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无情僵住了。
那张常年黑如锅底、足以止小儿夜啼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世界观被液压机强行压碎后的呆滞。
手里那截宽面还冒着热气。
葱花的浓香霸道且不讲理,硬生生钻进鼻孔,和周围弥漫的血腥气、肉石的腐臭味搅在一起,冲得他胃囊疯狂抽搐。
这可是执法堂传承三百年的“九霄雷罚鞭”。
取深海蛟龙筋,混以天雷竹丝编织,平日里只需轻轻一挥,雷鸣之声便能震碎金丹修士的神魂。
现在?
它软趴趴地垂着,上面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油汤,正“啪嗒、啪嗒”地滴在他那双尘埃不染、象征律法尊严的云靴上。
油渍炸开,像一朵朵嘲讽的小黄花。
铁无情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频率快得像是在发报。
“当啷——”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声。
一名执法堂精锐手里的“斩魔剑”脱手了。
剑身翠绿,表皮带刺,顶端甚至还顶着一朵娇嫩欲滴的小黄花。
那是一根黄瓜。
顶花带刺,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露水气。
崩坏像一场高烧,瞬间在执法队中烧开。
原本用来锁拿重犯、阴寒彻骨的“困仙锁”,在一阵甜腻的香气中,变成了一串裹满糖稀的冰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球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且诱人的光泽。
那辆刻满禁制、足以镇压元婴修士的黑铁囚车,在一阵粉红色烟雾中扭曲变形。
它化作了一顶大红花轿。
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四角挂着彩球,喜庆得像是要去隔壁村抢亲。
“这……这……”
一名试图祭起防御法宝“玄龟盾”的弟子,此刻掌心里正托着一笼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小笼包。
“咕噜。”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大得像打雷。
“铁长老!”
一张挂着纯真笑容的脸,突兀地凑到了铁无情鼻子底下。
那个脖子伸长两米多、像长颈鹿一样的光头弟子,细长的舌头灵活地卷过铁无情手里的宽面,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我想把执法堂大牢改成糖果屋。”
他眨巴着绿豆眼,满脸憧憬,仿佛在描述什么宏伟蓝图:“墙壁是年糕,栏杆是饼干,刑具全是软糖……这样坐牢就不会饿肚子了,多好啊。”
铁无情感觉胃酸已经涌到了嗓子眼,辣得喉咙生疼。
“滚!”
羞耻感冲昏了头脑,他下意识催动毕生灵力。
杀了他!
必须杀了这个亵渎律法的怪物!
然而,丹田内原本狂暴刚猛的雷霆灵力,在涌入经脉的瞬间,竟然变得粘稠、甜腻,带着一股子水果的芬芳。
顺着经脉涌出指尖时,那不再是雷霆。
是一股粉红色的……草莓酱。
“噗。”
粉红色的粘液喷了长颈鹿弟子一脸。
并没有血肉横飞,只有甜腻的香气四溢。
“哇!草莓味的!”
长颈鹿弟子兴奋尖叫,那条长舌头疯狂刮擦脸上的果酱,吃得津津有味:“谢长老赏赐!好甜!这就是爱的味道吗?铁长老,您果然是爱我的!”
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铁无情踉跄后退,脚底一滑,踩中了一颗从天而降的肉丸子——那是某个弟子原本打算射出的追魂钉。
“快!手脚麻利点!”
混乱的边缘,一道极其不和谐的低喝钻进耳朵。
苏秀猫着腰,像只进了米仓的老鼠,手速快出残影。
她根本不在乎那是黄瓜还是包子,疯狂将地上的“食物”往储物袋里塞。
虽然变成了食材,但在她那双堪比X光的财迷眼里,那本质上还是三阶玄铁、赤火铜母!
只要拿回去让余良用锈剑一洗,全是钱!
“这根黄瓜成色不错,分量压手,好铁。”
“这笼包子……赤火铜母?收了!那个谁,把地上的糖葫芦捡起来,那是困仙锁变的,一串值八百灵石!”
旁边,那头粉红色的猪正撅着屁股,对着地上半截雷鞭宽面疯狂输出。
“哼哼!”
猪爷三口吞下宽面,粉嫩皮毛闪过一道紫色电弧,打了个饱嗝,嘴里吐出一圈黑烟。
那是煞气被消化后的残渣。
余良!
铁无情双目赤红,猛地转头,视线锁死高处那道身影。
那个罪魁祸首背着手,衣摆猎猎,一脸悲天悯人,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是他精心描绘的盛世画卷。
“余良——!!!”
这一声怒吼喊破了音,带着杜鹃啼血般的悲愤,震得四周碎石乱滚。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同门变成怪物,把法宝变成……变成食物!你这是妖术!是魔道!今日我就地正法了你!”
他抬手想召天雷。
掌心只冒出了几个彩色的、斑斓的肥皂泡。
余良居高临下,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玩脱了。
这特么哪是我想干的?
这分明是这群疯子的欲望太过强烈,直接把地底下那玩意的法则给勾引出来了!
这哪里是修仙界,这分明是大型现实扭曲力场!
但这时候要是认怂,铁无情绝对会拼着变成草莓酱也要咬死他。
只能硬演。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天道。
余良缓缓摊开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棍的淡然,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铁长老,格局小了。”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正在啃自己金手臂的弟子,又指了指那个抱着花轿傻乐的执法弟子。
“你说这是妖术?不,这是愿望。这是众生心底最真实、最原始的渴望。”
余良声音不大,却在诡异的安静中传遍全场,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他们想要力量,石神给了力量——哪怕代价是变成怪物。他们想要快乐,石神给了快乐——哪怕看起来像疯子。”
“这世间,谁规定了修仙就得苦大仇深?谁规定了法宝就只能用来杀人?”
余良耸耸肩,一脸无辜地看向铁无情。
“至于你的雷鞭变成面条……”
“或许是因为铁长老内心深处,其实根本不想杀人。你只是个渴望温暖、想给弟子煮面的好师父呢?所谓的严厉,不过是你给自己戴的面具,用来掩饰你那颗柔软的心罢了。”
“心诚则灵啊,铁长老。这面条,就是你潜意识的具象化。”
“噗——”
铁无情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神特么渴望煮面!
神特么好师父!
老子只想抽死你!把你抽成陀螺!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
铁无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余良的手指都在哆嗦,“这分明是你搞的邪阵!你在利用他们的贪欲!你在扭曲现实!”
“神使大人说得对!”
突然,那个长颈鹿弟子大吼一声。
两米长的脖子猛地甩向余良,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堆里,砸得鲜血直流。
“是我们心不够诚!是我们贪欲太重,才会有这种畸变!”
“这一切都是石神娘娘的考验!是神使大人的指引!他在教导我们要直面内心!”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冰水。
炸了。
原本还在混乱中狂欢的光头帮众,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这一切荒诞背后的“真理”。
哗啦啦——
数百名奇形怪状的弟子齐刷刷跪倒。
长着鳄鱼尾巴的、满身黑毛的、变成金人的……他们仰着那一张张扭曲的脸,眼神狂热得令人窒息。
“拜见神使大人!”
“求神使赐福!”
“我有罪!我刚才许愿的时候只想发财,没有想过为宗门做贡献!请神使责罚!”
声浪如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连那块还在搏动的肉石似乎都被这股狂热吓得缩了一下。
余良嘴角一僵,笑容差点挂不住。
剧本不对啊。
我是想甩锅,没想当教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