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语山脉没有路。
远征军站在山脚,仰望那道横亘天地的黑色巨脊。山体通体漆黑,不是岩石,是亿万年来无数怨魂死后怨念凝聚的**魂晶沉积岩**。山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一个孔洞中都蜷缩着或完整或残缺的怨魂。它们没有声息,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住”在山里,如同蜂巢中的工蜂。
“这不是山脉。”破道大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敬畏,“这是一座……坟。亿兆生灵的合葬冢。”
韩老的鼻子已经失去作用——这里的怨念太浓,浓到嗅觉完全被麻痹。他干脆撕了两条布塞住鼻孔,瓮声瓮气道:“反正闻啥都是臭的,不闻了。”
“山体中有‘路’。”许筱灵闭目感应,眉心银莲缓缓旋转,“当年葬渊前辈随伏羲大帝来过这里,他们开辟了一条穿山秘径,用伏羲魂道封印着,不至于被怨魂完全填塞。”
她指向山腰某处,那里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在银莲光芒映照下,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由微弱银光勾勒的门户轮廓。
“秘径每千年需重新加固,葬渊前辈最后一次加固……距今已九百七十年。”许筱灵睁眼,“封印将溃未溃,还能通行,但……”
“但什么?”武徴追问。
“但里面挤满了这九百年间误入或主动迁居的怨魂。”许筱灵语气平静,“我们要从它们中间穿过去。”
众人沉默。
从数以亿计的怨魂“中间”穿过去。不是杀过去,不是驱散,而是——**走过去,不打搅,不被发现,不被拖入永恒的沉眠**。
“你能做到吗?”陈衍秋问许筱灵。
许筱灵看着那座山,看着那道即将溃散却仍在勉力维持的封印,轻声说:“葬渊前辈能,伏羲大帝能。我……可以试试。”
“那就试。”陈衍秋没有多余的话,“我们陪你。”
许筱灵点头,不再多言。她走到队伍最前,抬手,按在那道几乎不可见的门户轮廓上。
眉心银莲大放光明。
门户缓缓开启,露出一条斜向下方的、完全由怨魂“填充”的幽蓝隧道。隧道壁是魂晶沉积岩,晶莹剔透如深海寒冰,而隧道中央,挤满了半透明的、形态各异的怨魂。
它们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注意到门户开启。它们只是挤在那里,拥抱着、重叠着、互相渗透着,如同沙丁鱼群,如同一个巨大的、集体沉睡的意识体。
“它们在做梦。”许筱灵的声音很轻,“集体梦。梦的内容……是活着时的最后一天。”
她没有解释为何知道这些。传承给了她答案。
“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怨魂,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想任何激烈的事。”她顿了顿,“尤其不要想**恐惧**。它们会尝到。”
远征军屏息,鱼贯而入。
隧道很长。
在伏羲魂道的安抚下,那些沉睡的怨魂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缓慢地向两侧“流淌”,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许筱灵走在最前,银莲光芒笼罩周身三丈,如同一盏微弱却坚定的引路灯。
白影化回人形跟在第二位,他感知最敏锐,此刻却恨不得自己瞎掉——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每一张怨魂脸上的皱纹、每一道伤口的纹理、每一个临终前凝固的表情。有老人,有孩童,有武士,有农妇,甚至还有怀抱婴儿的母亲。那婴儿半透明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不敢想,他们是怎么死的。
队伍沉默地前行。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隧道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突然,赵岩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魂晶,发出极轻微的“咔”声。
附近几个怨魂同时睁开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空洞的“醒”。它们看向赵岩,如同溺水者看向浮木。
赵岩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许筱灵没有回头,只是眉心银莲轻轻一转。
一道柔和如母亲哼唱的无声波动扫过,那几个怨魂的眼睛重新闭上,缓缓“流”回原来的位置。
赵岩冷汗浸透后背,无声地对许筱灵的方向抱拳。
三个半时辰后。
前方出现光亮——不是魂晶的幽蓝,而是正常的、暗淡的天光。
出口!
众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隧道。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腔,尽管这空气依然带着血漠特有的血腥味,却比隧道中那亿万怨魂的**呼吸**清新万倍。
韩老一把扯掉鼻塞,大口喘息:“老朽这辈子……再也不走这种路了!”
没人笑话他。所有人都在默默平复心跳。
陈衍秋回头,看着那道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的银光门户。许筱灵依旧站在门前,手掌贴着门扉,似乎在低语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身,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封印还能撑三十年。我留了一道安魂咒,暂时稳住了。”她轻声道,“三十年后来加固,应该来得及。”
三十年。
对一个凡人是一生,对一个传承者,只是弹指一瞬。
“届时我陪你来。”陈衍秋说。
许筱灵点头,没说什么谢谢。
远征军继续前行。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天恩大陆,终于真正展现在他们面前。
暗红天幕下,是起伏的荒原、黑色的河流、零星的枯林。极远处,地平线上隆起一座巨大的、如同卧倒巨兽的阴影——那不是山脉,而是**城**。
骸城。
走近了,才看清这座城的真面目。
它没有城墙——或者说,城墙就是它本身。整座城建在一具**无法估量大小的远古巨兽遗骸**之上。那巨兽生前不知是何物种,死后血肉化尽,皮骨化为山丘。骸城的先民将兽骨掏空、改造、凿出门窗,搭建起一座立体的、层层叠叠的骨架之城。
有人类,有类人种族,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种族的、形貌各异的生灵在骨城街道上穿行。他们衣着各异,语言混杂,但有一个共同特征——**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亡者”的气息**。
不是怨魂那种充满怨恨与饥渴的亡者,而是一种**平静的、被接纳的死亡残留**。
“他们是‘魂裔’。”许筱灵低声解释,“万年前混沌乱世,这片区域的生灵大规模死亡,幸存者寥寥无几。活人为求生存,接纳了死者——不是怨魂,是那些执念未消、不愿转世的亡魂,与活人共生。久而久之,生者与死者血脉交融,繁衍出这一支特殊族群。”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他们是活人,也是亡者后裔。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体内流着祖先的魂血,死后也必将回归祖先怀抱。”
远征军沉默地听着。对一个来自神鼎大陆、自幼被教导“死者当安息”的修行者来说,这种文明形态冲击巨大。
“灵魂至尊没有毁灭他们?”武徴不解。
“为什么要毁灭?”陈衍秋淡淡道,“魂裔是天然的‘灵魂容器’。他们活着时贡献信仰,死后灵魂也比普通生灵更凝实、更容易被收割。灵魂至尊不会毁灭牧场里的牛羊,只会定期……剪毛。”
众人凛然。
入城比想象中顺利。
骸城没有守军,没有城门,没有盘查。任何生灵都可以来,只要遵守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得在城内杀人,不得掠夺他人亡者记忆,不得亵渎巨兽遗骸本身。**
远征军低调地混入人群。许筱灵用伏羲魂道将众人身上的生者气息伪装成魂裔特有的“温养亡念”,倒也像模像样。
他们找了一家门面狭窄、客人稀少的骨客栈落脚。掌柜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妪,收了钱,也不问来历,丢给他们三把钥匙,便继续打盹。
客房在巨兽第七节椎骨深处,推窗可见城内鳞次栉比的骨屋、远处荒原的黑色河流、以及更远处那永远暗红的天际线。
“情报。”陈衍秋言简意赅,“灵魂至尊殿的位置、势力分布、近期动向。还有,至尊殿与‘阴影’的联系。”
“我去打探。”影七起身,他干回老本行驾轻就熟。
“我也去。”韩老难得主动,“魂裔对气息敏感,老朽这鼻子在这里能派上用场。”
陈衍秋点头,示意司萍给他们几道隐匿符和应急传讯符。
两人离去。
剩下的人在客房中抓紧时间休整、疗伤、恢复灵力。许筱灵坐在角落,闭目温养眉心银莲。接收传承后,她需要大量的时间消化,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陈衍秋站在窗前,望着这座奇异而沉默的骨城,眼中映着暗红的天光。
他在想那个问题:
罗睺虽败,但他逃了。灵魂至尊必然已知晓伏羲魂道出世。骸城距离血漠不过一日翻山路程,以至尊殿的耳目,当真会毫无察觉?
还是说——
“陛下。”司萍忽然抬头,脸色凝重。
“怎么?”
她摊开掌心,一枚传讯符正急促闪烁,是影七发回的。
陈衍秋接过,元力注入。
影七嘶哑急促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符中传出:
“陛下……骸城……不对劲……魂裔长老会在召集……说是有‘至尊使者’驾临……就在今晚……要全城供奉一批‘纯净魂源’……那批魂源里……有活人的气息……很多活人……可能是从……从神鼎大陆……”
符中传来一声闷哼,随后沉寂。
陈衍秋握紧传讯符,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眼中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属于九天帝尊的冷冽杀意。
“所有人,准备战斗。”
“今晚,我们去会会那位‘至尊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