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皋镇攻克后的第三天,九个团在镇外的开阔地上集结了。
那是晋西北根据地从来没有过的场面。两万人,九个团,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汇聚而来,像九条大河汇入一片巨大的湖泊。
步兵、炮兵、工兵、辎重兵,一队接一队,一眼望不到头。
三八大盖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歪把子机枪的枪口黑洞洞的,九二式重机枪由骡马驮着,骡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
步兵炮一门接一门地拉过来,炮管擦得锃亮,炮手们坐在炮架上,腰杆挺得笔直。
山炮更威风,炮管子又粗又长,由四匹骡子拉着,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战士们穿着缴获的日军军大衣,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腰间挂着子弹盒、水壶、刺刀,鼓鼓囊囊的。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那是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骄傲。
李云龙站在新一团队伍的最前面,双手叉腰,看着那些正在集结的部队,嘴都合不拢。
他穿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将官大衣,毛领子,双排扣,穿在身上威风凛凛。那是他从山田的行李里翻出来的,本来想留着当纪念品,但今天特意穿上,就是为了显摆。
“老孔,你看我这大衣咋样?”他捅了捅旁边的孔捷,得意洋洋。
孔捷抽着烟,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不咋样。像个唱戏的。”
李云龙的笑容僵了一下:“唱戏的?你见过唱戏的穿将官大衣?”
孔捷没理他,继续抽烟。他的独立团站在新一团的旁边,两千多人,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战士们站得像钉子一样,眼睛直视前方,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孔捷带出来的兵,就是这样,稳,沉,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志强的161团站在最左边,两千多人,清一色的三八大盖,机枪最多,重机枪就有十六挺。
他的兵站得最直,像一把把出鞘的刀。高明163团在最右边,两千多人,六门山炮排在队伍前面,炮管子指着天,威风凛凛。
张大彪的新四团和刑志国的新五团站在中间,两个团加起来五千多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张大海和王承柱的两个炮兵团站在最后面,二十四门大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天空,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陈安的162团站在最边上,人不多,但每个人身上都鼓鼓囊囊的,装着炸药、地雷、爆破筒,看起来像一群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九个团,两万人,二十四门大炮,上百挺机枪,上万支步枪。那是晋西北支队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阵容,也是最辉煌的时刻。
阳光照在那些枪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风吹过那些旗帜,猎猎作响,像无数只鸟在扇动翅膀。
方东明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那些部队,看着那些战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和那些穿着日军大衣的团长比起来,他显得很普通,很不起眼。
但当他站在高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两万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吕志行走上台,站在方东明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喇叭喊道:
“同志们!今天,咱们在这里开庆功大会!庆祝黑山口、三道沟、平皋镇,还有黑风岭、鹰回头,所有的战斗,咱们都赢了!”
“好!”两万人同时吼道,那声音像雷,像潮,像山崩地裂,震得地面都在抖。
“这个冬天,咱们熬过来了!鬼子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冻死我们!但咱们不但没死,还活得好好的,还壮大了,还换了装备!”
吕志行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咱们从冬天打到春天,从防御打到进攻,从山里打到山外!
咱们拔掉了鬼子的据点,打掉了鬼子的援军,缴获了鬼子的枪炮!咱们用事实证明了一件事——鬼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没有信心!”
“有信心!”两万人齐声吼道。
吕志行满意地点点头,退到一边,把喇叭递给方东明。
方东明接过喇叭,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团、每一个战士脸上扫过。
他在看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兵,那些刚刚换上军装的新兵,那些在冬天里啃过树皮、喝过雪水、冻得浑身发抖却从来没有退缩过的人。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咱们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为的是什么?”
两万人沉默着,等着他继续说。
“为的是让老百姓不再受鬼子的欺负。为的是让我们的孩子不再当亡国奴。为的是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炮火,不再有硝烟,不再有那些不该死的人死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现在,鬼子在晋西北只剩下最后一个据点——太原。拿下太原,晋西北就是咱们的。拿下太原,华北就是咱们的。拿下太原,鬼子就再也没力气进攻咱们了。”
他指着太原的方向,手指像一把刀,直直地戳向远方。
“同志们,太原就在那里。城里有几千鬼子,有坚固的工事,有充足的弹药。但他们没有援军了,没有补给了,没有希望了。
他们的山田被咱们抓了,他们的航空兵被咱们打跑了,他们的师团被咱们吃掉了。他们只是一群困兽,在作最后的挣扎。”
他放下手,环顾四周。
“咱们有两万人,有二十四门大炮,有上百挺机枪,有上万支步枪。咱们有打了胜仗的士气,有不怕死的精神,有老百姓的支持。告诉我,太原,能不能打下来?”
“能!”两万人齐声吼道,那声音像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好!”方东明提高了声音,“明天,全线进攻太原。各团按计划行动。谁要是第一个冲进太原城,我亲自给他戴大红花!”
李云龙第一个跳起来:“支队长,这花我戴定了!”
孔捷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做梦。”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较劲,有不服,但更多的是兄弟之间的默契和信任。
台下,战士们也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在喊“打到太原去”,有人在喊“活捉鬼子司令官”,有人在喊“为牺牲的战友报仇”。那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像海啸,像山洪,像不可阻挡的洪流。
方东明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激动的战士,看着那些挥舞的旗帜,看着那些闪亮的刺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深,像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
他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很久。这个冬天,太苦了。缺粮,缺衣,缺药,缺弹药。能熬过来,靠的就是一口气。现在,这口气终于可以出了。而且,不是出气,是爆发。
吕志行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老方,你说,太原打下来之后,咱们干什么?”
方东明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战士,想了想,说:“修路,种地,办学校,建医院。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吕志行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方东明也笑了:“不想远点,怎么对得起那些牺牲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太原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连绵的山和蓝蓝的天。
但他知道,在那片天空的尽头,有一座城,城里有很多鬼子,他们正在发抖,正在害怕,正在等着最后的审判。他们的末日,不远了。
庆功大会结束后,九个团长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真正的庆功饭。
饭是缴获的日本罐头和清酒,还有老乡们送来的白面馒头和咸菜。罐头用刺刀撬开,倒在铁盆里,有牛肉的、鱼肉、蔬菜的,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清酒倒在碗里,淡淡的,像水一样,但喝下去胃里就暖了。馒头是白面的,又大又软,咬一口,麦香在嘴里化开。咸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咸中带甜。
李云龙一手拿着馒头,一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是油,喝得满脸通红。
他挨个敬酒,先敬方东明,再敬吕志行,然后挨个敬团长们。敬到孔捷的时候,孔捷端着碗,慢悠悠地说:“你少喝点,明天还要打仗。”
李云龙一仰脖子干了:“打仗?喝酒误不了打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越喝打得越准。”
孔捷没理他,自己抿了一口。
张大彪端着碗走过来,搂着李云龙的肩膀:“老团长,明天咱俩比比,看谁先冲进太原城。”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比就比,谁怕谁?你要是输了,你那两门山炮归我。”
张大彪嘿嘿一笑:“你要是输了,你那件将官大衣归我。”
李云龙摸了摸身上的大衣,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行!赌了!”
刑志国在旁边起哄:“我当证人!输了的可不许赖账!”
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志强和高明坐在一起,小声说着明天的战斗。林志强指着地图上的东门,说:“鬼子的指挥所在这里,我明天第一炮就往这里打。指挥所一炸,群龙无首,仗就好打了。”
高明点点头:“我打西门。张团长的炮支援我,先把城墙轰开。轰开了,步兵往里冲。”
林志强说:“你那边地形开阔,炮兵展开方便。我那边街道窄,巷战难打。”
高明说:“巷战难打,但缴获多。鬼子的仓库在东边,你打下来就发了。”
两人相视一笑,端起碗碰了一下。
陈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清酒,没怎么喝。他在想明天的爆破任务。太原城墙又高又厚,普通的炸药包炸不开。
得用特制的爆破筒,塞进城墙根底下,引爆。但鬼子的火力肯定会封锁城墙根,爆破手很难靠近。他想着想着,眉头皱了起来。张大海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陈,想什么呢?”张大海问。
陈安抬起头,说:“想明天怎么炸城墙。”
张大海拍拍他的肩膀:“别想了。你的爆破筒,炸过鬼子的碉堡,炸过鬼子的铁丝网,还炸不开一堵墙?”
陈安摇摇头:“太原城墙不一样。又高又厚,还是砖石的。普通爆破筒不一定管用。”
张大海想了想,说:“明天我先用炮轰。把城墙轰松了,你再炸。”
陈安眼睛一亮:“对!先炮轰,再爆破。城墙松了,就好炸了。”
他端起碗,和张大海碰了一下。
王承柱坐在旁边,吃着馒头,听着他们说话,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的炮兵团明天负责支援东门,和林志强的161团配合。
他把明天的射击诸元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心地继续吃馒头。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光芒照在那些正在收拾装备的战士身上,照在那些正在擦拭枪炮的炮兵身上,照在那些正在写家书的士兵身上。
明天,他们就要去打最后一场大仗了。打赢了,就能回家。打输了,可能就永远回不去了。
但他们不怕。他们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站起来,从最黑暗的冬天里熬过来。他们什么都不怕。
平皋镇的废墟上,战士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有人在擦枪,把枪管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有人在磨刺刀,把刀刃磨得锋利,能刮下汗毛。有人在往身上绑弹药,把子弹盒、手榴弹袋系得紧紧的,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在写信,趴在地上,借着篝火的光,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完了,折好,揣进怀里。
那信,也许是写给父母的,也许是写给妻子的,也许是写给孩子的。他们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们知道,这封信,会让那些等着他们的人知道,他们曾经来过,曾经战斗过,曾经爱过。
一个年轻的战士坐在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爹,娘,儿要去打太原了。
打赢了,儿就回来。打输了,儿就不回来了。你们别难过,儿是光荣的。”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拿起枪,检查了一遍。枪膛里有子弹,保险关着,刺刀卡得紧紧的。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枪靠在身边,然后靠着墙,闭上眼睛。
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笑了:“紧张?”
年轻战士睁开眼睛,摇摇头:“不紧张。”
老兵说:“不紧张是假的。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腿都在抖。”
年轻战士看着他,问:“老兵,你怕死吗?”
老兵想了想,说:“怕。谁不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当亡国奴,比如让鬼子骑在头上拉屎。”
年轻战士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稚气,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李云龙从旁边走过,看到那个年轻战士,停下来,给他盖了件大衣。然后他转身,看着太原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春天的味道。明天,他就要去打最后一场大仗了。
打赢了,他就能带着他的兵,回家。打输了,他就永远留在这里了。但他不怕。
他从篝火堆旁走过,从打瞌睡的战士身边走过,从那些还在写信、擦枪、磨刺刀的人身边走过。他知道,明天,这些人中的一些,会死。但他也知道,他们会死得其所。
远处,方东明站在指挥部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老方,”吕志行终于开口了,“你说,明天能赢吗?”
方东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太原的方向,望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天空。过了很久,他说:“能。一定能。”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部。桌上,那份进攻太原的命令已经写好,墨迹已干。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夜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还在提醒着人们,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战斗就会开始。明天,胜利就会到来。
方东明坐在桌前,没有睡。他在想明天的战斗。每一个团的部署,每一条路的进攻路线,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到了最坏的情况,也想到了最好的结果。他想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指挥部。外面,战士们已经开始集合了。
脚步声、口令声、枪械碰撞声,汇成一种特殊的交响。那声音,他听了无数遍,但今天听起来格外不同。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战。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正在集结的部队,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战士,看着那些指向天空的炮管。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很淡,但很真。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出发!”
两万人同时转身,向太原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那脚步声,像雷,像潮,像不可阻挡的洪流。那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震得山都在颤。那脚步声,是胜利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是春天的声音。
方东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九个团长,再身后是两万名战士。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支支射出去的箭。
太原,就在前方。胜利,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