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殿的金顶在晨曦下晃得人眼晕,像极了暴发户刚镶的金牙。
钟声九响,惊得满山白鹤乱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长老炸了丹炉。
青月宗合并大典,排场铺到了云端,气氛却坠进了冰窟窿。
南宫阙歪在紫金龙椅上,身子骨软得像没长骨头,手里拿着把指甲锉,慢条斯理地修着那圆润晶莹的指甲。
滋啦。滋啦。
声音不大,却像锉在玄微子的天灵盖上。
南宫阙眼皮都没抬,声音轻飘飘地钻进玄微子耳朵里:“表妹的事,不能拖。那个叫余良的,看着碍眼,让他滚去青州。”
玄微子端茶的手一抖,茶盏边缘崩出一道细纹。
青州?
那是凡俗权力的绞肉机,更是修真者的泥潭。
大邺皇朝的气运反噬,能让金丹修士道心当场炸裂,去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借刀杀人。
这南宫阙,玩得一手好阳谋。
玄微子余光瞥见南宫阙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是敲打,也是施舍。
他在告诉青月宗:我想踩死谁,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但我懒得抬脚,你们自己看着办。
玄微子放下茶盏,瓷片撞击声清脆。
他扫了眼旁边的姬红袖和袁月娥。
三人目光一碰,交易达成。
既然余良是个迟早捅破天的祸害,不如趁现在扔出去,还能讨好上宗。
姬红袖指尖划过袖口,传音入密:“血滴子,半路截杀,手脚干净点。”
大殿阴影处,血色波纹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余良识海深处,那把悬浮的锈剑猛地一震。
独眼老鬼那阴恻恻的怪笑声炸响:“嘿嘿嘿,小子,听听,听听!小的要杀你,老的要卖你。这满殿的恶意,比茅坑里的苍蝇还密。该你上场表演了!这波要是演砸了,老夫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我不服!!”
一声凄厉的干嚎,像破锣一样撞碎了大殿的死寂。
大门被猛地撞开。
余良披头散发,破道袍上的泥点子还没干,甚至还有几根猪毛倔强地粘在领口。
他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像攥着全副身家性命。
“拦住他!”铁无情眉头一皱,这成何体统!
“让他进来。”南宫阙终于抬了抬眼皮,指甲锉停在半空。
扑通!
余良一个滑跪,重重跪在殿中心,膝盖撞地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
地板都要裂了。
他不看南宫阙,也不看玄微子,只盯着角落里的姬灵珑。
眼眶通红,嘴角打颤,鼻涕眼泪在脸上和稀泥。
“灵珑……”
这一声唤,哀婉凄绝,千回百转,听得姬灵珑后脊梁阵阵发毛,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啧啧啧,专业。”穷奇盘腿坐在锈剑上,抠着脚丫子点评,“这情绪,正如尿崩,千万别憋回去!”
“闭嘴,老鬼,正在酝酿感情呢。”余良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悲戚之色更浓。
他吸了吸鼻子,高举宣纸,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你是凤凰,我是土鸡。南宫前辈才是你的良配,才是你的归宿!”
他猛地转向南宫阙,眼神里写满了卑微、痛苦与成全。
“为了不让灵珑为难,为了青月宗的未来!我余良,自愿退出!”
“这是休书!不,这是放手书!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到最后四个字,余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牙龈都要咬碎了。
撕拉——
宣纸粉碎,如白雪落满金殿。
那是价值连城的婚约,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此刻成了废纸。
“哎哟我的祖宗!”穷奇夸张地捂住胸口,痛心疾首,“那可是好几万灵石的‘分手费’啊!你这败家玩意儿!哪怕卖给那个绿茶白莲儿也能换点药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叫沉没成本。”余良心如止水,甚至想给老鬼科普一下经济学。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情”给整不会了。
天机子手中的铜钱落地,老脸剧烈抽搐,手指疯狂掐算:“不对!此子贪财如命,雁过拔毛,怎会自断财路?这卦象……是大凶!他在布一个绝户局!但我怎么算不出他在图什么?”
“败家!简直是败家!”秦勉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那婚约若拿去黑市,至少换三颗驻颜丹!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柳如烟轻抚云鬓,嗤笑一声,眼神玩味:“这招‘以退为进’演得入木三分。连本座都差点信了,是个天生的情种……或者顶级的骗子。若是骗子,这格局,有点大。”
叶傲天仰望穹顶,强忍不忿,内心咆哮:可恶!让他装到了!这种悲情男主的人设,明明应该是我的!
阴影里,墨鸢奋笔疾书,笔尖都要擦出火星,眼神狂热得吓人:“绝佳的话本素材!《乞丐情缘》第七回:断情绝义……为了爱人自毁前程,这种破碎感……这种为了爱而放弃爱的逻辑闭环……太美了!”
一袭红衣的赤练盯着余良,眼中杀意竟消散了几分,冷哼道:“算这只臭虫有自知之明。哼,圣女大人也是这种垃圾能染指的?不过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留全尸吧。”
千面护法换了张老生脸谱,咿咿呀呀地摇头晃脑:“这眼神,悲中带喜,喜中藏悲,若是来我戏班,定是台柱子!懂戏!这才是真正的角儿!”
姬灵珑怔在原地。
她看着余良那张写满隐忍的脸,看着那漫天飘落的纸屑。
脑中闪过他在猪圈喂猪的萧瑟背影,闪过他被众人嘲笑时的嬉皮笑脸。
这无利不起早的混蛋,竟为了我不让表哥为难,自毁护身符?
没了这婚约,他在表哥眼里就是个死人啊!
荒谬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第一次觉得这把剑有些沉重。
“看到没?”穷奇透过余良的眼睛,盯着姬灵珑头顶那根颤动的红色因果线,兴奋地直拍大腿,“愧疚!这小妮子动摇了!愧疚就是最好的高利贷,只要她觉得欠你的,这笔债就算利滚利了!这比直接要钱高明多了!妙啊!你小子是懂放贷的!”
高台上,玄微子端茶的手僵住了。
这小子贪生怕死,主动请缨去凡俗泥潭?
他隐晦地扫向南宫阙。
这位贵客神色淡然,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扶手,嘴角挂着一抹满意的弧度,竟没有半点惊讶。
玄微子瞬间回过味来。
昨日南宫阙亲临紫竹峰,这两人在猪圈旁肯定达成了肮脏交易。
这是做局。
这小子是用这种方式,给南宫阙递投名状,也是在给自己找活路。
既然上宗使者要送人走,他正好顺水推舟,还能落个成全弟子的美名。
“好!难得你有这份为宗门分忧的赤诚之心!余良,本座没看错你!”
玄微子大袖一挥,根本不给殿内其他人反应的机会,一道漆黑的流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悬停在余良面前。
那是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青”字,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前任青州幕僚赵无极办事不利,即日召回。余良,既有此心,本座便成全你,命你接任此职,即刻前往青州,辅佐青州王,为宗门夺取凡俗气运!”
这就是流放。
还是去送死的流放。
众长老眼神玩味。凡俗界因果纠缠,气运反噬极重,去了就是断绝仙路,还要面对皇朝的倾轧和妖魔的觊觎。
这小子,完了。
余良接住令牌,手抖得厉害。
那是激动的。
“弟子……领命!”他把头埋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悲痛。
没人看到,他埋在阴影里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识海里,穷奇笑得更加猖狂:“嘎嘎嘎!成了!这帮蠢货还以为把你发配边疆了,殊不知是放虎归山!”
余良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令牌,感受着上面沉甸甸的权力与因果。
这哪里是流放?这是天高任鸟飞!
留在宗门早晚被这群老银币算计死!
“老鬼,别光顾着笑。到了青州,那才是咱们父子局真正的开场。我那便宜老爹布下的局,就在那等着呢。”
余良手腕一翻,令牌消失在袖口,指尖摩挲着那枚刚从南宫阙那骗来的储物戒指。
令牌压手,灵石更压手。
奉旨跑路,还有官方背书,这波,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