线的规矩
    黑线执线人走后,墟界安静了二十三日。

    第二十四日的清晨,天变了。墟界的天一直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但那天早上,天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不是灰,不是白,是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混沌。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稀薄的血水,又用脏抹布擦了一半。

    小七蹲在巷口,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他跑回屋里,拉着陈衍秋的袖子:“陈大哥,天变了。”

    陈衍秋走到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确实变了。他见过这种颜色——在无限深处,在原初之海,在那片透明之海与彩色之海交界的地方。那是高维世界投射下来的光。他轻声说:“有人来了。”

    小七问:“谁?”

    陈衍秋没有回答。他已经看见了。街道尽头,有一个红点,像一滴血落在灰布上,慢慢洇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等那红点走到巷口,小七才看清,是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红袍,红得像刚杀过人的刀。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戏台上唱花旦的人,眉眼弯弯,嘴角翘翘。但小七看见那笑容,浑身发冷,往陈衍秋身后缩了缩。

    “我叫阿红。红线的执线人。管墟界的中层清理。”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有人在弹琵琶,叮叮咚咚的。他歪着头,看着陈衍秋,“你就是那个让黑线空手回去的人?”

    陈衍秋点头。

    阿红又笑了:“有意思。三万年来,你是第一个让黑线空手回去的人。上面很感兴趣,让我来看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巷子里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这些光,是你们自己点的?”

    陈衍秋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是。”

    阿红点点头,若有所思:“自己点的光。不是设计者给的。难怪黑线不敢收。”他顿了顿,“但他们不敢收,我敢。”

    他的手伸出来,五根手指细长白净,像弹琵琶的人。指尖有一点红光,很小,像一滴血。那红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巷子里的断线人开始发抖。有人捂住自己胸口的,有人往墙角缩,有人闭上眼睛等死。小七抓着陈衍秋的衣角,手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陈衍秋没有动。他看着阿红,看着他指尖那点越来越亮的红光。他问:“你也收过光吗?”

    阿红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人会问这个问题。以前清理的时候,那些人只会哭,只会求饶,只会念那些没用的名字。从来没有人问他——你收过光吗?他笑了笑:“收过。很多。”

    陈衍秋又问:“你自己的光呢?”

    阿红的手停在半空。那点红光,忽然暗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他是执线人,没有光。从成为执线人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有过光。那时他还有名字,还有记住的人。他叫阿红,因为小时候穿红衣服好看,娘就这么叫他。他记住的人,是他娘。他娘走命运线的时候,线断了,被清理了。她的光,被收走了。他跪在地上求执线人,磕破了头,执线人还是收走了。他娘的光,在他面前熄灭。像吹灭一盏灯。后来他也成了执线人。红线的,管墟界的中层清理。清理了无数次,收走了无数光。再也没有亮过。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笑容还在,但有些勉强:“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衍秋看着他:“你娘叫什么?”

    阿红的手指微微颤抖。那点红光,又暗了一分。他不想回答,但嘴不受控制:“阿绣。她叫阿绣。绣花的绣。她绣的花很好看,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她绣的。”

    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阿绣。”

    阿红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说这句话。他以为这个人会求饶,会哭,会念那些没用的名字。但他没有。他只是说——我记住了。他胸口那处空荡荡的地方,忽然有一点微弱的光,悄悄亮起。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

    阿红低头,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娘的光也是这样亮的。很弱,但很暖。他伸出手,想摸摸那点光。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停住了。因为他是执线人。执线人不能有光。有光的人,就会被清理。这是规矩。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笑容终于不见了:“你知不知道,你记住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在你心里发光。但执线人——不能有光。有光的人,就会被上面注意到。被上面注意到的人,就会被清理。连光一起收走。你记住阿绣,阿绣的光就会在我心里亮。上面看见了,就会来收。不光收我的光,连你记住的那些人,也会一起收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上面——怕光?”

    阿红怔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上面怕光?设计者怕光?他想了想,说:“不是怕。是不允许。只有设计者允许的光,才能存在。不被允许的光,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衍秋摇头:“你错了。光就是光。不需要谁允许。你娘的光,在你心里亮了那么多年,谁收走了?没有人。你心里有她,她就在。你心里亮着,她就亮着。上面收得走你的光,收不走你心里的光。”

    阿红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断线人都以为他要动手了。然后他收回手,那点红光熄灭了。他转身,背对着陈衍秋:“今天不清理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但我下次来,会带更多的人。红线不行,就紫线。紫线不行,就金线。金线不行,就——上面亲自来。你们的光,太亮了。亮到上面睡不着觉。上面睡不着觉,就会来收。收一次不行,就收两次。两次不行,就收一百次。直到这些光,全都灭了。”

    他走了。红色的长袍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害怕的哭,是绝望的哭。一个断线人跪在地上,捂着脸,声音沙哑:“我们是不是——不该发光?”

    没有人回答。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七仰着头,问陈衍秋:“陈大哥,我们真的不该发光吗?”

    陈衍秋蹲下,与他平视:“你见过花吗?”

    小七摇头。他生在墟界,长在墟界,从来没见过花。

    陈衍秋说:“花开了,就会被人看见。有人喜欢花,会把它摘走。有人不喜欢花,会把它踩碎。但花还是要开。因为春天来了,花就要开。光也是这样。亮了,就会被人看见。有人会来收,有人会来灭。但光还是要亮。因为记住了人,心里就有光。这是管不住的。”

    小七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光亮了,就收不回去。就像花开了,就回不到骨朵。那天晚上,陈衍秋坐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他想起阿红,想起他胸口那点刚刚亮起就差点熄灭的光。他想起阿红说的话——上面睡不着觉,就会来收。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那目光,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轻声说:“再亮一点。亮到——他们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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