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黎明,忆城没有光。
灰白色的天空依旧布满裂痕,那些裂痕虽然没有继续渗出黑雾,却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每一个人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灼气息——那是记忆被焚烧后残留的余烬。
城墙上的名字,大部分已经被重新点亮。但有些区域,依旧是一片空白。那些空白处,曾经刻着的名字,永远消失了。
念儿站在城墙最高处,抱着那本厚重的古籍,银白长发在虚空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空白,又收回,落在古籍翻开的某一页上。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遗忘渊·葬忆守门”
她合上古籍,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前,远征军十一人正在休整。
武徵靠在一块碎石上,拳锋上的光痕微微闪烁。那些光痕中,阿青的影子已经彻底融入,再也分不清哪一道是他。
白影盘膝而坐,银雷在周身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雷光就明亮一分。他在恢复,也在等待。
赵岩独目微阖,骨剑横于膝上。他掌心那道黑色印记,依旧没有消散,反而比昨日更加清晰。师尊的声音,偶尔还会响起,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司萍伏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以残存的灵力绘制新的阵纹。忆城的城墙需要加固,下一次的攻击,会比这次猛烈十倍。
石敢当的盾,几乎透明。但他依旧扛着它,立在阵纹中央,一动不动。
荆红蹲在城墙根,将那些从战场上收回的记忆之种,一颗一颗种入土中。种子生根发芽,开出微弱的光。
韩老坐在她身边,将那枚拓片举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拓片上的光芒,比昨日暗淡了许多,但他依旧举着。
冯念奇与冯离背靠背坐着,月印微微流转。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不远处的明月。
明月抱着镜棺残骸,坐在一块孤零零的石头上。镜中,映照着那些重新亮起的名字,也映照着那些永远空白的区域。
小苗站在城墙阴影处,掌心青色纹路微微发热。她望着寰宇深处,那里有四道气息,正在缓慢但坚定地靠近。
陈衍秋和许筱灵并肩站在城门前。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前方。
看着那片被撕裂的天空。
看着那道被陈衍秋一剑斩退的裂痕。
看着裂痕深处,那道被刻下“记住”烙印的身影,正在疯狂地向虚无深处传递信息。
许筱灵轻声开口:
“最多三天。”
“三天后,葬忆、空寂、无痕、绝念,会同忘川一起,抵达忆界。”
陈衍秋点头。
三天。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三天里,他们必须做一件事——
分兵。
因为赵岩,必须去遗忘渊。
……
赵岩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陈衍秋面前。
没有说话。
只是将掌心那道黑色印记,展示给他看。
印记中,师尊的声音,正在呼唤。
陈衍秋看着那道印记,看着那道在赵岩掌心缓缓蠕动的黑色。
他问:
“非去不可?”
赵岩点头。
“师尊在那里。”
“他在等我。”
陈衍秋沉默。
然后他问:
“你知道遗忘渊在哪里吗?”
赵岩摇头。
陈衍秋看向念儿。
念儿走过来,翻开古籍,指着那一行字:
“遗忘渊·葬忆守门”
她轻声说:
“遗忘渊,是寰宇最深的地方。”
“是所有被虚无猎手抹去的存在,最终的归宿。”
“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记忆。”
“只有——”
“永恒的等待。”
她抬起头,看着赵岩:
“入口,在葬忆守护的‘寂灭海’。”
“要进去,必须先过葬忆那一关。”
赵岩握紧骨剑。
“那就过。”
念儿看着他。
看着这个独目的剑客,看着这道从诸天万界一路走来、从未退缩过的身影。
她轻声问:
“你知道葬忆是谁吗?”
赵岩摇头。
念儿翻开古籍另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没有面容,没有轮廓,只有一团不断变幻的黑色。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因为它不是“看着”你。
它是已经忘了你,却还在看着。
念儿的声音,变得很轻:
“葬忆,虚无议会第四席。”
“他的能力,不是抹去存在。”
“是——”
“抹去记忆。”
“被他攻击的人,不会消失。”
“但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要往哪里去。”
“然后——”
“带着永恒的空白,在虚无中游荡。”
“直到被虚无吞噬。”
她合上古籍,看着赵岩:
“你要去的地方,是他的领地。”
“你确定要去吗?”
赵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骨剑,看向掌心那道黑色印记。
那印记中,师尊的声音,依旧在呼唤。
“岩儿……”
“来……”
他抬头。
那双独目中,没有恐惧。
只有决绝。
“去。”
……
陈衍秋看着赵岩。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远征军所有人。
武徵站起身,拳锋紧握。
白影睁开眼,银雷流转。
司萍停下笔,抬头望来。
石敢当拄着几乎透明的盾,站直身体。
荆红将最后一颗记忆之种种入土中,起身。
韩老放下拓片,浑浊老眼中满是血丝。
冯念奇与冯离并肩而立,月印辉映。
明月抱着镜棺残骸,周身金光流转。
小苗从城墙阴影中走出,掌心青色纹路炽盛。
许筱灵走到陈衍秋身边,与他十指相扣。
陈衍秋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从诸天万界一路走来、从未抛弃过彼此的人。
他开口:
“分兵。”
没有人惊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赵岩必须去遗忘渊。
忆界必须有人守。
三天后,五大统领齐至。
不能等。
不能退。
只能——
分头走。
陈衍秋看着赵岩:
“你带谁去?”
赵岩沉默。
他不想带任何人。
因为遗忘渊太危险,葬忆太可怕。
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但他看着掌心那道黑色印记,看着师尊那永恒的呼唤。
他知道,一个人,过不去。
他抬头。
看向白影。
白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没有话。
只是站着。
赵岩看向小苗。
小苗走过来,掌心青色纹路微微发光。
风族印记,或许能克制葬忆的“遗忘”。
赵岩看向许筱灵。
许筱灵是伏羲魂道的传人,是渡魂者,是最可能在那片遗忘之地,保持清醒的人。
但许筱灵,是陈衍秋的。
他不能带走她。
许筱灵看着他,轻轻摇头:
“我不去。”
“但——”
她抬手,眉心金色印记分出一道光芒,没入赵岩眉心。
“这道印记,能让你记住自己是谁。”
“无论葬忆怎么抹,都抹不掉。”
赵岩闭上眼。
那道印记,在他灵魂深处,生根发芽。
他睁开眼,看向许筱灵,郑重一礼。
然后,他看向陈衍秋。
陈衍秋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重。
重到赵岩差点跪下。
那是九天帝尊的托付。
那是远征军统帅的信任。
那是——
“活着回来”的无声承诺。
赵岩点头。
他转身。
走向那道通往遗忘渊的门。
身后,白影和小苗,并肩跟上。
武徵忽然开口:
“赵岩!”
赵岩停步,没有回头。
武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却坚定:
“你师尊——”
“一定在等你。”
“带他回来。”
赵岩握紧骨剑。
他迈步。
踏入那道门。
……
城门前,只剩下八人。
武徵、司萍、石敢当、荆红、韩老、冯念奇、冯离、明月。
还有陈衍秋和许筱灵。
念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她轻声问:
“你们,不走吗?”
陈衍秋摇头。
他看着远方天际。
那里,四道气息,正在逼近。
三天后,这里会有一场死战。
但——
他回头,看着远征军每一个人。
武徵拳锋上的光痕,正在燃烧。
司萍的阵纹,铺满整座城墙。
石敢当的盾,虽然透明,却依旧立在最前。
荆红将最后一颗记忆之种,种在城门口。
韩老举起拓片,那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小小一片天地。
冯念奇与冯离并肩而立,月印辉映成一座小小的光桥。
明月抱着镜棺残骸,镜中映照着所有人的背影。
许筱灵站在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
他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愿意留下、愿意死守、愿意与他一起面对五大统领的人。
他开口,声音平静:
“走?”
“往哪走?”
“这里是忆界。”
“是无数被记住的人,最后的家。”
“我们走了——”
“他们怎么办?”
念儿怔住。
她看着这些从诸天万界一路走来的人,看着他们眼中那从未熄灭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帮她的。
他们是来——
守门的。
守这道记忆之门。
守这片最后的家园。
守那些被记住的名字。
她低下头。
那本古籍,在她怀中,微微发热。
她翻开。
那一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记住的人,终将守住所记。”
她抬头。
看着陈衍秋,看着远征军每一个人。
她的眼中,有泪。
但嘴角,有笑。
“谢谢。”
“谢谢你们——”
“愿意守。”
……
远方天际,那四道气息,越来越近。
但忆城城墙上,那些被重新点亮的名字,正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弱。
但很暖。
那是无数被记住的存在。
那是无数等待被渡的灵魂。
那是——
对抗虚无的,最强大的力量。
陈衍秋握紧渊剑。
无色帝火,焚天而起。
他看着远方。
看着那四道正在逼近的黑暗。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万古深潭:
“来吧。”
“我们——”
“等着。”
身后,远征军七人,并肩而立。
城墙上,念儿抱着古籍,站在他们身后。
那些被记住的名字,化作无数道光,照亮了这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天空。
忆界第二战——
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