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不是夜幕降临。是天被真真切切地扯碎了。
苍穹裂缝深处,那只巨大的归墟之眼猛地向内一缩。
九州大陆的最边缘,东海之滨。海水瞬间倒灌进虚空。那不是海啸,而是连带着几百里的海岸线、礁石、渔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直接抹掉,凭空蒸发。
京城。太和殿的琉璃瓦大面积剥落,化作一串串灰白色的飞灰。达官贵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撞。有人抱着金条在哭,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上那个大眼珠子磕头。
末日。
这是真正的末日。
不是天灾人祸,是这方天地的执棋者要将整盘棋局彻底抹除。
大限将至了。老鬼在余良识海里怪笑,声音里透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老赖要炸鱼塘了。小子,你那点存在感,连给这大眼珠子塞牙缝都不够!
余良悬在半空。
他左半边身体刚长出来,上面爬满了黑色的天谴裂纹。缝隙里渗出金色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生锈铁剑。
我知道。余良咬牙。
得找外援。
靠他一个人,绝对顶不住一方天地的抹杀。他就算把老鬼抽干了,也只是个稍微大点的毒瘤。面对直接倾覆天地的手笔,毫无还手之力。
他转头,目光扫向下方的青州城。
苏秀死死抱着那个破账本,浑身发抖。膝盖磕在碎石里,鲜血直流,但她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天上,死活不肯松手。那是余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旁边,二公子周旋瘫在地上。他头顶那条变异的粉色邪龙,正不安地扭动着长满女人腿的身躯。
春风楼那次,怎么搞的来着?余良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凡人。
天道视凡人为草芥,为牲畜。圈养,收割,抹除。
但牲畜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特别是,当有人告诉他们,不仅能活,还能发财的时候。
讲究。
周旋!余良在半空扯着嗓子吼。
周旋浑身一哆嗦,抬起头。
想活命吗!余良盯着他。
想……周旋声音发颤。
把你那条骚包的龙,给我烧了!余良大拇指和食指在半空猛地一搓,给我当个传音法阵!把老子的话,传到全天下每一个活人的耳朵里!
周旋愣住了。
烧王道气运?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命根子!更是他抗衡青州王、争夺天下的底牌!
烧!余良眼珠子通红,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不烧,大家一起变成飞灰齑粉!连你爹的骨灰都剩不下!
周旋咬碎后槽牙。
他看了一眼天上正在扩大的归墟之眼,又看了一眼半空中那个浑身裂纹的疯子。
他猛地一拍心口。
吼——
那条挂满粉色肚兜的变异邪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猩红色的火焰在它身上爆燃。
王道气运,燃烧。
一股奇异的波动,以青州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中陆神州。
京城。江南。漠北。
每一个凡人,每一个修士,都在这一刻,听到了余良的声音。
喂!都他妈别哭了!
余良的声音粗粝,透着一股子地痞流氓的狠劲,直接在亿万人的脑子里炸响。
天要塌了!上面那个大眼珠子,要把咱们全宰了!
天下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只冰冷的归墟之眼。
你们怕不怕死?余良冷笑,老子怕!
但老子更怕穷!
你们以为修的是长生?放屁!你们知道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平时吸的灵气,用的灵石,都是从哪来的吗?
是从你们身上抽的!你们就是他们圈养的猪!头顶的印记,就是屠宰场的检疫章!
他们告诉你们,凡人就该像泥巴一样活着!他们告诉你们,仙凡铁律不可违!
去他妈的铁律!
现在,屠夫要炸猪圈了!
余良深吸一口气,把锈剑高高举起。
老子今天在这立个规矩!
只要咱们今天不被弄死!以后这天下,修仙者的灵石,大家平分!
他们的洞天福地,咱们拿来种白菜!
他们的仙剑法宝,咱们拿来切西瓜!
只要活下来,全天下的财富,都是咱们的!
想活命的!想发财的!把你们的贪心,把你们的怨气,都给老子拿出来!
借我一用!
短暂的死寂。
死寂过后,是彻底的疯狂。
京城贫民窟里,一个快饿死的老乞丐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天空。
分灵石……我要分灵石!
江南水乡,一个被修仙世家抢走田地的老农,举起了手里的锄头。
把地还给我!老子不想死!
青州春风楼里,老鸨拿着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她指着天上破口大骂。
老娘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你个老绝户想一锅端?做梦!
落雁村的废墟里,伪装成铁匠的无极宗长老,看着手里的铁锤,突然觉得修仙修了个寂寞。他一咬牙,把铁锤往地上一砸。
去他妈的长生!老子要分灵石!
青州城内,十万讨债大军眼睛全红了。王逸举着断掉的胳膊,咆哮着挥舞狼牙棒。
瞎子鬼哭仅剩的那根弦早就断了,他拿手指在木板上狂敲。
发财!活命!发财!
没有高大上的祈祷。
没有为天下苍生赴死的觉悟。
只有最卑微的求生欲,和最赤裸裸的贪财欲。
亿万凡人。
亿万只蝼蚁。
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浑浊愿力。
因果视界里。
余良看到了。
红色的线。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从九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
不是那种纯粹的信仰金光。
而是带着泥土味、汗臭味、铜臭味的猩红因果线。
这股力量太庞大,太浑浊。
庞大到直接冲破了天道法则的森严壁垒。
轰!
亿万根红线,全部汇聚到余良手中的锈剑上。
呃啊——
余良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瞬间被这股庞大的愿力撑爆。
原本黑色的天谴裂纹,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刺目的金色。
金色的裂缝里,喷涌出实质化的贪欲。
他的皮肉在剥落,骨骼在碎裂。
但他死死攥着剑柄。
老鬼,这线头有多硬?余良咬牙。
硬得能把你这身骨头碾成渣!老鬼怪叫,那是古神定下的底层铁律!你以为是春风楼那帮窑姐的肚兜吗!
少废话!老子现在可是全天下的债主!余良狂笑。
老鬼!余良七窍流血,笑得像个恶鬼,干活了!
疯子!你他妈就是个疯子!老鬼在识海里疯狂咆哮,但声音里透着极致的亢奋。
第九境,窃权。
第三层功法,探云解构术。
余良双手握剑,迎着那只正在酝酿毁灭风暴的归墟之眼,狠狠一挑。
给我,断!
锈剑的剑尖,精准地刺入了归墟之眼最核心的法则本源中。
那里,有一根金色的主线。
那是灭世大劫的因果线头。
阻力极大。
剑尖刚碰到那根金线,余良的手臂骨骼寸寸碎裂。
但他没退。
他身后,是全天下凡人对活命和发财的渴望。
咔嚓。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
在亿万凡人愿力的加持下,这根代表着古神意志的实线,被硬生生挑断了。
风暴,骤停。
倒灌的海水悬在半空。
崩塌的大陆边缘停止了碎裂。
归墟之眼剧烈地颤抖起来。
天道律令受损……法则锁链断裂……灭世大劫强制中止……
冰冷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愤怒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