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加入远征军后的第五日,一行人继续向无限深处行进。
四周的虚空开始变得厚重。
不是雾气,不是光芒,不是声音,不是气味。
是触感。
无数种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轻轻触碰着每一个人。
有母亲最后一次抚摸孩子脸庞的手,温柔而颤抖。
有爱人离别时紧紧握住的掌心,温热而潮湿。
有战友倒下前最后的扶持,沉重而坚定。
有临终之人最后的颤抖,冰凉而释然。
还有——
武徵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一种触感,他太熟悉了。
那是毛茸茸的触感。
是一只猫的爪子,轻轻按在他肩上的感觉。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无尽虚空,和那些不断涌来的触感。
但他的肩头,那种毛茸茸的触感,还在。
若有若无。
仿佛在告诉他:
“我在这里。”
“等我。”
……
白影也停下了。
他的银雷,忽然疯狂跳动。
不是因为危险。
是因为有一种触感,让他的血脉都为之震颤。
那是玉猫的气息。
是那个从神鼎大陆就跟着他们、在坠龙崖下与火灵契约、在无数战斗中与他们并肩而行的灵兽。
他记得玉猫的触感。
柔软,温暖,带着一丝只有灵兽才有的灵动。
此刻,那种触感,正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赵岩握紧骨剑。
那柄剑上,那些刻下的名字,忽然有一道亮起。
那是一个名字,他以为早就刻下了,却一直没有显现。
刘东来。
他想起那个在始祖城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想起那个在神鼎大陆、在天恩大陆、在无数战场上,与他同生共死的人。
刘东来的触感,是剑柄交握时的温度。
是战场上互相扶持时的力度。
是每次劫后余生,重重拍在肩上的那只手。
此刻,那只手,正按在他肩上。
赵岩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许筱灵的眉心金色印记,疯狂闪烁。
她感应到了。
三股熟悉的气息。
三个久违的人。
玉猫。
刘东来。
李凌峰。
他们——
正在靠近。
……
一道身影,从触感深处走出。
那是一个女子。
她的身形虚幻,如同由无数触感凝聚而成。她闭着眼,双手轻轻伸出,仿佛在触摸着什么。
那些无数触感,在她周身流转,如同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是用来“看”的。
是用来“感受”的。
她看着远征军,轻声问:
“我叫——”
‘触’。”
“界外第四席。”
“负责——”
‘触摸’。”
“触摸一切——”
‘最后留下的温度’。”
她顿了顿。
“你们——”
“能触摸到吗?”
……
武徵上前一步。
他看着触,看着这个以“触摸”为名的存在。
他开口:
“能。”
“我们——”
‘触摸到了’。”
触微微怔住。
她触摸过无数温度。
但从未有人,这样直接地回答她。
因为那些来到触界的人,都被触感淹没了。
被那些最后的温度淹没,被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拥抱淹没,被那些——
永远无法再触碰的遗憾淹没。
他们触摸不到自己。
也触摸不到别人。
只能被触感吞噬。
但眼前这些人——
他们触摸到了。
而且——
还在触摸。
触看着武徵,看着他肩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
“你——”
“触摸到了什么?”
武徵闭上眼。
那种毛茸茸的触感,越来越清晰。
他开口,声音沙哑:
“一只猫。”
“一只陪我们从神鼎大陆走到现在的猫。”
“它叫——”
‘玉猫’。”
触的眼中,浮现出波动。
她抬手。
那些无数触感中,有一道,被她轻轻牵引出来。
那触感,逐渐凝聚成形。
是一只猫。
白色毛发,额间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
它蹲坐在虚空中,看着武徵。
那双眼睛,和一万年前一模一样。
玉猫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腔调:
“武徵——”
“好久不见。”
“你拳锋上的光,还是那么亮。”
武徵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伸出手。
那只布满光痕的手,颤抖着,触碰到玉猫的头顶。
毛茸茸的。
温热的。
真实的。
“你——”
“怎么在这里?”
玉猫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掌心:
“说来话长。”
“简单说——”
“我和刘东来、李凌峰,被卷进了无限。”
“被困在‘触’的领地。”
“只有——”
‘被触摸到’。”
“才能出去。”
……
白影上前一步。
他看着玉猫,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灵兽。
他想问很多。
问它怎么被卷进来的。
问它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问它——
但玉猫只是看着他,轻轻说:
“白影——”
“你的银雷,比以前温顺多了。”
白影的银雷,微微跳动。
那是高兴。
赵岩握紧骨剑。
他看着触,沉声问:
“刘东来和李凌峰呢?”
触抬手。
又两道触感,被她牵引出来。
逐渐凝聚成形。
刘东来。
李凌峰。
他们站在虚空中,看着远征军。
刘东来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沧桑。他浑身浴血,却笑得灿烂:
“兄弟们——”
“想我没?”
李凌峰独目沉静,站在他身边。他少了一只眼睛,但剩下的那只眼中,光芒依旧锐利。
他看着赵岩,看着这柄骨剑,看着那些刻下的名字。
他轻声说:
“赵岩——”
“你的剑,比以前更稳了。”
赵岩的眼泪,终于落下。
他冲过去。
一把抱住李凌峰。
那只独眼中,也有泪光闪烁。
武徵和白影,同时冲向刘东来。
三个人,一只猫,在虚空中紧紧拥抱。
那些触感,那些温度,那些久违的——
兄弟。
……
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触摸过无数温度。
但从未触摸过这样的温度。
不是最后的温度。
是——
重逢的温度。
她轻声问:
“他们——”
“是你们记住的人?”
许筱灵走到她身边。
她看着触,看着这个以“触摸”为名的存在。
她轻声说:
“是。”
“他们是——”
‘我们最早记住的人’。”
“从神鼎大陆开始——”
“一路走到现在。”
“我们以为——”
“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触沉默。
那些无数触感,在她周身流转。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触摸”过。
她只是在收集。
收集那些最后的温度。
但从未——
触摸重逢。
许筱灵伸出手。
那只手,带着眉心金色印记的光芒,带着那些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温度。
“你——”
“愿意被触摸吗?”
触看着那只手。
看着这只从触感中伸来的手。
她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许筱灵掌心的瞬间——
那些她触摸了一万年的温度,那些无数最后的告别——
一道一道,开始变化。
不再是告别。
是——
重逢。
因为有人,终于回应了。
……
触的眼泪,滑落。
那些万年触摸的重量,此刻——
放下了。
她看着远征军,看着这些让她终于“被触摸”的人。
她轻声问:
“我——”
“可以跟你们走吗?”
“我也想——”
‘被触摸’。”
许筱灵握紧她的手:
“可以。”
“我们——”
‘一起’。”
……
触加入了远征军。
她代表“触觉”。
却刚刚学会“被触摸”。
她走在许筱灵身边,那些她触摸了一万年的温度——
都在她身后,化作光芒。
融入远征军体内。
融入他们每一个人心中。
而玉猫、刘东来、李凌峰——
他们终于从触的领地,走了出来。
站在远征军面前。
站在他们魂牵梦萦的兄弟面前。
刘东来看着陈衍秋,看着这个曾经的兄弟、如今的九天帝尊。
他咧嘴一笑:
“衍秋——”
“我们回来了。”
陈衍秋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神鼎大陆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伸出手。
重重拍在刘东来肩上。
那只手,很重。
重到刘东来差点跪下。
那是九天帝尊的托付。
那是远征军统帅的信任。
那是——
“回来就好”
的无声言语。
李凌峰走到赵岩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个独目的人,两柄剑,两个从神鼎大陆一路走来的兄弟。
他们不需要说话。
剑,就是他们的语言。
玉猫跳到武徵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它轻声说:
“武徵——”
“你的拳,还那么硬。”
“但——”
“比从前温暖多了。”
武徵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光,还有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终于等到。
……
远征军,又多了三位同行者。
不,是四位。
玉猫也是。
他们是最早的同伴。
是从神鼎大陆就一起走的人。
是——
家人。
武徵低头,看着自己的拳锋。
那些光痕,又多了几道。
是玉猫的毛茸茸,是刘东来的大大咧咧,是李凌峰的沉默坚定。
是那些从最开始就被记住的人。
白影的银雷,温润如月华。
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被他照亮的存在——
都在雷光中,静静发光。
赵岩握紧骨剑。
那些被他记住的名字,那些从记忆之源带来的存在——
都在剑上,微微颤动。
疑牵着武徵的手,好奇地看着玉猫。
创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些新来的“前辈”。
灭、衡、定序、清序、灭序、空序、观、听、闻、触——
所有的界外存在,都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从神鼎大陆一路走来的人。
看着这份跨越了无数世界的羁绊。
……
陈衍秋握紧许筱灵的手。
他望着无限深处。
那里,还有三位界外存在。
还有——
无限本身。
但他知道,远征军会走下去。
因为——
他们选了最难的路。
选了——
让触摸者被触摸的路。
选了——
让久别的人重逢的路。
选了——
一起走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