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火焚天。
金紫色的烈焰自陈衍秋体内喷薄而出,刹那照亮了骸城万年不夜的长夜。那不再是真神境的帝火,而是在生死激战中、在双尊使的压迫下,硬生生被逼出的更高层次的觉醒——九天帝尊完整形态的七成功力!
陈衍秋的眉心,天帝印不再是虚影,而是凝如实质的金紫色晶印,印纹繁复,流转着统御诸天法则的威严。他的黑发在帝火中飞扬,发尾染上淡淡的金紫,双眸深处倒映出无尽的星辰流转。
幽寂那双黑暗漩涡般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出凝重的波澜。
“九天帝尊……”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古老的、跨越万年的忌惮,“当年纵横诸天、令至尊殿屡次受挫的存在,原来转世后,还藏着这等余烬。”
罗睺的笑声也收敛了。他握紧脊椎权杖,杖头那颗渗血的眼球死死盯着陈衍秋,贪婪中带着掩藏不住的惊惧:“幽寂右使,此獠不可留。今日若让他活着离开骸城,他日必成至尊大人的心腹大患!”
“不需你提醒。”幽寂淡淡道,黑色短刃在她掌心翻转,刃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哀嚎的鬼脸——那是她万年来收割的亡魂,每一张脸都代表着一次绝杀。
陈衍秋没有说话。
他横剑于胸,帝火剑身映照出他平静无波的眉眼。
“九天帝尊,陈少典。”他低声说出那个被埋葬万年的名字,如同在唤醒某个沉睡的故人,“今日,以此名,斩尔等。”
剑出。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剑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帝威。
这一剑斩出,整个骸城的空间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幽寂脸色微变,黑色短刃交叉格挡,被连人带刃劈退三丈!罗睺从侧翼偷袭,脊椎权杖化作万千怨魂扑向陈衍秋后背,却被帝火余焰烧得哀嚎溃散!
一剑,逼退两大至尊使!
整座骸城,死寂一瞬。
然后,像石子投入静湖,涟漪般的震颤在魂裔、远征军、乃至城内所有生灵心中荡开。
“九天……帝尊……”一名年迈的魂裔老者嘴唇颤抖,浑浊的眼中浮现出浑浊的泪光,“那是万年前……护佑诸天、令至尊殿龟缩不出的那位大帝……”
“不可能!”另一名中年魂裔厉声道,“帝尊早已陨落,这是假的!”
“他的剑!他的帝火!”老者指向殿内那道沐浴在金紫烈焰中的身影,嘶声道,“老朽曾祖父的曾祖父,跟随过当年反抗至尊殿的先贤,亲眼见过帝尊一剑斩破至尊殿十二魂阵!那道剑意,和眼前此人,一模一样!”
消息如瘟疫般在魂裔中传播。
有人惊惧,有人振奋,更多人——那些被至尊殿压迫万年、早已麻木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与此同时,骸城数十里外的几处隐秘据点中,数道强横的神念同时扫向这片战场。
——那是潜伏于骸城周边的至尊殿暗桩、天恩大陆各方势力的探子、以及几名不属于任何阵营、却在此地等待了万年的古老存在。
“九天帝尊……陈少典……”
一道苍老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神念,在虚空中喃喃低语:
“他……回来了……”
“速报殿主!”暗桩头目冷汗涔涔,捏碎传讯魂玉,“骸城惊现九天帝尊转世!战力疑似恢复至真神巅峰,疑似保留部分帝权!请求指示!”
另一方向,一名披着破烂斗篷、面容隐在兜帽中的枯槁老者,缓缓站起身。他凝望骸城方向,浑浊的眼中浮现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少典……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喃喃道:“当年你欠我的那条命,该还了。”
同一时刻,骸城长老会大殿前。
幽寂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短刃。刃锋上,竟被那一剑斩出三道细密裂纹。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九天帝尊,名不虚传。”她抬起眼,那双黑暗漩涡中,第一次浮现出战意,“至尊大人曾言,若能亲手斩你,当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银灰色的、散发着无尽腐朽气息的符印。
“此符,至尊亲赐,专破帝躯。”
符印升空,化作万千银灰锁链,朝着陈衍秋铺天盖地缠来!
罗睺亦不再留手,咬破舌尖,精血喷在脊椎权杖上,杖头那颗眼球骤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雾。血雾中,一道模糊的、散发着虚神巅峰威压的虚影缓缓成形——那是他以自身大半修为为祭,强行召唤的灵魂至尊投影分身!
两大杀招,同时祭出!
陈衍秋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退。身后是许筱灵、远征军,以及刚刚燃起反叛之火的魂裔大军。
他抬起左手,帝火在掌心凝成一柄稍短些的副剑。
右手帝火剑,左手帝火副剑。
双剑交叠,交叉斩出。
“九天·帝临。”
低沉的声音,如天帝宣判。
一道巨大的、覆盖整个长老会大殿的金紫色十字剑芒,轰然斩出!
银灰锁链与十字剑芒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锁链不断崩碎,又在符印力量下不断重生。灵魂至尊投影分身发出无声尖啸,伸出巨爪抓向剑芒,却被灼烧得烟雾蒸腾。
僵持。
陈衍秋嘴角溢血。他毕竟不是全盛时期的九天帝尊,以一敌二,还要对抗至尊亲赐的破帝符印与灵魂投影,负荷极大。
但他一步未退。
与此同时,长老会大殿外的战场上。
许筱灵站在魂裔大军中央,眉心银莲光芒大盛。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却在稳定地结着繁复的伏羲法印。
“伏羲·安魂·广域!”
银光如海啸,从她周身爆发,扫过整片战场!
噬魂地龙冲在最前的数十根触须,被银光淹没的瞬间,竟停止了攻击,像陷入沉睡般软软垂落。它背后的魂殿卫队更是成片地僵在原地,那些被强行灌注进他们体内的杀戮意志,在伏羲魂道的安抚下出现了短暂的动摇。
“就是现在!”武徵怒吼,暗金拳劲轰碎一头被银光迟滞的卫队精锐!
白影化作银色闪电,利爪撕开噬魂地龙侧腹的薄弱骨甲!赵岩剑光紧随其后,精准地刺入伤口深处!石敢当以残破的巨盾撞飞数名卫队,为司萍争取到布阵空间!
芸娘的时间之力死死锁定噬魂地龙的核心——它的行动越来越慢,再生速度也明显下降。荆红将最后几枚特制的“腐骨散”撒进地龙的伤口,毒性与伏羲银光产生奇妙的净化共鸣,地龙的嘶吼中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破道大师盘坐于战阵中央,口诵往生咒。他的佛光与许筱灵的银莲交相辉映,一者超度,一者安抚,竟形成了佛魂双道的罕见共鸣,净化效率倍增!
魂裔大军士气大振!这些被压迫万年的魂裔,在远征军带头冲锋的激励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骨刃与魂火交织,将魂殿卫队的阵线一步步逼退!
“大长老!”一名浑身浴血的魂裔战士冲到老者面前,眼中燃烧着压抑万年的火焰,“右翼突破了!魂殿卫队顶不住了!”
大长老仰天长笑,声震骨城:“好!好!好!”
他高举枯槁的手臂,嘶声高呼:
“魂裔子孙听令!今夜,不为供奉,不为存续——”
“为自由!”
“为自由——!!!”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骸城。
而在战阵中央,许筱灵终于支撑不住,银莲光芒骤然暗淡,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芸娘及时扶住她:“你太拼了!”
许筱灵摇头,目光望向大殿方向,那里金紫剑芒与银灰锁链仍在僵持。她轻声道:“衍秋以一敌二,我不能拖后腿。”
她深吸一口气,眉心银莲勉强恢复几分光亮。
“我还撑得住。”
忽然,她感应到殿内某处,传来一缕熟悉的、微弱却顽强的气息。
——是刘东来!
他被囚禁在残破的晶球残骸旁,尚未苏醒,但伏羲魂道的“安魂”之力已经将他从至尊殿的搜魂创伤中稳定下来。他嘴唇翕动,不断重复着那两个字:
“界门……界门……”
许筱灵挣开芸娘的搀扶,跌跌撞撞冲向大殿侧翼。陈衍秋正在全力对抗双尊使,无暇顾及这边。她必须亲自去——
一道血影从天而降,拦在她面前。
罗睺。
“伏羲传承者,”他喘息着,浑身是伤,笑容却依旧扭曲,“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举起权杖,杖头虽已碎裂,仍有零星的怨魂凝聚。
许筱灵停下脚步,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
“你怕了。”
罗睺笑容一僵。
“你在怕什么?”许筱灵轻声道,“怕我们救走同伴?怕魂裔起义成功?还是怕……至尊大人知道你连番失手,会降罪于你?”
“闭嘴!”罗睺低吼,权杖刺出!
许筱灵没有闪避。
她只是抬手,银莲在掌心绽放,轻轻托住了权杖的锋刃。
“伏羲·渡亡。”
银光沿着权杖蔓延而上,钻入罗睺体内,钻入那些被他吞噬、囚禁的怨魂深处。
罗睺发出凄厉的惨叫——不是被攻击的痛苦,而是被唤醒的恐惧。他体内那些被他压榨万年的怨魂,在伏羲魂道的安抚下,第一次反抗了他的意志!
“住手!住手——!”
许筱灵脸色惨白,嘴角溢血,却寸步不让。
她在赌。
赌自己撑得住,赌陈衍秋能赢,赌刘东来带来的情报,能为他们指出通往最终胜利的路。
赌他们所有人,能活着离开这座城。
就在这时——
整座骸城,骤然一震。
不是战斗造成的震动,而是来自巨兽遗骸最深处的、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如同远古的战鼓。
那具沉眠万年、早已被掏空改建成城池的巨兽遗骸,此刻,从骨髓深处,散发出幽幽的、带着无尽沧桑的共鸣。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幽寂的脸色第一次剧变。
“不可能……这具遗骸的主人,万年前已被至尊亲手炼化,魂飞魄散,怎会……”
罗睺更是骇得失声:“难道是传说中的‘魂祖遗诏’?不,那只是上古魂裔的虚构信仰——”
大长老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魂祖……是魂祖……万年来您从未回应过我们的祈祷,今日,今日终于……”
他抬起头,嘶声长啸:
“魂祖苏醒了——!”
巨兽遗骸深处,那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伴随心跳的,还有一道苍老、疲惫、却无比威严的神念,缓慢地扫过整座骸城,扫过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陈衍秋身上。
那道神念,忽然变得极为复杂。
如同等待了万年,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陈……少……典……”
巨兽遗骸的共鸣,化作三个古老音节,回荡在骸城上空。
“你……终于……来了……”
陈衍秋抬头,望向巨兽心脏的方向。
他并不认识这道神念的主人。但那股跨越万年的熟悉感,让他体内的帝血,罕见地沸腾了。
仿佛曾经,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空,他与这巨兽的主人,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
又仿佛,对方的死亡,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
他没有时间深究。
因为幽寂和罗睺,在巨兽异动的刺激下,终于彻底疯狂了。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陈少典!”幽寂厉喝,银灰符印燃烧起来,威力倍增!
罗睺咬碎满口牙齿,以精血在空中画出献祭法阵,将自身三成寿元献祭给灵魂至尊投影!
两大杀招,再次袭来!
而这一次,陈衍秋身后,是重伤的许筱灵,是苦战的远征军,是刚刚燃起希望之火的魂裔大军。
他不能再退,也无路可退。
他闭上眼睛,体内那颗平衡混沌晶,忽然剧烈震动。
灰白二色光芒从他胸口透出,与帝火、与伏羲银光、与巨兽遗骸的心跳共鸣,竟融合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平衡之力。
他睁开眼。
“九天·帝陨。”
不是攻击。
是以自身为祭,燃烧帝魂,换取超越极限的一击。
这一剑,将耗尽他此刻所有力量,甚至可能伤及帝魂本源。
但他别无选择。
金紫帝火与灰白混沌光交织,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剑,朝着幽寂与罗睺斩下!
轰————!!!
骸城之夜,被这道剑光彻底撕裂。
当光芒散去,陈衍秋单膝跪地,帝火熄灭,天帝印暗淡无光。
幽寂断去一臂,浑身浴血,撕裂空间仓皇逃遁。
罗睺半边身躯被斩碎,被噬魂地龙一口叼起,追随幽寂的背影消失在空间裂缝中。
骸城,守住了。
但陈衍秋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至尊殿收到“九天帝尊重现天恩”的消息后,真正的围剿,将如潮水般涌来。
他撑剑起身,踉跄走到许筱灵身边。
她扶着墙,怀中是终于苏醒的刘东来。
刘东来睁开眼,看到陈衍秋,干裂的嘴唇颤抖着,说出第一句话:
“陛下……界门又开了……”
“第二批远征军……到了……”
“但是……”他眼中浮现出极深的痛苦,“他们一到天恩,就遭遇了埋伏……李凌峰为了掩护我,被魂殿的人抓走了……”
“还有……”他声音嘶哑,“冯念奇和冯离姑娘……她们也来了……她们说,有必须要亲自告诉你的事……”
“关于‘洛神’的真实身份……以及……”
“混沌核心,与神鼎大陆真正的连接,不止一道界门。”
陈衍秋握紧剑柄。
许筱灵的脸色,比他更苍白。
骸城上空,暗红的天光依旧低沉。
而远方,无数道强横的神念,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座刚刚燃起反叛之火的骨城,飞速逼近。
万年来,至尊殿第一次,真正将某个人,视为了必须抹除的威胁。
那个人,名陈少典。
诸天万界敬畏者,称其为——
九天帝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