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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6章 血色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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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方东明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没有号声,没有集合哨,命令是口耳相传的——一个传一个,从指挥部传到各团,从各团传到各营,从各营传到各连。每一个接到命令的人,都在黑暗中握紧了枪。

    李云龙蹲在战壕里,听完通信兵的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他说。

    新一团的战士们从战壕里爬出来,背着枪,扛着弹药箱,扶着伤员,在黑暗中排成一列一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脚步声——那种压抑的、沉闷的、踩在泥土上的脚步声,像无数只拳头擂在大地上。

    方东明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支在黑暗中蜿蜒的队伍。两万人,加上几万愿意跟着走的老百姓,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西边,是缺口。那里只有一个联队的鬼子,三千多人,还没有完全合拢。

    方东明选定的突围方向,就是那里。

    但他知道,鬼子不是傻子。一旦发现八路军要突围,十万大军就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所以,必须有一个人,去东边。

    “老李。”方东明转过身,看着李云龙。

    李云龙站在他面前,军装破了,脸上全是灰,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那种经历过无数风雨、见过无数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挺拔。

    “东边。”方东明说,“你带着新一团,在东边佯攻。把所有的炮都用上,把所有的机枪都架上,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鬼子以为,咱们要从东边突围。”

    李云龙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东边是鬼子的主力,两个师团,四万多人。新一团只有两千人。两千人,打四万人。这不是佯攻,是送死。

    “要打多久?”李云龙问。

    方东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打到天亮。”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支队长。”他说,没有回头。

    “嗯。”

    “赵铁柱埋在哪了?”

    方东明沉默了一下:“城外东边的山坡上。面朝东边。”

    李云龙点点头,走了。

    方东明站在那里,看着李云龙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但他没有喊住他。他是支队长,他要对两万人负责,要对几万老百姓负责。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李云龙回到新一团的阵地上时,关大山正在擦枪。

    擦得很仔细,枪管、枪机、弹仓,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动作有些笨拙,但他擦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事。

    “大山。”李云龙蹲在他旁边。

    关大山抬起头,看着他。

    “你带着伤员,跟着支队长走。”李云龙说。

    关大山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团长,我跟着你。”

    李云龙看着他那只吊在胸前的左臂,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关大山的脾气,说了也没用。

    “那就跟着。”李云龙站起来,看着那些正在整理装备的战士。

    两千人,站成十几排,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很亮,像黑暗中的星星,一颗一颗的,闪着光。

    “都听着。”李云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战士的耳朵里,“咱们的任务,是在东边佯攻。把声势造大,把鬼子吸引过来,掩护支队长他们从西边突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脸。

    “东边有多少鬼子,你们知道。这一仗,很多人回不来了。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从队伍里传出来:“不怕。”

    是二牛的声音。那个被截了腿的二牛,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很亮。

    “二牛,你回去。”李云龙说。

    二牛摇摇头:“团长,我不走。我的腿没了,但我的手还在。我能打枪。”

    李云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战士。

    “好。”他说,“那咱们就让鬼子看看,什么叫不要命。”

    凌晨三点半,东边响起了炮声。

    不是鬼子的炮,是八路军的炮。张大海和王承柱的两个炮兵团,把所有的大炮都拉到了东边——二十四门山炮、十六门步兵炮、三十六门迫击炮,还有几十门陈安用铁皮和钢管焊的土炮。所有的炮弹,库存的全部拉了出来,一发不留。

    “放!”张大海吼道。

    第一轮齐射,几十发炮弹同时出膛,在天上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落在鬼子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火光。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过去,密集得像冰雹。鬼子的阵地上炸开了锅——帐篷被炸飞了,工事被炸塌了,弹药库被炸着了,火光冲天。

    李云龙蹲在战壕里,看着那片被炮火染红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打得好。”他说,“机枪,步枪,全部开火。把声势造大!”

    几十挺机枪同时响了。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鬼子的阵地,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红色的网,罩向鬼子的头顶。

    两千人同时开火,声势大得像两万人。鬼子的指挥官被打懵了,以为八路军的主力全部集中在了东边,连忙向岗村宁次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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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路主力在东边!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岗村宁次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东边的位置。东边,是太原的正东方向,正对着娘子关。他判断,方东明要从东边突围,去和娘子关的晋察冀援军会合。

    “命令,”他说,“第一军、第十二军,全部向东边集中。务必把八路堵在太原城外,一个也不准放走!”

    四万多日军开始向东边调动。步兵、炮兵、骑兵,一队接一队,像潮水一样涌向东边的阵地。坦克也出动了,十几辆坦克排成一排,碾过开阔地,向八路军的阵地压过来。

    李云龙看到了那些坦克,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他知道,他的计策奏效了。鬼子被吸引过来了。

    “撤!”他吼道,“交替掩护,边打边撤!”

    新一团的战士们从战壕里爬出来,边打边退。每退一段路,就要留下一批人阻击。那些留下的人,大部分都没能回来。

    二牛没走。他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端着一支步枪,一枪一枪地打。他的枪法不好,打了十几枪才撂倒一个鬼子。但他没有停。

    “二牛,走!”关大山冲过来,拉着他。

    二牛甩开他的手:“我不走!我腿没了,跑不动!你走!”

    关大山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背你。”

    “背什么背!”二牛吼道,“你一只手,怎么背?快走!”

    关大山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咬着牙,转过身,跑了。

    二牛蹲在矮墙后面,继续打枪。他的子弹打光了,就从旁边的尸体上摸。他摸到了一个手榴弹,拉开引信,握在手里。他等着,等着那些土黄色的身影靠近。

    鬼子冲上来了。土黄色的军装,明晃晃的刺刀,嗷嗷叫着,像一群饿狼。

    二牛笑了。他看着那些越走越近的鬼子,说了句什么,然后松开了手。

    “轰!”

    一团火光,几个鬼子被炸飞了。火光熄灭后,矮墙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炸出来的坑,和几片破碎的布条,在夜风中飘着。

    关大山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那声爆炸。他的眼泪流了一脸。他咬着牙,继续跑。

    天快亮的时候,新一团撤到了城门口。两千人,只剩下不到八百。李云龙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刺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他的身后,那些还活着的战士站在那里,有的拄着枪,有的扶着墙,有的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血和灰,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疲惫。但他们没有趴下,还在站着。

    关大山走过来,站在李云龙旁边:“团长,东边的阻击打完了。鬼子被我们拖住了。”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城门口,听着远处渐渐稀疏的枪声,沉默了很久。

    “二牛呢?”他问。

    关大山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云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有焦糊的味道。还有春天的味道——泥土的腥味,青草的香味,野桃花的说不出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战士。八百人,不到半个团了。

    “走。”他说。

    方东明站在西边的山口,望着东边的天边。那里,火光还在燃烧,炮声还在响。但他知道,李云龙的新一团正在撤退,正在用他们的命,为西边的突围争取时间。

    “支队长,该走了。”吕志行走过来,低声说。

    方东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

    西边只有鬼子一个联队。可老百姓走得慢,把队伍拖成了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队伍刚出城不久,就和鬼子的前哨交上了火。枪声一响,后面就乱了。

    “老孔!”方东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他朝身边的人吼,“把你的独立团拉上来!打下前面的山口,掩护老百姓过!”

    孔捷带着独立团冲上去了。山口的鬼子有备而来,机枪交叉火力,把山口封得死死的。

    独立团的战士往上冲了三波,都被打了回来。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牺牲的战士,血把黄土染得黑一块红一块。

    方东明问吕志行要了警卫连,亲自带着人,从侧面摸上了山口。他们从鬼子的侧翼突然杀出,用手榴弹开路,硬生生把鬼子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冲!”方东明站在山口上,手枪指着前面,子弹从枪口喷射而出,枪口的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他那张铁一样冷硬的脸,“掩护老百姓,快!”

    队伍从山口里鱼贯而出。老百姓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牛羊,跌跌撞撞地跑过山口。

    有人摔倒了,被人拖起来继续跑;有人哭了,被人骂了一声继续跑;有人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被后面的战士推着继续跑。

    孔捷的独立团死死地钉在山口两侧,挡住了鬼子一轮又一轮的反扑。打到天亮,山口终于被控制住了,但独立团伤亡过半。

    孔捷蹲在山口上,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他的一营长没了,二营长重伤,三营长还在。

    方东明走过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孔捷抬起头,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支队长。我们守住了。”

    方东明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孔捷的肩头,那只手在发抖,但拍得很重。

    大部队在继续前进。那些刚才还在哭泣、慌乱、跌跌撞撞的老百姓,从战士们的尸体旁走过时,突然安静了。有人跪下来,给那些牺牲的战士磕一个头;有人把孩子从包袱里抱出来,指着那些坟茔,轻声说什么。

    没有人再哭了。他们的脸上有悲伤,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恨。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恨。

    方东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太原的方向。他听到了东边渐渐稀疏的枪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从他的心上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着。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把什么东西踩碎在地上。

    身后,一声爆炸,那是八路军留在城墙上的最后一颗地雷。

    他知道,太原,那座他们用血换来的城,又丢了。但只要有人,有这些跟着他走出来的战士和老百姓,就还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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