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骸城没有点灯。
魂裔不喜光明。巨兽遗骸的骨髓腔深处,千百年来只有游走的磷火与亡者记忆的幽蓝微光。街道上人影稀疏,偶有魂裔擦肩而过,彼此并不交谈。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肃穆的等待中。
远征军潜伏在第七节椎骨与第八节椎骨的连接处,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骨仓,视野隐蔽,正对长老会大殿的侧门。
司萍蹲在地上,指尖泛着微弱的灵力丝线,将众人身上的生者气息再度压缩、伪装。许筱灵站在一旁,眉心银莲缓缓旋转,以伏羲魂道为这层伪装镀上魂裔特有的“温养亡念”光泽。二者叠加,即便是魂殿的探魂术,仓促间也难以察觉异常。
“影七最后一次传讯的位置,在大殿西侧三十丈。”韩老压低声音,鼻尖微微抽动,“血腥味很淡,他应该只是被打晕了,还活着。”
陈衍秋点头,目光掠过黑暗中的大殿轮廓。
长老会大殿,坐落于巨兽胸骨中央。那里曾是心脏的位置,如今被掏空改建成魂裔最神圣的议事之所。殿顶竖立着七根肋骨,如七指向天,每根肋骨顶端悬浮着一团苍白的魂火,此刻尽数点燃。
——这是在迎接至尊使者的最高规格礼仪。
“他们开始聚集了。”武徴眯眼,透过骨隙看见一队队魂裔长老鱼贯入殿。这些人年纪不知凡几,有的面容枯槁如干尸,有的眉目仍保持中年模样,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眸深处都漂浮着一点幽蓝——那是与亡者共生太久的印记。
“使者还没到。”白影耳尖微动,“殿内没有陌生的强者气息。”
“使者或许会直接传送进殿内。”芸娘轻声道,“就像罗睺在血漠撕裂空间那般。”
提到罗睺,众人心头一沉。
“不管是罗睺还是别人,”陈衍秋淡淡道,“今晚,他走不了。”
他语气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杀意。
又过一炷香。
殿内,魂裔大长老登上高台。那是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存在,面容被重重灰白绷带缠绕,只露出一双完全转化为幽蓝色的眼睛。它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响彻大殿:
“恭迎至尊使者——”
殿门大开。
一道身影,自虚空中踏出。
不是罗睺。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纤细,一头银白长发垂至腰际,面容精致如人偶,却无半点血色。她穿着曳地的玄黑长袍,袍角绣满不断游走的银色魂纹。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她踏进大殿的瞬间,殿内所有魂裔长老齐齐伏地,额头触骨,不敢仰视。
“魂殿右使·幽寂。”韩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天恩大陆凶名赫赫的至尊麾下第一刺客,传说她曾单枪匹马屠灭过一座反抗至尊统治的百万人口大城,一个活口都没留,全部灵魂献祭给了至尊殿。她怎么会亲自来骸城……”
“因为魂源。”陈衍秋盯着那女子,“她来取的,恐怕不是普通的供奉。”
幽寂走上高台,在原本属于大长老的位置站定。她的声音空灵,不带任何情绪:
“至尊有谕:自即日起,骸城每年上缴的纯净魂源数量,增加一倍。首次差额,须在本月内补齐。”
殿内一阵骚动。
大长老抬起头,声音艰涩:“右使大人,骸城魂裔人口有限,每年供奉三十道纯净魂源已是极限。增一倍……至少要六十道,这、这根本不可能……”
幽寂低头,看着大长老。那双黑暗漩涡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不可能?”她轻声重复,“那便减少人口。”
她抬手,袖中飘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球,悬浮于殿中央。晶球内,密密麻麻蜷缩着数十道半透明的身影——那是被囚禁的灵魂。
“这是至尊赐下的‘魂种容器’,”幽寂淡淡道,“可容纳生魂七七四十九日不散。骸城魂裔,每人死后,魂归至尊殿。生前多劳,死后亦可多献。”
她顿了顿:“本月差额,就用这批魂种补足。至于这些魂种的源头……”
她指尖轻点,晶球中某一道身影被放大,呈现在殿内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目英挺,浑身浴血,双目紧闭。
陈衍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东来。
是刘东来!
他怎么会在天恩大陆?神鼎大陆的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界门不是封闭了吗?
无数疑问在陈衍秋脑中炸开,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握紧的拳缝中,溢出一缕极淡的金紫帝火。
司萍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刘将军?”她几乎失声。
许筱灵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高台上,幽寂继续道:“此人与同伙试图潜入天恩大陆打探消息,在界门废墟处被巡逻使擒获。经搜魂得知,他们隶属神鼎大陆所谓‘护道盟’,是那批胆敢破坏至尊大人牧魂计划的逆贼同党。”
她环视殿内:“至尊大人很生气。这批逆贼的同伙,很可能已潜入天恩大陆各处。骸城毗邻血漠,乃是逆贼潜入的必经之路。本座此来,除接收供奉外,另有使命——搜捕所有可疑外客。”
话音未落,她那双黑暗漩涡般的眼睛,忽然转向大殿侧门的方向。
“例如,”她缓缓道,“此刻潜伏在殿外西侧三十丈骨仓中的诸位。”
暴露了!
陈衍秋不再隐藏。他一步踏出,骨仓墙壁如纸糊般炸裂!帝火凝成的金紫长剑劈开黑暗,直斩幽寂!
“救人!突围!”
武徴怒吼一声,暗金拳劲轰向殿门!白影化身银雷,直扑高台!赵岩剑光如瀑,掩护司萍抢布破阵!芸娘时间领域全力展开,试图迟滞幽寂的反应!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幽寂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抬眼,那两团黑暗漩涡中,浮现出微不可察的轻蔑。
帝火剑距她眉心仅三尺,却骤然停滞。
不是被挡下,而是被吞噬——仿佛那片虚空连接着无尽深渊,任何攻击都会被吸走、湮灭、永不复还。
“九天帝火。”幽寂的声音依旧平静,“转世之身能有此纯度,难得。但此地是天恩,不是诸天万界。”
她抬手,指尖点向帝火剑锋。
陈衍秋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连人带剑被震退三丈,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幽寂没有追击。她只是看着陈衍秋,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兴味: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让至尊大人数度失手的‘执钥人’。”
她转向许筱灵,又看向她眉心那朵徐徐旋转的银莲。
“伏羲魂道。难怪能活着走出血漠。”她轻轻颔首,“很好。一次擒获两名要犯,本座此行收获,远超预期。”
她抬手,袖中飞出无数银色丝线,如蜘蛛吐丝,朝陈衍秋和许筱灵缠来!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殿内所有魂裔长老,在同一时刻,齐齐站起。
为首的大长老,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压抑了千年的愤怒。
“幽寂,”大长老的声音不再谦卑,而是沙哑如磨石,“骸城魂裔,供奉至尊万年,换来的是什么?”
幽寂的动作顿住。她微微侧首,语气淡漠:“换来了存续。”
“存续?”大长老惨笑,“存续成被榨干魂源的活尸?存续成死后不得安宁、世代为奴的牲畜?”
他抬起枯槁的手臂,指向殿中央那颗囚禁着无数生魂的晶球:
“今日是神鼎大陆的来客,明日是不是我骸城婴孩?后日是不是我等长老?”
殿内,所有魂裔长老的眼中,那点幽蓝都在熊熊燃烧。
幽寂沉默片刻。
“魂裔,要反?”她轻轻问。
大长老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陈衍秋的方向,深深弯下腰:
“远方的客人,老朽不知你们来历,亦不知你们为何与至尊为敌。但今日,老朽以骸城第七代大长老之名,恳请——”
他抬起头,声震殿宇:
“带我等,反了这座吃人的殿!”
话音落下,整座骸城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魂裔从骨屋中涌出,朝着长老会大殿汇聚。他们手中握着骨刃、魂火、先祖遗骨磨成的法器。他们的眼神不再麻木,而是燃烧着压抑万年、终于迸发的火焰。
幽寂看着这一切,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愚蠢。”
她抬手,那颗囚禁着生魂的晶球缓缓升空,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既然魂裔不再堪用,”她平静道,“便全数化为魂源,献给至尊。”
晶球即将炸裂!
就在这一瞬——
许筱灵的眉心银莲,骤然绽放出刺目的银光!
那光芒如潮水,瞬间吞没晶球,渗入其内部,包裹住每一道被囚禁的魂魄。
“伏羲·安魂。”许筱灵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之力,“醒来,归去,勿坠沉沦。”
晶球内,那些原本痛苦挣扎的灵魂,渐渐平静。
刘东来睁开眼,隔着晶壁,看见了陈衍秋。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界门……又开了……”
然后,他闭上眼,与其他灵魂一同,在银光中陷入安详的沉睡。
晶球没有炸裂,而是从内部开始净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那些光点裹挟着灵魂,飞向殿外,飞向骸城上空,飞向亡语山脉的方向。
幽寂的脸色终于变了。
“伏羲魂道,已至‘安魂’之境。”她盯着许筱灵,杀意第一次凝为实质,“留你不得。”
她不再保留,袖中飞出一柄由纯粹怨念凝聚的黑色短刃,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许筱灵身前,直刺眉心!
叮——!
金紫帝火与黑色短刃正面相撞,爆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
陈衍秋挡在许筱灵身前,帝火凝成的长剑与短刃僵持不下。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神沉稳如山。
“你的对手,是我。”
幽寂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九天帝尊,转世后,怎的如此天真?”
她身后,虚空中,缓缓走出另一道身影。
血色长袍,脊椎权杖,阴影下的笑容。
罗睺。
“又见面了,神鼎大陆的客人们。”罗睺叹息般说,“本座说过,至尊大人的游戏,不会轻易结束。”
他举起权杖,指向殿外汹涌而来的魂裔大军:
“今晚,骸城将成历史。”
而魂裔大军后方,噬魂地龙庞大的身躯从地底钻出,发出震天嘶吼。
远征军被包围了。
但陈衍秋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帝火剑,盯着幽寂,又扫了一眼罗睺,声音平静得可怕:
“两个。”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