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九百九十九级。
第一级,武徵拳出如龙。
暗金气劲撕裂第一排魂卫战矛阵列,三名魂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甲凹陷,横飞坠阶。他们的躯体在坠落途中便开始崩解,魂火溃散,化作漫天黑色碎屑。
武徵甩去拳锋沾染的魂血,没有回头。
“太慢。”他低吼,“陛下,末将开路!”
第二级,白影化雷。
银芒如匹练贯穿第二道防线,所过之处魂卫甲胄焦裂,战旗焚燃。那面绣着永世不闭之眼的血纹战旗在雷火中哀鸣,旗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白影落回人形,额间雷霆符文明灭不定。
他喘息,却笑。
“撕碎了。”
第三级至第七级,赵岩剑饮魂血。
他重铸的骨剑不如从前锋利,剑脊歪斜,刃口粗糙。但那剑意,比从前更冷、更沉、更不惜身。
三名魂卫统领联袂出手拦截,一者持锤,一者挥镰,一者以魂丝暗缚。
赵岩不闪不避。
他迎着那柄足以碎骨的巨锤,踏前半步,剑尖直刺持锤者咽喉。
锤落。
剑入。
持锤者倒地时,赵岩的肩骨已碎裂,左臂软软垂下。但他右手依然握剑,剑锋已转向挥镰者。
“疯子……”挥镰者骇然后撤。
赵岩没有追击。
他只是横剑于胸,挡在陈衍秋身前,独目沉静如渊。
陛下开路,我守后翼。
第八级至第十五级,司萍阵破魂旗。
南三殿统领以十二面血纹战旗布下“永夜囚笼阵”,将远征军前三锋困于旗阵中央。旗面猎猎,每一面旗中都封着十万生魂,此刻齐声尖啸,声波如实质,震得人神魂欲裂。
司萍跪坐于旗阵核心,双手结印,鲜血顺着指尖渗入阵盘纹路。
三息。
五息。
第七息——
“破!”
阵盘核心符文骤然炽盛!十二面血纹战旗齐声哀鸣,旗面自中央撕裂,封于旗中的十万生魂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出!
它们没有攻击远征军。
它们扑向布阵的魂卫统领。
南三殿统领惨叫着被自己豢养万年的生魂反噬,淹没在复仇的魂潮中。
司萍七窍渗血,却笑了。
“……还你们自由。”
她倒在石敢当臂弯中,昏迷前,只说了一句话:
“阵盘……还能撑三道。”
第十六级至第三十级,远征军全锋压上。
荆红毒针封喉,韩老以符纸定魂,石敢当骨盾碎三柄战矛。冯念奇与冯离并肩而立,洛神权柄化作两道月白光流,为全队加持神魂防护。
三千魂卫的阵列,在第一波冲锋中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但这只是开始。
因为第二波魂卫,正从天阶两侧的阴影中如潮涌出。
而十二魂殿统领,只陨落了一位南三殿主。
还有十一人。
武徵抹去嘴角血痕,咧嘴。
“来啊。”
第三十一级。
陈衍秋持渊剑,踏过魂卫尸骸。
他没有回头。
他望着天阶尽头那道已完全开启的金色封印,望着封印深处那缕越来越炽盛、几乎刺目的银白光芒。
他握紧剑柄。
筱灵。
等我。
……
炼魂塔底。
万年黑暗,万年孤独。
此刻被一道从封印裂隙中涌出的银白光芒,彻底撕裂。
许筱灵踏入塔门。
她没有穿那身药王谷的素白祭袍。
她穿着自己的青衣。
积羽城初见时那件,袖口磨破,襟前溅过血,洗净后留下一块洗不掉的淡褐色旧痕。
她穿过重重碎裂的封印符文,穿过那些伏羲万年前亲手镌刻、如今正一片片剥落消散的禁制残骸。
她停在封印裂隙前三丈。
那里,一道银白身影正从裂隙深处缓缓步出。
他披着与伏羲残魂相似、却更加沉郁的灰白深衣。发以骨簪半束,余下的披散在肩。他的面容与镜棺中智性残魂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万年被“豢养”磨蚀后的疲惫,以及——
一丝胆怯。
他停在封印裂隙边缘,没有再向前。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抚琴、篆刻、推演八荒的手,此刻布满细密的、被污染侵蚀的银色裂痕。裂痕边缘渗着幽绿的、不属于伏羲的气息。
那是万年来,被他吞噬的无数生魂残留的怨。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
“吾……以生魂为食。”
许筱灵没有退后。
“吾吞过孩童。”
“至尊殿献祭时,将那孩子活生生投入封印裂隙。吾……没能忍住。”
他的声音颤抖。
“吾吞过孕妇。腹中胎儿亦未放过。”
“吾吞过魂裔老兵。他死前还在喊魂祖的名字。”
“吾吞过归墟宗暗线。蜉蝣的师兄,潜入至尊殿十九年,最终死于吾口。”
他抬起头,看着许筱灵。
那双与伏羲一模一样、却承载着万载罪孽的眼眸中,没有乞求宽恕的哀怜,只有自我厌弃到极致的麻木。
“这样的吾。”
“你,如何渡?”
许筱灵与他对视。
她想起自己渡过的第一头怨魂。
那是在魂墟第七层,一个被囚禁千年的魂裔妇人。她死后执念不散,只因记挂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许筱灵渡她时,问她:“你恨杀你的人吗?”
妇人说:“恨。但我更想记得女儿的模样,怕忘了。”
她渡了她。
不是因为那妇人不曾恨、不曾怨、不曾渴望复仇。
是因为她选择记得爱,而不是被恨吞噬。
许筱灵开口,声音很轻:
“伏羲魂道第一境,安魂。”
“安的不是亡者的执念,是我面对亡者执念时,生起的恐惧与厌恶。”
她顿了顿。
“第二境,渡魂。”
“渡的不是亡者出离苦海。”
“是我渡过自己心中那道,名为‘你罪孽深重不配被渡’的河。”
善性怔住。
许筱灵看着他。
“你吞过无辜者。”
“你罪孽深重。”
“万死难赎。”
她一字一顿:
“但你不是那些罪。”
“你是伏羲。”
“是万年前洛水畔,教明月识字抚琴的那个伏羲。”
“是铸镜为棺、封印己身、独自承担万载歉疚的那个伏羲。”
“是今夜问‘吾可以被渡’的那个伏羲。”
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摊开。
没有银莲绽放,没有魂道法印,没有渡魂仪式必须的繁复手诀。
只有一只苍白的、指尖残留着石心莲药香的手。
“我不是来审判你的。”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善性低头,看着她掌心那道浅淡的、从石心莲延续而来的魂力余韵。
那是她渡魂时燃烧寿元留下的不可逆伤痕。
他看了很久。
久到许筱灵以为他不会回应。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布满银色裂痕、渗着幽绿怨毒气息的手,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
停住了。
他没有触碰她。
他怕污染她。
“吾……不配。”
许筱灵没有收回手。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
等待他渡过自己心中那道,名为“我不配”的河。
……
镜棺旁。
明月跪坐于黑暗万年。
此刻,她站起身。
锁链从她锁骨、腕骨、踝骨上哗啦脱落,坠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低头,看着那些囚禁她万年的魂铁枷锁,此刻如死蛇般蜷缩于尘埃。
她没有欢呼,没有落泪。
她只是抬起手,握住那面与她一同被囚万年的镜棺。
镜棺冰凉。
裂痕依旧。
但今夜,它不再流泪。
因为它的泪,已渗入明月掌心,化作她血脉深处永恒的搏动。
明月将镜棺轻轻抱起。
她转过身,望着那道正与善性对峙的青衣背影,望着那只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的、布满裂痕的手。
她开口,声音很轻:
“师尊。”
善性浑身一震。
万年来,他听过无数称呼。
至尊殿唤他“塔底那东西”。
伏羲残魂在镜棺中偶尔叹息,称他“吾之善性”。
那些被他吞噬的生魂在湮灭前嘶吼,骂他“怪物”“恶鬼”“伏羲的污点”。
只有明月,今夜第一次,用万年前洛水畔的称呼,唤他——
师尊。
他不敢回头。
他怕看见她眼中的怨恨。
他怕她开口,说出那句他怕了万年的质问:
“您为何弃我?”
明月没有问。
她只是抱着镜棺,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然后,她握住他那只悬在半空的、布满裂痕的手。
轻轻按在许筱灵掌心。
善性瞳孔骤缩。
他感应到了——明月掌心深处,那滴万年前镜棺封入的泪,此刻正顺着她与他的血脉连接,缓缓渗入他的裂痕。
那些幽绿的怨毒气息,在泪的浸润下,如春雪遇阳——
消融。
不是被净化。
是被宽恕。
被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会恨他的人。
善性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你不恨吾?”
明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将他布满裂痕的掌心,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按在许筱灵掌心。
然后她轻声道:
“万年前,您教我识字时,第一课是‘人’。”
“您说,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
“我被囚万年,支撑我的,不是恨。”
她顿了顿。
“是那堂认字课。”
善性低下头。
那滴从明月掌心渗入他血脉深处的泪,此刻正从他自己眼眶中,缓缓滚落。
滴在许筱灵掌心。
温热。
澄澈。
万年前伏羲封入镜棺时,那滴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希望。
万年后,终于被接住了。
许筱灵握紧他的手。
她眉心银莲骤然绽放!
不是暗淡的、濒临枯竭的残光。
是从未有过的炽盛!
莲心那朵银色漩涡,此刻疯狂旋转,将善性掌心渗出的幽绿怨毒一丝丝抽离、净渡、归于虚无。
她以自身残存寿元为薪柴。
以明月万载等待为锚点。
以伏羲万年前封入镜棺的那滴泪为引。
——渡魂第三境门槛前,她竟以这种方式,叩开一线缝隙。
渡己。
渡他。
渡尽冤亲,同归彼岸。
善性的身形,在她掌心银光中,一点点——
凝实。
不再是裂隙中渗出的残魂投影。
是真正的、完整的、被渡化的伏羲善性。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再布满裂痕的手。
幽绿的怨毒气息已彻底消散。
只有掌心残留着明月那滴泪渗入后的温热。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低声道:
“……吾名。”
“伏羲未赐吾单独之名。”
“因为吾即是他。”
他顿了顿。
“但今夜,吾想做一回自己。”
许筱灵看着他。
“你想叫什么?”
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声道:
“羲和。”
“和光同尘的和。”
“万年后,不再是阴影余孽。”
“只是……羲和。”
许筱灵点头。
“好。”
“羲和。”
“欢迎回来。”
……
天阶第九百九十九级。
陈衍秋踏碎最后一名魂卫统领的胸骨,渊剑贯穿其咽喉,帝火焚尽其残魂。
他收剑。
转身。
身后,远征军七人带伤,两人昏迷,无人倒下。
面前,金色封印已完全洞开。
封印深处,那道青衣白发的女子,正牵着一个银白长发的男子,缓缓步出黑暗。
她抬眸,隔着漫天血雾与魂火余烬,与他遥遥对望。
她笑了一下。
一如积羽城春日桃树下,初遇时那般。
陈衍秋握紧渊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穿过最后一级天阶,朝她走去。
身后,天阶层层崩裂。
祭坛最高处,那道灰影中的眼眸,正缓缓垂下。
“……善性……”
祂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愤怒。
“……被渡了?”
幽寂跪伏于玄座之下,不敢仰视。
她的新肢疯狂颤抖,鳞片剥落,黑血浸透魂铁地面。
因为她感应到了——
塔底深处,那道七日前“注视”她的目光。
此刻,正隔着即将彻底崩塌的封印裂隙,隔着那道被她逼入绝境、却终于渡过自我的伏羲传人,隔着那个她追踪三月、步步设局却终究功亏一篑的九天帝尊——
落在她身上。
“第七日。”
羲和的声音,从塔底传来,平静如万古洛水。
“一寸一寸。”
幽寂抬起头。
她看到那道银白身影,站在炼魂塔门阴影边缘,朝她——
微微颔首。
如万年前洛水畔,伏羲大帝目送远行弟子时那般。
慈悲。
不可直视。
幽寂的新肢,彻底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