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对远征军而言不过两个时辰急行军。
但这两个时辰,骸城方向的天际已彻底被战火染成刺目的赤红。
陈衍秋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剑柄,脚步越来越快。
身后,韩老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汇报着从魂裔斥候处得来的情报:“至尊殿先锋……三千魂卫,十二名虚神境统领……带队的……是幽寂的副手,‘血刃’屠深……”
“骸城能撑多久?”武徵沉声问。
韩老摇头,脸色难看:“魂裔大军虽有魂祖意志加持,但万年积弱,缺乏高阶战力……大长老说,最多撑到明日拂晓。”
明日拂晓。
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够用了。”陈衍秋声音平静,脚步不停,“救人,回援,来得及。”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说“万一”。
队伍前方,魂墟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倒插入地底的巨塔。
塔尖朝下,塔基朝上,如一枚锈蚀万年的巨钉,将这片土地钉死在永恒的诅咒中。塔身由不知名的灰黑金属铸成,表面爬满暗红色的苔藓与凝固的血迹。无数细密的裂纹从塔基向四周辐射,裂缝中渗出幽绿的光雾,那是被困千年的怨魂不甘的呼吸。
塔门是一张巨兽的骸骨之口,上下颚大张,獠牙参差。门内浓稠的黑暗如同实质,连光都无法穿透。
“魂墟。”许筱灵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心银莲缓缓旋转,与塔内某种极其庞大、极其痛苦的存在产生了感应,“这里……比万魂血漠更深。”
她顿了顿:“也更绝望。”
陈衍秋没有犹豫,率先踏入骸骨之门。
黑暗吞没他的瞬间,许筱灵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那就渡他们出来。”
魂墟内部没有方向。
空间被无数次折叠、扭曲,每一层都是独立的炼狱。远征军踏入的瞬间,便被传送至某个随机层面——这是至尊殿当年设下的防逃脱禁制,闯入者会被打散、困入不同层级,再逐一吞噬。
但陈衍秋没有分散。
因为许筱灵。
她眉心银莲绽放,无数银色光线从莲心射出,如灯塔之光,穿透层层空间壁垒,将所有人牢牢锚定在同一位置。
“渡魂之境,可渡亡者,亦可渡生者。”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无比稳定,“我不会让你们失散。”
众人没有道谢。所有感激都压在沉默的行军里。
第一层。
遍地都是被折磨至死的魂裔囚徒残念。它们早已失去理智,化作只会攻击一切活物的怨魂聚合体。数十头怨魂张牙舞爪扑来,嘶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许筱灵抬手。
“伏羲·渡魂·安渡。”
银色光丝从她指尖飘出,轻柔如母亲的手,拂过每一头怨魂狰狞的面容。
它们僵住。
狰狞的表情,一点一点,融化。
被囚禁千年的痛苦、被折磨万次的绝望、对生者的怨恨、对自由的渴望……所有执念,在伏羲魂道的“渡化”之力下,如坚冰遇春,缓缓消融。
第一头怨魂,脸上的裂口愈合了。它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恢复成生前模样的双手,嘴唇颤抖,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化作漫天银色光点,飘散。
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
每渡化一头怨魂,许筱灵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当她渡化完这一层最后一头怨魂时,她的鬓角,竟生出一缕灰白。
那是寿元被永久削去的痕迹。
芸娘不忍,欲言又止。许筱灵只是轻轻摇头,继续向前。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魂墟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残酷,每一层都有被困千年、万年的亡者。许筱灵一路走,一路渡,银莲的光芒越来越盛,她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第七层。
陈衍秋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道他无比熟悉的气息,正从幽暗深处浮现。
不是冯氏姐妹。
是一道他以为今生再不会见到的身影。
那人一身染血的白色儒衫,鬓发散乱,被拇指粗的魂铁锁链贯穿琵琶骨,吊在半空。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即便沦为阶下囚也未曾折损半分的书卷傲骨,让陈衍秋一眼便认出了他。
李凌峰。
“凌峰!”赵岩失声。
被吊着的人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血污,左眼眶空荡荡,显然被生生剜去。他的右眼半睁,涣散无焦,却在看到陈衍秋的刹那,骤然凝聚。
“……陛下……”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怎么……”
话未说完,他猛地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快走!这是陷阱!至尊殿故意把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拖住你们!冯姑娘她们不在这层——快走!”
陈衍秋没有走。
他只是抬手,帝火凝成剑,斩断锁链。
李凌峰坠下,被赵岩稳稳接住。他仍在挣扎,血糊了赵岩半身:“陛下!你不能——刘东来还等着你回去——你不能为我——”
“闭嘴。”陈衍秋声音平静,“刘东来已经醒了,在骸城养伤。你的事,他告诉我了。”
李凌峰怔住。
“第二批远征军遇伏,你断后,掩护冯氏姐妹撤离,被魂殿生擒。”陈衍秋蹲下身,与他对视,“他们剜你左眼,搜你神魂,你咬碎舌头,自封灵识,一个字都没吐。”
他看着李凌峰那只仅剩的右眼,一字一顿:
“做得很好。”
李凌峰那只独眼中,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像一只终于被找到的、走失很久的幼兽。
赵岩别过头,不忍再看。
许筱灵上前,眉心银莲光芒笼罩李凌峰。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被贯穿的琵琶骨缓缓愈合,只是那只被剜去的左眼,她渡不了。
“魂道可渡亡者,难愈生者残缺。”许筱灵轻声道,“抱歉。”
李凌峰摇头,独眼中的泪水已止住。他借着赵岩的搀扶勉强站起,向许筱灵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李凌峰铭记。”
然后他转向陈衍秋,声音已恢复几分平日的沉稳:
“陛下,冯姑娘她们不在这层。我被押入魂墟时,曾感应到神女圣教独有的灵息波动,来自……”他凝神回忆,“地下,极深处。至少十五层以下。”
十五层。
远征军此刻才到第七层。
而许筱灵的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陈衍秋沉默一息。
“继续向下。”他说。
没有人反驳。
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
许筱灵每走一层,便渡化一层。她的脚步越来越慢,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眉心银莲的光芒却越来越慈悲。
魂墟深处的亡者们,开始主动朝她靠近。
不是攻击。
是朝圣。
第十三层。
许筱灵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缕银色的血——那是魂力本源严重透支的征兆。
“筱灵!”芸娘扑过去扶住她。
“我没事……”许筱灵摇头,想要站起,却力不从心。
陈衍秋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休息一盏茶。”他说,“我去探路。”
许筱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焦虑,只有她会同意的笃定。
她点头。
陈衍秋起身,正要迈步——
第十四层通往第十五层的入口处,两道他无比熟悉的气息,骤然清晰。
那是两道分魂转世、彼此羁绊万年的神魂波动。
冯念奇。冯离。
陈衍秋身形一闪,已冲入第十五层。
第十五层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这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中央,并排放置着两具透明的水晶棺。棺中躺着冯念奇与冯离,她们双眸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她们眉心处,各有一道极其诡异的黑色符文,符文如同活物,正缓缓抽取着什么。
祭坛周围,跪着密密麻麻的魂殿术士。他们的身体已与祭坛融为一体,化作半人半柱的诡异雕像,至死仍在维持着这座掠夺法阵的运转。
而在祭坛正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不断搏动的暗紫色心脏虚影。
那股气息,陈衍秋太熟悉了。
混沌核心的碎片。
不,不是碎片——是投影。
灵魂至尊通过某种秘法,将混沌核心的力量投影至此,用以炼化冯氏姐妹体内的洛神神性,为自己铸造一具足以承载混沌意志的完美容器!
“念奇!离儿!”芸娘紧随其后,失声喊道。
水晶棺中,冯离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却在看到陈衍秋的瞬间,骤然定住。
“衍……秋……”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你来……了……”
冯念奇也醒了。她比妹妹更虚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尽全力,将手指轻轻抵在水晶棺内壁上,隔着那一层冰冷的晶壁,触碰陈衍秋所在的方向。
陈衍秋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抬手,帝火凝于掌心,准备强行破棺。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传讯玉简,骤然滚烫。
那是远征军与骸城约定的紧急联络符,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启用。
他接通。
玉简那头,是韩老嘶哑到变形的喊声:
“陛下!骸城——骸城顶不住了!”
“屠深那个疯子,他不攻城,他在血祭整座城!他要用三十万魂裔的血,召唤幽寂归来!”
“大长老已经……大长老已经……”
玉简那头,传来韩老压抑不住的呜咽。
“陛下,魂祖遗骸……魂祖遗骸它——”
“它睁眼了。”
陈衍秋握紧玉简,沉默一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棺中虚弱至极的冯念奇、冯离,又看了一眼身后强撑着渡魂、已油尽灯枯的许筱灵。
三百里外,三十万魂裔,正在被血祭。
而灵魂至尊的投影心脏,就悬浮在他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
……
天恩大陆,至尊殿,暗殿。
一道加密至极的神念传讯,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各大古老存在的静修之地。
“九天帝尊陈少典,确认重现天恩。”
“修为疑似恢复至真神巅峰,保留部分帝权。”
“目击者:魂殿右使幽寂、左使罗睺。幽寂断臂,罗睺重伤濒死。”
“请求指示——是否启动‘诸宗围剿令’?”
片刻后。
天恩大陆东境,万仞孤峰之巅,一道闭关万年的神念缓缓睁开眼。
西境,无边血海深处,一尊沐浴在杀戮之气中的身影,骤然抬头。
北境,冰封王座上,沉睡的女王睫毛微颤。
南境,毒瘴泽国里,一道嘶哑的笑声如夜枭回荡。
同一时刻,五道、十道、数十道神念,跨越无尽虚空,在至尊殿上空交汇。
一个苍老、威严、带着无尽忌惮与恐惧的声音,缓缓开口:
“万年前,陈少典以‘清除至尊党羽’为名,屠戮我天恩正宗三十七宗。”
“今日他转世归来,必是挟恨报复。”
“诸宗听令——”
那声音骤然阴冷:
“趁其羽翼未丰,围杀于魂墟。”
“此役,只许成功。”
“不许失败。”
传讯如涟漪,荡遍天恩。
而此刻的魂墟第十五层。
陈衍秋并不知道,数十道万年前便与他结下死仇的古老神念,已将这座倒插于地底的巨塔,团团锁定。
他只是低头,将玉简收入怀中。
然后抬头,看向那道悬浮的混沌核心投影。
“芸娘,破阵需要多久?”
芸娘咬牙:“至少半个时辰。这是至尊殿专门针对洛神神性设计的掠夺祭坛,破解极其繁琐——”
“半个时辰。”陈衍秋打断她,“够不够?”
芸娘一怔,随即用力点头:“够。”
“好。”陈衍秋转身,朝第十五层入口走去,“筱灵,跟我走。”
许筱灵没有问去哪里。
她只是支撑着站起,银莲在眉心缓缓旋转。
冯念奇在水晶棺中,用尽全力,发出微弱至极的声音:
“衍秋……你……要去哪……”
陈衍秋没有回头。
“接一个人。”
“谁?”
他顿了顿。
“万年前,欠魂裔的那位故人。”
“万年后,该他来还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没入黑暗中。
许筱灵紧随其后。
而在三百里外的骸城,巨兽遗骸深处,那双沉睡万年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眼中,有万年的等待。
有三十万子孙的血。
还有一个已答应他、却迟迟未归的承诺。
“陈少典……”
魂祖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战意。
“你若再不来……”
“老夫这把老骨头,可要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