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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不知道他被关了多久,他猜测大约是3天左右。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库奇洛的人就会打开门,丢出来一瓶水和一块玉米饼。
算上几个小时前的那一次,这是第三次。
地下室里面没有窗户,头顶的日光灯时开时关。
这里面积不大,大概是10平米左右,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上铺着一层防水的塑料布,角落里丢着一个塑料桶。
看起来这里就是一个装修到一半的房间。
他靠坐在墙角。
几天前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去,但是比起身上的疼痛更难熬的是胃里的灼烧感。
一天一个玉米饼只能维持他最低的生命体征,饥饿已经早在第二次送饭之前就从感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痛觉,就象是有一只手在他的胃上不停地拧,拧得他腹如刀绞的同时脑袋嗡嗡作响。
别想这些了,拉斐尔,想点儿别的。
黑暗中,他把脑袋靠在冰凉的混凝土墙上,闭着眼睛想一些事情。
库奇洛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卡洛斯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打算举报库奇洛,连他的妈妈都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是卡洛斯出卖了他。
第二只手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拧着他的心。
他想到了卡洛斯每年隔三差五就会来家里坐坐的样子,想到了他听到自己也要当警察的时候眼神里的那份光,想到了他拍着自己的肩膀说“小心点”的样子,想到了…
他把卡洛斯当父亲一样看待。
结果全是假的。
全是演的。
整个警察局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是库奇洛的狗。
他恨自己蠢,恨自己天真,恨自己居然相信一个在这种警察局里能安安稳稳活到退休的人。这样的人本身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
只可惜他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正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粗暴的脚步声、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一个人含糊不清的叫喊声。
紧接着,铁门被打开,灯光从门缝里涌了进来。
一个人从外面被扔了进来。
那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重新归于黑暗。
拉斐尔听到了那个人痛苦的喘息声和翻身的动静。
“谁?”他问道。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咳嗽,然后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这个声音说道,“你是谁?”
拉斐尔瞳孔一缩。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慢慢看清了卡洛斯的轮廓一一他的衬衫被撕烂了半边,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还挂着血痕,整个人象是一条被车轮碾过去的野狗一样。
“你!你怎么”拉斐尔愣住了。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如果卡洛斯是出卖他的人,他应该在库奇洛的客厅里一起嘲笑他的愚蠢,而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跟他一起关进来。
“拉斐尔?”卡洛斯欣喜地叫道,“是拉斐尔吗?你还活着?”
拉斐尔被彻底搞迷糊了,“是我,卡洛斯叔叔,”他尤豫道,“你怎么在这里?”卡洛斯呻吟了一声,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靠在了墙角,喘息了几口之后才捂住自己的肋骨缓缓说道:“信封里的东西我给了一个记者。”
“《进程报》的菲利佩,一个缉毒线的老记者,”他说道,“他是唯一一个我还信得过的人。”“你给了个记者?”拉斐尔愣住了,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是他把我卖了?”
“我前脚刚给他,还没等我回到警察局,”卡洛斯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就听说了你被库奇洛抓走的消息。”
这句话说完,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可惜拉斐尔因为光线的缘故,没有看见。
拉斐尔一听,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过去的几天里他在脑子里已经把卡洛斯判了100次死刑,恨了100次,又在某些神志不清的瞬间,因为想起小时候卡洛斯抱着他的画面而感到100次的迷茫。
现在卡洛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一被揍得满脸是血,跟他一样沦为了阶下囚。“那现在怎么办?”拉斐尔过了几秒钟才缓慢地问道。
饥饿让他的大脑思考速度都开始迟钝。
卡洛斯看着拉斐尔,张了张嘴,“我让我想想办法吧。”他说道。
看着拉斐尔双手环膝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头埋在膝盖里,卡洛斯也沉默了。
杀了我吧,拉斐尔。卡洛斯睁着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看着天花板。或者你也是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他的思绪飘回了几个小时之前。
库洛奇的庄园内,客厅。
卡洛斯第二天又来了。
“你是来看我的还是给那个小子求情的?”库洛奇头也不抬。
他烦躁得很,一个莫明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势力,先是摧毁了他的运输信道,又捣毁了他的仓库,更是在今天凌晨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要来他的庄园里杀他。
他现在还烦着呢,这个卡洛斯就跑过来象只苍蝇一样。如果不是现在不宜再杀人,他恐怕已经要拖卡洛斯去喂狗了。
“都不是,”卡洛斯说道,“我是来跟您谈一个交易的。”
库洛奇不耐烦地抬起头。
“让我和拉斐尔进行游戏,让他杀了我,”卡洛斯说道,“他有一条人命在我手上,您手上有了把柄,您也不用杀他了。”
库洛奇愣了几秒钟,然后露出了一个暴虐的笑容。
“你这是来寻死的?”他一言道破了卡洛斯的内心,“你感觉到很煎熬对不对?你想死在他的手上,让他完成对你的复仇。”
卡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我欠他们家的,”他开口道,“我罪有应得。”
他抬起头,“就算他真的要手上沾染鲜血,他也应该是向他的杀父仇人复仇,而不是沾染一个无辜的人的鲜血。”
“哈哈哈哈哈哈!”
库洛奇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卡洛斯啊卡洛斯,”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头,“我的朋友,你怎么越老越天真了。”
他盯着卡洛斯,大声地驳斥道:“你觉得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好孩子,但是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猜他会不会象你当年一样?为了活自己的命而牺牲掉一个无辜的人?”
“不会有这样的猜想,”卡洛斯摇了摇头,“我会告诉他一切,让他把我杀死,您也有了把柄,而且还不用去另外抓人来。”
库奇洛盯着卡洛斯,咀嚼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象在品尝一道有意思的菜。
突然,他的眼神一亮。
“可以,”他说道。
卡洛斯猛地抬头。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库奇洛说道,“你不能说是你把他的信给了我,也不能说你杀了他的父亲。”“你随便找个理由,编一编,让他以为你也是受害者,”他摆了摆手,“然后你们两个人,一人一把枪,只能活一个。”
卡洛斯的血一下就涌到了脑门上。
好狠毒的计划,如果拉斐尔不知道真相,在他的认知里,他卡洛斯就是一个好叔叔。
如果拉斐尔杀了他而自己活了下来,他馀生都会活在“我杀了卡洛斯叔叔”的愧疚里。
库奇洛根本不在乎一个小警察,他要的就是折磨他们,欣赏他们的痛苦。
“你这是.搓”卡洛斯的声音颤斗。
“怎么?不愿意?”库奇洛端起龙舌兰,“不愿意就滚吧,干好你该干的事情。”
“而且,”他喝了一口了龙舌兰,嘲讽道,“你说这个小警察是个好孩子,我却不信,我相信的就是人性本恶。你信不信他跟你一样,即便你是他的好叔叔,他也会打死你而求自己的命?”
卡洛斯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库奇洛身边全是背叛,全是尔虞我诈,本能地认为没有人是好人。他越是想要因为拉斐尔是清白的而祈求库奇洛饶他一命,库奇洛就越要把他拉入深渊。
“如果他真的朝你开枪了,”库奇洛好整以暇地说,“你会不会后悔?牺牲自己的命,发现你救了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卡洛斯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愿意死吗?愿意,他愿意为了赫克托而死,愿意为了拉斐尔而死,因为是他欠赫克托的。但是如果拉斐尔真的跟他一样呢?万一他跟赫克托一点都不一样呢?
那他这十几年的痛苦,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他只是.犯了一个所有人都会犯的错?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库奇洛又是拍着大腿大笑了起来。
“去吧,”他说道,“好好演。”
他现在心情正烦躁,好在刚好有一出不错的戏让他消遣一下。
卡洛斯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拉回了现实。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沉重的、有节奏的、从走廊尽头整齐地压过来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声和对讲机偶尔的电流声。他的心跳猛地加速。
“拉斐尔,”他低声说道,“醒醒。”
拉斐尔从半昏半醒的状态中抬起头来,饥饿让他的反应慢了很多,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也听到了那阵脚步声。
铁门被从外面打开。
这一次没有人被扔进来,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持枪的人站在了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进来,刺得两个人都睁不开眼。
“出来。”
拉斐尔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卡洛斯也被架着骼膊拖出了地下室。
他们被带着穿过了一段走廊,然后下了几级台阶,来到了庄园地下的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关押他们的地下室大不少,大约有四五十平米,天花板上镶崁着几盏灯,地面是水泥的,墙角有一个排水口。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拉斐尔被推进房间,跟跄着差点摔倒。
卡洛斯紧随其后,但他浑身僵硬。
十几年过去了,他在无数次的噩梦里就回到了这里。
排水口的位置没有变,天花板的灯也没有变。
他感觉手掌开始发麻,仿佛赫克托死不暝目的脸就在那里。
“卡洛斯叔叔。”
卡洛斯扭头一看,赫克托站在他身边,好奇地问道。
他吓了一跳,汗毛倒竖。
“卡洛斯叔叔?”拉斐尔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卡洛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踉跟跄跄地走向桌子。
铁门在他们后面关上了。
音响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两位警察同志,两位好警察,”库洛奇的声音笑嗬嗬地,“晚上好。”
“两位一心想要除掉我这个大坏蛋的正义使者,”他的语气慵懒而戏谑,“但是我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凭什么我就是坏人,你们就是好人?”
“我活了60年,见过了太多的人,太多了,太多的背叛,”他说道,“我相信是没有绝对的好人的,人性本恶,善也会变成恶,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条件而已。”
拉斐尔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拳头攥了起来。
“你放屁!”他朝着音响吼道,“库洛奇!你这个恶贯满盈的毒贩、杀人犯!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怕你吗?”
音响里没有任何反应。
“库洛奇!”拉斐尔继续吼道,“你有种就出来!”
“你这种人渣才不配谈善恶!你在蒙特雷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人性!”
拉斐尔足足骂了半分钟,把他知道的脏话全部都骂了一遍。
音响里始终没有回应。
“现在,请两位先生,坐在对面。”过了十几秒,他淡淡地说道。
拉斐尔不忿地坐到桌子面前,喘着粗气。
卡洛斯坐在了他的对面,心事重重。
“现在,”库洛奇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们的桌子发子弹。”
“规则很简单,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如果一分钟之内,没有人开枪,那么两个人都会死。”
“时间从现在开始。”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窒息的安静。
拉斐尔低下头,看着桌面。
一张普通的金属桌子,表面有划痕和锈迹,看上去已经用了很多年了。
他的右手慢慢伸向桌子的金属。他把枪掏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看向对面。
卡洛斯没有动,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没有任何要去摸枪的意思。
“卡洛斯叔叔,”拉斐尔说道,“你的枪。”
卡洛斯摇了摇头。
“拉斐尔,”他的声音很轻,“杀了我吧。”
拉斐尔愣住了。
“你杀了我,你就能活下去,”卡洛斯说道,“库奇洛要的只是你的把柄,你还年轻,你妈妈还在等你回去。”
拉斐尔盯着卡洛斯的脸。
白炽灯照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卡洛斯把双手从桌面上拿开,放在了身体两侧。
“你开一枪吧,”他说道,“然后你就能活下去。”
拉斐尔感觉自己要疯了。
过去的三天他基本确定了就是卡洛斯出卖了自己,但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却又想牺牲自己。他的脑子转得很慢,现在做不出什么复杂的推理。
但是他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
小时候,大概就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他爸爸忌日,卡洛斯来家里,妈妈去厨房里给他端咖啡。客厅里就只剩下卡洛斯和他两个人。
卡洛斯坐在沙发上,盯着赫克托的遗象看了很久。
小拉斐尔问他:“卡洛斯叔叔,你在想什么?”
卡洛斯低下头,眼睛通红:“我在想你爸爸。”
“你想他吗?”拉斐尔说道,“妈妈说他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很快就能回来了。”
那个时候拉斐尔太小了,他不懂为什么父亲后面没有回来,也不懂为什么一个男人会为了另一个男人红眼睛。
现在他懂了。
一个人可以演戏演一阵子,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演一辈子。
拉斐尔做出了决定。
他颤斗着拿起桌面上的枪,检查了一下子弹。
对面的卡洛斯身体先是微微一僵,然后紧接着又放松了下来。
来吧,他在心里说道。
这一刻,他心里又坦然,又感觉到惋惜。
他期待了十几年,明明是如愿以偿地死在了赫克托的儿子的手上。
但是他却是个跟自己一样的人。
“卡洛斯叔叔,你是我爸爸最好的搭档,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们家来往的人,”拉斐尔颤颤巍巍地说道,“我相信你。”
“别忘了当警察的初心,卡洛斯叔叔,”他说道,“替我报仇,照顾好我妈妈。”
然后卡洛斯就看到,拉斐尔并没有把枪口对准他,而是对准了自己。
一如十几年前的赫克托一样。
卡洛斯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拉斐尔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眼泪从眼框中涌了出来,流过那张和赫克托有7分相似的年轻面孔。“妈妈,妈妈,妈妈,对不起妈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整个人都在发抖,“妈妈,妈妈我害怕。”
卡洛斯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转动。
他看见了赫克托。
十几年前,就在这个房间里,同样的灯光,赫克托在他对面。
两人是同样的纠结。
而现在,他坦然赴死,发现父子两代人,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决定。
库奇洛说人性本恶。
库奇洛错了。
“不一!!!”
卡洛斯猛地从椅子上扑了过去,整个人越过了桌面,死死地抓住了拉斐尔的手腕,把枪管从他的嘴里拽了出来。
两人连同椅子一起摔倒在水泥地上。
“放开我!”拉斐尔拼命挣扎,“卡洛斯叔叔一一你得”
“是我杀了赫克托!”
拉斐尔的身体僵住了。
卡洛斯把他按在地上,老泪纵横,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和灰尘。
“十几年前,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他抖得象筛子,“库洛奇给了我和你父亲一人一把枪,只能活一个。”
“我杀了他。”
“我杀了赫克托。”
“我杀了你爸爸。”
拉斐尔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了嗬嗬的出气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卡洛斯放开了他的手腕,跪坐在地上,拿起枪对准了自己。
他俯下身子,嘴唇贴近了拉斐尔的耳朵。
“我的办公室,第三个抽屉里。”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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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一!!”拉斐尔下意识地从地上猛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音响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那声音不是正常的、人类发出的声音,更象是一个一攻城锤?
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象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一扇门。
每撞一下,音响里就会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整个扬声器都在震动。
“什么人”
库奇洛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他的声音变了,拔高了3个八度,不象是一个雄据一方的毒枭,而更象是一个女人。
“你们!去看看!”副手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跑动声。
然后是一声撞击,比之前所有的都要更重。
音响里传出了金属扭曲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音响都因此而尖叫了起来。
门被撞开了。
枪声响了。
密集的、连续的、慌乱的枪声从音响里倾泻而出,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开枪!开枪!”
“谁在那里!”
“我看不见啊!”
然后是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又是一声。
又是一声。
枪声开始变得稀疏了,惨叫声反而越来越密集。
拉斐尔和卡洛斯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头顶的音响。紧接着是库奇洛的一声惨叫。
一声短粗的闷响传来,象是什么东西被拧断了一样。
副手的尖叫紧随其后,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音响里只剩下了轻微的电流低噪嗡嗡地响着。
拉斐尔和卡洛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足足停了一分钟之后,才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拉斐尔伸出手,把卡洛斯手里的枪拿了下来。
卡洛斯没有反抗。
拉斐尔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向铁门。
他举起枪,对准了门锁。
“砰!”
一发子弹打掉了锁芯,铁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全是之前押送他们的那些持枪守卫。
他们大部分都昏迷了,只有一少部分还在呻吟一一但是每一个人的姿态都是一样的,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手腕、肘关节、膝盖,全部成了一团浆糊一样的东西。
武器散落了一地。
拉斐尔和卡洛斯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拉斐尔看了一下最近的那个人,发现他已经昏迷了,嘴角淌着血沫。
“走吧,”卡洛斯声音颤斗地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两人沿着走廊向上走,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倒下的人,全部都是同样的状态。
庄园的客厅里一片狼借。
沙发被掀翻了,茶几碎成了几块,烟灰缸和龙舌兰酒瓶也碎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腥的气味。
库奇洛脖子转了180度,死得十分丑陋。
身为一个掌控了蒙特雷市地下世界超过30年的大人物,他死得并不是很精彩,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李维等人来到蒙特雷的第4天。
蒙特雷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毒辣,从酒店餐厅外落地窗照射进来,把白色的桌布晒得发烫。
李维坐在靠窗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煎蛋、黑豆泥和牛油果。
堂吉诃德坐在他对面,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
陈海生早早吃完去检查车辆和雇佣兵的交接了,4个雇佣兵也已经在大堂待命。
金荷恩最后一个到。
她拖着一个登机箱走进了餐厅,箱子的拉杆甚至还没收,一只手拎着笔记本计算机包,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整个象是一个提前到了机场但是发现航班被取消的打工人。
“行李都收拾好了?”堂吉诃德看了她一眼。
“收好了,”金荷恩把登机箱靠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脸颓丧,“随时可以走。”她扫了一眼菜单,有气无力地朝服务员招了招手,“一杯美式加冰谢谢,不加糖不加奶,要跟我的命一样苦。”
随后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方,半张脸贴了上去,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工作了?”李维一边切煎蛋一边调侃道。
“工作什么啊,唉,”金荷恩叹气,“蒙特雷周边能联系的代工厂我全部联系了一遍了,拉丁美洲其他国家的也问了,要么没有产线,要么报价离谱,要么就是跟库奇洛有关系不敢接。”
“没事的,小问题,”李维笑了笑,“先吃饭吧。”
“吃不下啊。”金荷恩又叹了口气。
“不工作更要吃点好的了,”李维说道,“不是要去坎昆了吗?开心心点。”
“开心不起来啊,”金荷恩强行坐直,半边脸上还有苹果电脑的iogo印子,“老板你的心态真的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先试试这个,”李维拿着菜单安利道,“炸油条蘸巧克力酱,还有这个牛肋条ta也很好吃。”“你吃过?”
“恩.….”李维顿了顿,“没吃过,但是看起来就不错。”
堂吉诃德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笑了笑,继续吃他的吐司。
李维头顶的电视上,正播放着莱昂州的本地新闻。
画面上是一个衣着整洁的女主播,正在以看似正常的语速播报着什么看起来很平淡无奇的新闻。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她接到了一份稿件,低头看了一眼后,又抬起头来看着镜头,嘴巴张了张。
然后她的手按住了耳麦,似乎是在和导播确认着什么。
几秒钟之后,她的语速陡然加快。
“我们刚刚收到了一条突发新闻一”
李维和堂吉诃德同时抬起了头,餐厅里剩馀吃饭的几桌客人也都看向了电视这边。
“一锡那罗亚集团在蒙特雷局域
金荷恩嘴里的ta差点掉出来。
“同时,位于蒙特雷城西工业区的锡那罗亚集团内核毒品集散仓库也于前夜遭到突击”
画面切换到了一段航拍镜头,一座巨大的金属仓库外面围满了墨西哥联邦政府的士兵和警车,卷帘门大大敞开,里面依稀能看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纸箱和仪器。
“一累计超过100名集团成员受到重伤,数十人昏迷,目前已经全部被送往蒙特雷各大医院接受治疔和看管。”
“超过半吨的高纯度毒品被无害化焚烧,数名被迫人体运毒的受害者被安全解救。”
“据悉,联邦政府与美利坚缉毒局(dea)联合宣布对此次行动负责”
“咳咳咳!”李维突然咳嗽了一声,仿佛被手里的咖啡咬了一口。
“老板,小心一点。”金荷恩贴心地递上纸巾,“咱们的运气真不错啊,一来就打击了犯罪。”“是啊是啊。”李维擦了擦嘴,赞同道,“运气真不错啊。”
他看向电视。
“声称这是双方在北部毒品走廊打击行动中取得的重大成果之一。”
画面再次切换到现场,一个穿着西装的联邦政府发言人站在一排国旗面前,表情严肃地对着话筒说道:“昨日,我们的联合行动小组对库奇洛的据点实施了突击,当场将其和副手击毙”“请问上校,”记者问道,“咱们这次的战况如何,有没有人员伤亡?是如何实施突击的呢?”发言人顿了顿,“具体突击的战术保密,无法透露,另外能透露的就是我方此次没有人员伤亡李维的嘴角扯了扯,然后露出了笑容。
也好。
dea和墨西哥联邦政府能把这个事情揽下来,起码也变相地替他遮掩了消息。
他自诩干得很干净,本身【白银之驱】就让他不会掉落皮屑和毛发,他戴上手套、面具,开启【视界屏蔽】和【踏空步】之后更是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除了金荷恩之外,堂吉诃德也放下了手中的吐司,盯着电视。
“另据消息,蒙特雷市警察局的一名巡警也在此次行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门多萨带领dea在卡洛斯办公室抽屉内找到的一枚u盘,被里面的内部证据涉及蒙特雷市超过数十名相关贪腐官员,目前调查仍在进行中。”
“联邦检察长办公室表示,这可能是新莱昂州近10年来最大规模的反腐行动”
餐厅里有几桌墨西哥客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有人甚至站起来凑到了电视机面前。
金荷恩转过头来看着李维,脸上突然充满了血色,立马又活力满满了。
“老板,”她问道,“是不是….库洛奇出事了?”
“对,”李维说道,“新闻刚说了,库洛奇死了,他的势力也被剿灭了。”
“用那”金荷恩激动地说道,“费尔南多岂不是就不受制于他了!”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她兴奋地掏出手机,然而费尔南多的速度比她更快,手机屏幕上,一个蒙特雷的号码正在疯狂地闪铄。她接了起来。
“金小姐!金小姐!你们还在蒙特雷吗?”费尔南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意向书的事情一一还能继续谈吗?”
金荷恩看了李维和堂吉诃德一眼。
堂吉诃德给她比了个手势,金荷恩心领神会。
“当然可以,”她顿了顿,“不过费尔南多先生,价格的事情还能谈吗?”她看着堂吉诃德的嘴型,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们已经有不少人在重新联系我们了。”“当然,当然能继续谈,”费尔南多说道,“价格还能继续谈,你们在哪儿,我来找你们,现在就来。”
金荷恩挂断了电话以后,双手握拳,小声欢呼了一下。
“既然库洛奇倒了,那像费尔南多这样被他控制的工厂肯定有不少,”堂吉诃德说道,“他们现在应该也很急,我觉得我们的报价还能继续压一压。”
“我们的运气也太好了,老板,”金荷恩兴奋地说道,“才来了几天,结果直接峰回路转了!”“是啊,”李维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擦了擦嘴,第二次说道,“运气真好。”
接下来的两天,蒙特雷的地下和地上世界都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库奇洛的复灭不仅仅是一个毒枭的死亡,更象是一根支撑了整个蒙特雷灰色经济结构支柱的柱子突然断裂。
他经营了30年的关系网,从警察局到海关,从市政厅到工业园区,在联邦政府和dea的联合行动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
上百名收过库奇洛钱的警察被停职调查,数十个与锡那罗亚集团有关联的市政官员被带走问话。而那些长期被压迫或主动为库奇洛的产业链服务的企业,从运输公司到化工原料供应商、包装厂、灌装厂,一夜之间人人自危。
这些企业为了证明自己是干净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一个和毒品完全不沾边的大客户。
金荷恩的手机从那天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
之前避之不及的企业如今疯狂地压低自己的价格,提升自己的服务质量。
到了下午,连一家她之前都没联系过的冷链物流企业都主动找上门来,问lw饮料有没有跨境运输的须求同一天下午,蒙特雷公立医院,三楼住院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日光灯管有一根在不停地闪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一间病房的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联邦士兵,病房里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满身石膏的男人。
他的四肢全部被固定在了牵引架上,旁边站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拿着笔记本的警察。他惊恐地描述完了自己当天深夜在废弃加油站的所见所闻。
警察脸上难掩笑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翻开了笔记本,重复道:
所以,那天晚上是一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会隐身的蝙蝠侠是吧?”警察说道,“把你们20多个人全部击溃了?”
毒贩点了点头。
警察把笔记本放了下来。
“你当时吸毒了吗?”他问道。
毒贩愣了一下。
“及吸了,”他说道,“我们大家都吸了,那天晚上等货,无聊”“那庄园那边的人呢?”
“大家都吸,”毒贩想了想,“库奇洛的人都吸的。”
警察点了点头,突然一屁股坐在了毒贩打着绷带的骼膊上。
毒贩立刻痛得大叫了起来。
“啊!!!!!疼!!!”他疼得满头大汗,“起来!起来!起来啊!你坐到我的手了!”“我知道,我故意的,”警察顿了顿,“不过建议你习惯一下,因为一”
他看向了医生,医生朝他点了点头。
“因为你的四肢永远不可能复原了,联邦政府也没有钱为你进行手术,”他笑着说道,“而且你会因多项重罪被提起诉讼,你的财产已经被冻结,你将面临至少400年不得保释的刑期。”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他又重复了一句。
“另外检察长说了,”他欣赏了一会儿毒贩脸上的表情之后才说道,“这次为了抓典型,会把你们送进全联邦最臭名昭着的监狱里,希望你们这100多个混蛋进去之后1年里还能活下来三分之一。”“去你妈的!”毒贩疼得大吼,“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库奇洛的人!!我要杀你全家!我要把你老婆抓去当最下贱的一”
“库奇洛已经死了,”警察笑着说道,屁股扭了扭,让毒贩疼得再次大叫了起来,“你们已经完了,你们的保护伞已经被连根拔起了,我如果是你,我就先关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没手没脚在最残酷的监狱里过完你们可悲的下半生,”他从病床上起身,“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在那活的久一点。”
出了病房之后,走廊里的联邦士兵们朝他们点了点头。
警察和医生并肩走在走廊里,经过了一间又一间住满了同样状态的病人的病房,他们都还昏迷不醒。“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警察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吸食大量毒品之后,有没有可能产生集体幻觉?”“集体幻觉?”医生想了想,“严格来讲,集体幻觉在医学上不是一个被广泛认可的诊断,但是如果一群人同时大量摄入同一种致幻类毒品,确实有可能在相似的环境刺激下产生类似的幻觉内容。”“也就是说,有可能?”
。”医生措辞严谨。
“明白了。”警察点了点头。
他把笔记本揣进兜里。
理论上有可能就足够了。
说实话他对这个案子的细节虽然感兴趣,但是一点儿都忙不过来。
他自己手上还有七八个积压的案子没结。
而这个案子本身就扑朔迷离一一仓库那边的监控断了电,庄园的监控硬盘被拆走了,弹壳倒是收集了不少,但是全部来自于毒贩自己的武器。
没有第三方dna、没有脚印、没有指纹。
他倾向于这是一个至少8人的国际顶尖杀手团队,说不定就是哈利斯科集团的人聘请的。
而且还应该有锡那罗亚集团的内鬼,再经过了长期的调研和观察之后,这群杀手通过某种方式里应外合,做出了这样的效果。
这样就可以了。
警察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如果真按照毒贩的说法,他们被一个会隐身的蝙蝠侠给一锅端了
拜托啊大哥,这是现实世界,又不是漫画或者什么动画片里,难道我们这里是哥谭市吗?
而且动漫里蝙蝠侠会隐身吗?刀枪不入吗?会杀人吗?
这玩意儿写到结案报告里面,上面的人非得把他也抓去验尿不可,怀疑他也吸了。
就当这群人磕嗨了,集体内斗的同时被哈利斯科聘请的杀手组织趁虚而入了吧。
反正库奇洛也死了,dea也认领了功劳,联邦政府也认领了功劳,和库奇洛有关联的逃的逃抓的抓,他们这些受气的警察们终于熬出了头。
皆大欢喜。
至于真相到心是什么
他吐出了一口烟。
谁在乎呢。
墨西哥韦拉克鲁斯州,哈拉帕。
体座城亢和蒙特雷完全不同。
没有干燥的雹尘和柴油味,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山雾和咖啡花的清香。
哈拉帕坐落在韦拉克鲁斯的山区,海拔比蒙特雷高了不少,早晚的温度凉得需要披一件外套。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两层的居民楼紧紧挨着,外墙是淡蓝色和鹅黄色,已经有点微微褪色了,电线从屋顶交叉穿过,象是一张喝醉了的蜘蛛搭建的蜘蛛网。
巷子尽头一栋黄色小屋里,住着拉斐尔的姨妈,以及临时搬过来的拉斐尔的母亲。
拉斐尔的母亲已经在体里住了五六天了。
她每天的井息都是一样的:天不亮就惊醒,躺在床上听收音机里的新4,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和蒙特雷有关的词。
每次听到“蒙特雷”,她的心就会悬起来,等播报员把话说完,如果后面没有跟着“葬亡”或者“牺牲”,她才会缓缓地松一口气。
她不敢给拉斐尔打电话。
不是不想,她想疯了。但是她不敢。
万一他正在做什么危淹的事情呢?万一他因为休个电话而分心呢?
体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又醒了。
昨天也只睡了不到3个小时,收音机的新闻此时还没开始,她就已经披上了外套,走到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公鸡打鸣。
晨雾从山上洒落下来,把巷子两侧的房子笼罩在雾气之中。
她就孙样望着小巷的尽头,呆坐着,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太学从山脊后探了出来,雾气开始消散,巷子里也有了人声。
隔壁邻居出门倒垃圾,看到她坐在台阶上,打了个招呼。
“又在等人咯?”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巷子尽头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车子缓缓驶入巷子,车牌是新莱宜州的,蒙特雷的牌照。
她猛地站了起来,心跳得象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那辆车从她的面前驶了过去,没有减速,没有停留,径直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然后又慢慢地坐了下来,手指松开了衣角,丁着头看着台阶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姨妈也从屋子里端了一亏热咖啡给她,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孙样并肩坐着。
“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起初,她以为体又是自己的幻听。
体几天她已经在幻觉中太多次听到体个声音了一一在梦里,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在收音机的杂音里。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又一次失望。
“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我来了,姨妈,好久不见。”
她转过头。
拉斐尔站在门口。
她的儿子,她的拉斐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