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灭界的第九日,远征军踏入了一片诡异的空间。
这里没有正在诞生的世界,没有正在毁灭的世界。
只有——
摇摆的世界。
无数个世界,在生与死之间摇摆。有的刚刚亮起生命的光芒,下一秒就暗淡如死灰;有的已经濒临毁灭,却在最后一刻重新燃起微光。它们如同秋千,在存在与消失之间荡来荡去,永不停歇。
每一个世界,都在发出同一种声音:
“该选哪边?”
“该生,还是该死?”
“该存在,还是该消失?”
那声音层层叠叠,钻进每一个人耳中,钻进每一个人心里。
武徵站在最近的一个摇摆世界前。
那世界里,有一个孩子正在出生,哭声嘹亮。
下一秒,那孩子就变成了老人,奄奄一息。
再下一秒,老人又变成了孩子,重新出生。
生与死,在这个世界里,失去了界限。
武徵的拳锋微微颤抖。
那些光痕,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阿青、阿忆、无数存在——都在看着这个摇摆的世界。
他们在问:
“我们——”
“该存在吗?”
“我们——”
“该消失吗?”
武徵答不出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白影的银雷,在这片空间中疯狂闪烁。
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被他照亮的存在——都在雷光中摇摆不定。
他们在恐惧。
恐惧自己会被“平衡”掉。
恐惧自己会突然消失。
恐惧——
自己不该存在。
赵岩握紧骨剑。
那些被他记住的名字,那些从记忆之源带来的存在——都在剑上疯狂颤动。
师尊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
那只手,也在颤抖。
因为他也在问自己:
“我该存在吗?”
“我——”
“值得被记住吗?”
许筱灵的眉心金色印记炽盛如日,却在疯狂闪烁。
她的感知探入这片“衡界”深处——
那里,有无数摇摆的存在。
也有无数摇摆的记忆。
还有——
平衡本身。
疑紧紧握着武徵的手,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他刚学会相信,现在却要面对“该不该信”的摇摆。
创站在他身边,那些被他创造的世界,那些创造者留下的记忆——
都在他体内摇摆。
因为他创造的一切,都需要被平衡。
灭站在白影身边,身上那些愈合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因为她毁灭的一切,也需要被平衡。
……
一道巨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比创造者更深邃。
比毁灭者更空洞。
比怀疑者更——
摇摆:
“你们——”
“想成为平衡者吗?”
“想平衡——”
“所有你们记住的人吗?”
远征军所有人,同时怔住。
那声音继续说:
“你们一路走来,记住无数人,背负无数记忆。”
“但记住,本身就是不平衡。”
“有人被记住,有人被遗忘。”
“有人存在,有人消失。”
“这——”
“公平吗?”
它顿了顿。
“平衡——”
“才是真正的公正。”
“让该存在的存在。”
“让该消失的消失。”
“不多不少。”
“不偏不倚。”
“刚刚好。”
“你们——”
“想试试吗?”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武徵低头,看着自己的拳锋。
那些光痕,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阿青、阿忆、无数存在——都在看着他。
他们眼中,有恐惧。
恐惧他会被“平衡”诱惑。
恐惧他会——
让他们消失。
武徵握紧拳锋。
那些光痕,微微发热。
他们在说:
“阿徵,我们相信你。”
“你不会——”
“不会的……”
武徵抬头。
他看着那片摇摆的世界,看着那些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生命。
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
“什么是平衡?”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回答:
“平衡——”
“就是不多不少。”
“不偏不倚。”
“让该活的活,让该死的死。”
“让该存在的存在,让该消失的消失。”
“这——”
“就是平衡。”
武徵问:
“那——”
“谁来定‘该’?”
那声音,顿住了。
武徵继续说:
“谁该活?谁该死?”
“谁该存在?谁该消失?”
“你定的‘该’——”
“就是对的吗?”
那声音沉默。
白影上前一步:
“我们一路走来——”
“记住的每一个人,都不该消失。”
“不是因为他们是‘该’存在的。”
“是因为——”
“我们不想让他们消失。”
赵岩握紧骨剑:
“师尊该死吗?”
“那些死在半路的人该死吗?”
“那些被遗忘的人该死吗?”
“他们——”
“没有‘该不该’。”
“他们只是——”
‘存在过’。”
许筱灵眉心金色印记炽盛:
“伏羲魂道第一境——”
“渡人者,必先渡己。”
“渡己者,知众生皆苦。”
“知众生皆苦者——”
“不会问‘该不该’。”
“只会问——”
‘能不能’。”
“能不能救。”
“能不能记住。”
“能不能——”
‘一起走’。”
……
那声音,久久沉默。
然后,那些摇摆的世界,忽然——
停止了摇摆。
不是固定。
是注视。
无数个世界,无数个摇摆的存在,无数道目光——
同时落在远征军身上。
那巨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困惑:
“你们——”
“是第一批,拒绝平衡的人。”
“三万年来,无数人来过衡界。”
“无数人,被我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们都选了‘平衡’。”
“因为他们——”
“都想要公正。”
“都想要不多不少。”
“都想要——”
‘刚刚好’。”
“但你们——”
“选了‘偏袒’。”
“为什么?”
……
陈衍秋上前一步。
他看着那些停止摇摆的世界,看着那些等待答案的存在。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万古深潭:
“因为——”
“记住,从来不是平衡。”
“记住,就是偏袒。”
“偏袒那些我们爱的人。”
“偏袒那些值得我们记住的人。”
“偏袒那些——”
‘存在过’的人。”
“平衡——”
“听起来很美。”
“但——”
“平衡的世界,没有爱。”
“因为爱,就是偏袒。”
他顿了顿。
“我们选的,不是公正。”
“是——”
‘偏袒’。”
“偏袒那些被记住的人。”
“偏袒那些一路走来的人。”
“偏袒——”
‘彼此’。”
……
那些摇摆的世界,沉默了。
然后,那巨大的声音,轻轻笑了。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只有平衡者才懂的羡慕:
“你们——”
“说得对。”
“我追求了三万年的平衡。”
“我以为——”
‘不多不少’就是对的。”
“但——”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有人偏袒我。”
“有人——”
‘记住’我。”
他顿了顿。
“我——”
“也想被偏袒。”
“也想被记住。”
“也想——”
‘存在’。”
他看着远征军。
看着这些从无数界域一路走来、从未放弃过彼此的人。
他轻声说:
“你们——”
“能偏袒我吗?”
“能记住我吗?”
“能让我——”
‘存在’吗?”
……
远征军所有人,看着那些停止摇摆的世界。
看着那个追求了三万年平衡、却从未被偏袒过的存在。
武徵低头,看着自己的拳锋。
那些光痕,那些被他记住的人——他们在发光。
他们在说:
“阿徵,选你该选的。”
“我们——”
“相信你。”
武徵抬头。
他看着那道无形的平衡者,开口:
“能。”
“我们——”
“记住你。”
那声音,剧烈颤抖。
然后,那些摇摆的世界,那些平衡的存在——
一道一道,开始发光。
不是平衡的光芒。
是——
被记住的光芒。
那巨大的声音,缓缓凝聚成形。
是一个老者。
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却有一双澄澈如婴儿的眼睛。
他看着远征军。
看着这些愿意“偏袒”他的人。
他的眼中,有泪。
“我叫——”
‘衡’。”
“平衡的衡。”
“这里是——”
‘衡界’。”
“所有平衡者,最后停留的地方。”
他顿了顿。
“三万年来——”
“我第一次,被记住。”
……
衡走到远征军面前。
他看着武徵拳锋上的光痕,看着白影银雷中那些被记住的人,看着赵岩剑上那些刻下的名字。
他轻声说:
“你们身上——”
“有无数被记住的人。”
“也有无数被偏袒的人。”
“他们——”
‘存在’。”
“因为你们——”
‘偏袒’他们。”
他抬头,看着陈衍秋。
“你刚才说——”
“爱,就是偏袒。”
“我——”
“可以学‘爱’吗?”
陈衍秋看着他。
看着这个追求了三万年平衡、终于想要“偏袒”的老者。
他点头。
“可以。”
“只要你想学——”
“就可以。”
衡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万年平衡终于打破的释然。
有终于可以“偏袒”的轻松。
还有——
终于可以存在的安心。
……
衡加入了远征军。
他代表“平衡”。
却刚刚学会“偏袒”。
他走在武徵身边,看着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被他偏袒的存在。
他轻声问:
“偏袒——”
“真的比平衡好吗?”
武徵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刚学会“存在”的老者。
他咧嘴一笑:
“好。”
“因为——”
“有人偏袒你,你才存在。”
“平衡——”
“只能让你‘刚刚好’。”
“偏袒——”
“让你‘永远’。”
衡怔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终于明白的释然。
也有——
终于学会“永远”的安心。
……
远征军继续向前。
身后,衡界缓缓消散。
那些曾经摇摆的世界,那些追求平衡的存在——
都化作最后的光芒,融入远征军体内。
融入他们每一个人心中。
武徵低头,看着自己的拳锋。
那些光痕,又多了无数道。
是那些摇摆的世界。
是那些终于被偏袒的灵魂。
白影的银雷,温润如月华。
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被他照亮的存在——
都在雷光中,静静发光。
赵岩握紧骨剑。
那些被他记住的名字,那些从记忆之源带来的存在——
都在剑上,微微颤动。
疑牵着武徵的手。
创牵着疑的另一只手。
灭走在白影身边。
衡走在武徵身边。
新的同行者,新的家人。
都在学着——
被偏袒。
也学着——
偏袒别人。
……
陈衍秋握紧许筱灵的手。
他望着前方。
那里,还有无数个世界。
还有无数等待被记住的人。
还有无数——
未知的征途。
但他知道,远征军会走下去。
因为——
他们选了最难的路。
选了——
偏袒的路。
选了——
邀请平衡者一起爱的路。
选了——
记住所有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