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颤抖着整理破烂衣冠。
眼眶泛红。
他迈开步子,张开双臂,想要给女儿一个迟到了五百年的拥抱。
“灵……灵珑。爹对不起你……”
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眼看就要上演父女相认的感人戏码。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带着森寒刺骨的杀气,突兀地切断了这感人肺腑的BGM。
一道身影。
硬生生插在了玄微子和姬灵珑中间。
袁月娥。
掌门夫人。
她手里的双剑寒光凛冽,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如坠冰窟的冷笑。
“抱啊?”
“怎么不抱了?”
玄微子膝盖一软,当场就要跪:
“夫人,听我解释,五百年前我们还没……”
“闭嘴!”
袁月娥剑气一扫,削断了他一缕发丝。
随后转头,死死盯着姬红袖。
“当年的狐狸精,如今带种来逼宫?”
姬红袖手中权杖重重顿地。
魔气爆发。
“袁月娥,少在我面前摆正宫的架子。”
“事实如此,你要是不爽,咱们现在就打一场!”
“打就打!怕你不成!”
袁月娥双剑嗡鸣,金光大盛。
“来啊!”
姬红袖黑发狂舞,魔气滔天。
夹在两个恐怖女人中间的玄微子,缩着脖子,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别……别动手……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吼声如雷。
“打起来!打起来!”
穷奇唯恐天下不乱,在余良脑子里嘶吼,像个看斗鸡的狂热赌徒。
“正宫撕小三,这可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戏!”
“小子,快!给你师伯递把刀!”
“不对,递个火折子!”
“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点!把这青玄宗的脸皮彻底烧个精光!”
余良嘴角抽搐:
“老鬼,你能不能安静点?我这正愁怎么收场呢。”
“收个屁的场!乱才好!越乱这天道的笼子越松动!”穷奇狂笑。
“啊————!!”
姬灵珑崩溃了。
这一声尖叫,凄厉无比。
她看着满地打滚的长辈。
看着唯唯诺诺的亲爹。
看着斗鸡般的亲娘和大娘。
最后,手指颤抖地指向看戏的余良。
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成渣。
“正道魁首是我爹。”
“魔教教主是我娘。”
“掌门夫人是想砍死我的后妈。”
“未婚夫是个想炸宗门的魔头之子……”
姬灵珑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你们大人的圈子……真特么乱啊。”
“这是什么三流话本都不敢写的剧情?”
“我就想杀个人,怎么就演变成家庭伦理大乱斗了?”
玄微子脚步僵在半空。
手足无措。
想去拉女儿,又怕被老婆砍手。
“灵珑,爹有苦衷……当年是为了大道……”
“闭嘴!”
姬灵珑猛地抬头。
眼神冷漠得可怕,像是看一堆垃圾。
“既然都有苦衷,为什么五百年来没人问过我一句?”
“我在封印里沉睡时,你们在干什么?”
“争风吃醋?互相算计?”
“现在还要在我面前演这一出大房斗二房的戏码?”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个唯唯诺诺的玄微子身上。
“你们……”
“好恶心。”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玄微子、姬红袖乃至袁月娥的心窝。
玄微子脸色惨白,瞬间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偻下去。
姬红袖手中的权杖“当啷”一声落地,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连气势汹汹的袁月娥,此刻握剑的手也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只剩下猪爷“咔嚓咔嚓”嚼灵石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啧,这小女娃道心碎了。”
穷奇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凉薄的嘲弄,“凡人就是矫情,这点伦理破事就能崩心态。在老夫那个年代,为了证道杀妻绝爱、煮子而食的多了去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这种绝望的味道,倒是挺适合入魔的。”
闹剧还在继续。
余良却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行了。”
声音不大。
却像是某种规则的律令,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戏看够了,该聊聊正事了。”
余良骑着猪,慢悠悠地走到正在对峙的三人中间。
他无视了袁月娥杀人的目光,也无视了姬红袖滔天的魔气。
他只是看着姬红袖。
眼神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杀猪刀。
“既然大家都这么坦诚,连私生女这种底裤都亮出来了。”
“那我也问一句。”
余良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姬红袖的眼睛。
“我那个死鬼老爹,余谦。”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听到“余谦”这两个字。
原本杀气腾腾的姬红袖,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反应很奇怪。
不是恨。
也不是爱。
而是一种生理性的……颤栗。
就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盯上,连灵魂都在发抖。
姬红袖身上的魔气瞬间紊乱。
她握着权杖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太清殿前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
姬红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看余良。
而是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五百年的时光。
“他……”
姬红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是个疯子。”
“不。”
姬红袖摇了摇头,惨笑一声。
“说他是疯子,都侮辱了疯子这个词。”
她转过头,看着余良。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某种怪物的幼崽。
“你知道吗?百年前,他离开蚀月教的时候,我就站在这个位置。”
“他笑着对我说,他布了一个局。”
“一个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局。”
姬红袖指了指脚下的青玄宗,又指了指远处的群山。
“他说,这个世界烂透了。”
“就像一个盖着盖子的粪坑,外面光鲜亮丽,里面全是蛆虫。”
“他说,他要生个儿子。”
“等一百年后,让那个儿子亲手把这个盖子掀开。”
“让里面的脓血流出来,淹死所有人。”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百年前?
那时候余良还没出生吧?
甚至连受精卵都不是!
这就已经算计好了?
姬红袖盯着余良,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祭品”的怜悯。
“余良,你以为你是搅局者?”
“你以为是你凭本事搞乱了这一切?”
“不。”
“你也是棋子。”
“玄微子、我、各大首座,甚至是这满山的弟子,还有你……”
“我们所有人,都是那个疯子用来喂养‘某种东西’的饲料。”
嗡——!
余良怀里的那柄锈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讨食的嗡鸣。
而是一种遇到了同类,甚至遇到了某种更高位存在的共鸣。
那是一种……兴奋。
“这味道……”
穷奇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沙哑。
收起了所有的戏谑。
独眼里的绿火,幽幽跳动,像是鬼火。
“布局百年……以子为饵……掀翻棋盘……”
“小子,你这个便宜老爹,有点意思啊。”
“这手笔,透着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老夫闻到了……”
“那是跟老夫一样的,想要嚼碎这该死规则的……反骨味儿!”
余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伸手安抚着怀里躁动的锈剑。
手指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粗糙的铁锈。
“一百年的棋局?”
余良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却让人觉得比姬红袖的魔气还要冷。
“合着我这二十几年受的罪,都是那老登写好的剧本?”
“我是棋子?”
“我是饲料?”
余良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无赖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眼神。
“老头子,你玩得挺大啊。”
余良拍了拍身下猪爷的屁股。
猪爷哼哼了两声,原本粉嫩的身躯,隐隐透出一股洪荒巨兽的凶戾。
“不过……”
余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想让我当棋子?”
“那得看你这盘棋,能不能装得下我这头猪。”
他猛地拔出锈剑,直指苍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要把这天地都撕碎的狂妄。
“爹!”
“这口一百年的黑锅,儿子背了!”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这出场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
“哪怕把这天捅破了,你也得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
“嘿嘿嘿……”
识海深处,穷奇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好!”
“那就陪他玩玩!”
“掀翻这破棋盘!把棋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老夫倒要看看,这最后跳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