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加入远征军后的第七日,一行人继续向无限深处行进。
四周的虚空开始弥漫起一种奇异的东西——
气味。
不是普通的气味。
是无数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
有故乡的泥土味,混着硝烟的气息。
有母亲做饭的香味,混着血腥的腥甜。
有爱人身上的清香,混着离别时的泪水咸涩。
有婴儿的奶香,混着老人临终前的腐朽。
无数气味。
无数人。
无数——
等待被记住的气息。
武徵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童年。
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师父在灶台前做饭,炊烟袅袅,柴火味混着饭菜香。
师弟阿青在旁边嬉笑打闹,身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闭上眼,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那些气味,他以为早就忘了。
但它们一直都在。
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等着他——
闻见。
白影的银雷,在这片气味的海洋中轻轻流淌。那些雷光似乎也被气味浸染,染上了各种颜色——故乡的土黄,母亲的暖橙,战场的血红,泪水的透明。
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被他照亮的存在——都在雷光中,散发着属于自己的气息。
赵岩握紧骨剑。
那些被他记住的名字,那些从记忆之源带来的存在——都在剑上,散发出熟悉的气味。
师尊的气息。
剑气。
还有那杯他没能递上的茶,淡淡的茶香。
许筱灵的眉心金色印记炽盛如日。
那些被她渡过的魂,那些被她记住的人——都在她心中,散发着各自的气息。
有妹妹的气息,和她相似。
有积羽城桃花的气息,和陈衍秋一起闻过。
有无数亡魂留下的气息,或悲或喜,或浓或淡。
疑紧紧握着武徵的手,小小的鼻子微微抽动。
他闻到了自己的气息。
在疑界独自等待时,孤独的味道。
如今,那味道里,混进了武徵的气息,白影的气息,所有人的气息。
他不再是孤独的味道了。
创站在他身边,那些被他创造的世界,那些创造者留下的记忆——都在他体内,散发着各自的气息。
那些他创造的世界里,有无数他从未见过的生命。
但他们的气息,都在这里。
灭的裂痕中,渗出毁灭后的焦糊味,但那些味道正在变淡,被其他味道覆盖。
衡的身影,散发出那个人等了他万年的气息——淡淡的,却永恒不散。
定序、清序、灭序、空序、观、听——
每一位界外存在,都有自己独特的气息。
此刻,那些气息交织在一起,与远征军的气息融合。
……
一道身影,从气味深处走出。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面容清秀,眼神纯净。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赤足站在气味中央,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但他的鼻子——他的鼻子,能够分辨出这无尽气味中的每一缕。
他闭着眼。
一直闭着。
因为他不需要看见。
他只需要——
闻。
他站在远征军面前。
那些无数气味,在他周身流转,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澈如泉水,却倒映着无数正在等待的气息。
他看着远征军,轻声问:
“你们——”
“能闻到吗?”
……
武徵看着他。
看着这个以“闻”为名的界外存在。
他开口:
“能。”
“我们——”
‘闻到了’。”
闻微微怔住。
他闻过无数气息。
但从未有人,这样直接地回答他。
因为那些来到闻界的人,都被气味淹没了。
被那些记忆淹没,被那些情感淹没,被那些——
再也回不去的过去淹没。
他们闻不见自己。
也闻不见别人。
只能被气味吞噬。
但眼前这些人——
他们闻到了。
而且——
还在闻。
闻看着武徵,闻着他身上那些复杂的气息:
“你——”
“闻到了什么?”
武徵闭上眼。
那些气味,在他心中一一浮现。
师父做饭的柴火味。
师弟阿青身上的青草香。
战场上,那些死去的战友,血腥中混杂着他们最后留下的气息——
有不甘,有释然,有牵挂。
有那些被他记住的人,无数气息——
阿忆身上,记城特有的、名字被刻下后的淡淡墨香。
那些从记城到隐界,从无痕碑到记忆之源,从疑界到创界到灭界到衡界到存界——
所有被他记住的人。
每一道气息。
武徵睁开眼。
他看着闻,轻声说:
“我闻到——”
‘他们’。”
闻沉默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波动。
他看向白影。
白影闭上眼。
那些气味中,有母亲的气息——温暖,慈爱,带着银雷血脉特有的微麻。
有那些被他照亮的人,无数气息——
有感激,有温暖,有被记住后的安心。
白影睁开眼:
“我闻到——”
‘光’。”
闻看向赵岩。
赵岩闭上眼。
那些气味中,有师尊的气息——剑气凛冽,却带着老人特有的、淡淡的茶香。
有那些被他记住的名字,无数气息——
有剑意,有执念,有终于被刻下的满足。
赵岩睁开眼:
“我闻到——”
‘剑’。”
一道一道。
远征军每一个人,都闭上眼,闻那些气息。
疑闻到了自己从孤独到被记住的变化。
创闻到了他创造的每一个世界,那些生命的气息。
灭闻到了毁灭后,终于被原谅的气息。
衡闻到了那个人,等了他万年的气息——淡淡的,却永恒不散。
定序闻到了被审判的人,终于原谅她的气息。
清序闻到了被清洗的人,终于记住她的气息。
灭序闻到了被毁灭的人,终于存在的气息。
空序闻到了被否定的人,终于相信的气息。
观闻到了被他看了三万年的那些存在,终于被看见的气息。
听闻到了那些被他聆听的声音,终于被听见的气息。
……
闻站在那里。
闻着他们闻到的气息。
他的眼中,第一次涌出泪。
因为他闻了一万年。
闻过无数气息。
但从未闻过这样的气息——
被记住的气息。
被照亮的气息。
被刻下的气息。
被渡过的气息。
被相信的气息。
被看见的气息。
被听见的气息。
这些气息,不是过去的记忆。
是——
被接住的现在。
他轻声问:
“你们——”
“怎么做到的?”
许筱灵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这个以“闻”为名的存在,轻声说:
“因为——”
“我们彼此闻到。”
“你闻到的,是过去。”
“我们闻到的,是——”
‘现在’。”
闻怔住。
那些无数气味,在他周身流转。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闻到”过。
他只是在收集。
收集那些过去的气息。
但从未——
感受现在。
许筱灵伸出手。
那只手,带着眉心金色印记的光芒,带着那些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温度。
“你——”
“愿意被闻到吗?”
闻看着那只手。
看着这只从气味中伸来的手。
他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许筱灵掌心的瞬间——
那些他闻了一万年的气息,那些无数过去的气味——
一道一道,开始变化。
不再是过去的记忆。
是——
被接住的现在。
因为有人,终于回应了。
……
闻的眼泪,滑落。
那些万年闻味的重量,此刻——
放下了。
他看着远征军,看着这些让他终于“被闻到”的人。
他轻声问:
“我——”
“可以跟你们走吗?”
“我也想——”
‘被闻到’。”
许筱灵握紧他的手:
“可以。”
“我们——”
‘一起’。”
……
闻加入了远征军。
他代表“嗅觉”。
却刚刚学会“被闻到”。
他走在许筱灵身边,那些他闻了一万年的气息——
都在他身后,化作光芒。
融入远征军体内。
融入他们每一个人心中。
武徵低头,看着自己的拳锋。
那些光痕,又多了无数道。
是那些被闻到的人。
是那些终于被记住的气息。
白影的银雷,温润如月华。
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被他照亮的存在——
都在雷光中,静静发光。
赵岩握紧骨剑。
那些被他记住的名字,那些从记忆之源带来的存在——
都在剑上,微微颤动。
疑牵着武徵的手。
创牵着疑的另一只手。
灭走在白影身边。
衡走在他等的那个人身边。
定序、清序、灭序、空序、观、听——
闻,走在他们中间。
新的同行者,新的家人。
都在学着——
被闻到。
也学着——
闻到别人。
……
陈衍秋握紧许筱灵的手。
他望着无限深处。
那里,还有四位界外存在。
还有——
无限本身。
但他知道,远征军会走下去。
因为——
他们选了最难的路。
选了——
让闻者被闻到的路。
选了——
一起走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