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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0章 渡边的噩梦
    天还没亮,渡边一郎就被叫醒了。

    

    “渡边君,运输队该出发了。”传令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渡边睁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愣了很久。他又做梦了。梦里,惠子站在樱花树下,笑着向他招手。

    

    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脚下像灌了铅。然后,一声爆炸,樱花树倒了,惠子不见了,只剩下漫天的血雾。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又是一个该死的早晨,又是一次该死的运输任务。

    

    他穿好军装,走出营房。院子里,运输队已经集结完毕。二十辆大车,四十个士兵,满满当当的弹药和粮食。

    

    士兵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骂着这鬼天气。看到渡边出来,他们停止了抱怨,站直了身体。

    

    渡边扫了一眼那些年轻的脸。有的紧张,有的麻木,有的无所谓。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着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出发。”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渡边走在队伍中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的目的地是黑山口据点,必须经过三道沟。

    

    那条该死的峡谷。

    

    ……………

    

    三道沟的早晨,安静得像坟墓。

    

    陈安蹲在一棵枯树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山路。他的身边,趴着十几个战士,每个人身上都披着枯草和树枝做的伪装,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团长,鬼子来了。”旁边的战士小声说。

    

    陈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已经看到了。那支运输队,二十辆大车,四十来个鬼子,正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最前面是一个骑马的军官,瘦瘦的,脸色阴沉。

    

    “是渡边。”陈安轻声说。他认得这个人,上次在三道沟被他炸得狼狈逃窜的那个日军军官。听说被降了职,现在负责运输。

    

    “老熟人了。”他嘴角露出一丝笑,“给他准备的大礼,该送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战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拉动绳索,有人检查引爆装置,有人盯着鬼子的每一步。这些地雷,是他们忙了整整两天的成果。连环雷、跳雷、绊雷,各种花样,埋满了这条三里长的峡谷。

    

    陈安给这套阵型起了个名字,叫“阎王请客”。

    

    ……………

    

    渡边的马走得很慢,像是知道前面有危险。

    

    渡边没有催它。他也知道前面有危险,但他必须走。这是命令。

    

    他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坡,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枯树和灌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那些八路,那些野狼,就藏在这些山里。他们盯着他,等着他,像猫盯着老鼠。

    

    “加快速度。”他命令道,声音有些发颤。

    

    队伍加快了脚步。车轮转得更快,士兵们走得更急。但渡边知道,走得快,踩中地雷的风险更大。可他宁愿快,也不愿在这条路上多待一秒。

    

    走了不到一里,前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渡边的马惊了,前蹄扬起,差点把他摔下来。他勒住马,抬头看去,只见队伍最前面,一团火光和硝烟正从地上腾起。一个士兵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路边,一动不动。

    

    “地雷!”有人惊恐地喊道。

    

    队伍乱了。士兵们趴在地上,端着枪,四处乱瞄,却不知道该瞄哪里。大车停下来,骡马受惊,嘶鸣着乱窜。

    

    渡边从马上跳下来,冲到那个被炸的士兵身边。那是个年轻士兵,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血。渡边把他翻过来,看到他腹部被炸开一个大洞,肠子流了出来,还在微微蠕动。

    

    士兵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渡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渡边跪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渡边君!又有一颗!”有人喊道。

    

    渡边站起来,踉跄着走过去。那个位置,离被炸的地方不到二十米,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上面有一根细细的线。

    

    绊雷。

    

    “绕过去。”他嘶哑着说。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位置。刚走了几十米,又是一声爆炸!

    

    这次是跳雷。一个士兵踩中了触发装置,地雷从地下跳起来,在半空中爆炸。弹片四散飞溅,周围的几个士兵同时倒下,惨叫声响成一片。

    

    渡边看着那些倒下的人,看着那些飞溅的血肉,腿在发抖。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石井,想起那些被炸死的士兵。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间地狱,再一次在他面前上演。

    

    “快走!快走!”他嘶吼道,声音已经变了调。

    

    队伍开始狂奔。没有人敢再慢慢走,没有人敢再探路。他们只想快点离开这条该死的峡谷,离开这个死亡之地。

    

    但地雷不会因为他们跑得快就放过他们。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每跑几步,就有一声爆炸。每一声爆炸,就有人倒下。有人被炸断腿,躺在地上惨叫;有人被弹片击中头部,当场毙命;有人被气浪掀下陡坡,摔得面目全非。

    

    渡边也在跑,疯狂地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耳边是爆炸声,是惨叫声,是自己粗重的喘息。眼前是血,是尸体,是那些年轻的脸。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跑出去,跑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跑出了峡谷。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回头望去。身后,那条三里长的峡谷,还在不断传来爆炸声。火光和硝烟从峡谷里升起来,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下来。

    

    二十辆大车,四十个士兵。跟着他跑出来的,只有七八个人,五六辆车。剩下的,都留在那条峡谷里了。

    

    有人跑过来,扶住他:“渡边君,你受伤了?”

    

    渡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腿上全是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划伤的,不知道疼,只是看着那些血,发呆。

    

    “我……我……”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条还在爆炸的峡谷,像一座雕像。

    

    ……………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陈安带着战士们正在撤退。

    

    “团长,炸了多少?”一个战士兴奋地问。

    

    陈安笑了笑:“没数。反正不少。”

    

    战士说:“那个渡边,好像跑出去了。”

    

    陈安点点头:“跑出去了。跑出去了才好。让他回去,告诉那些鬼子,这条路,走不得。”

    

    战士嘿嘿笑了。

    

    陈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还在冒烟的峡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套“阎王请客”,效果不错。回去可以跟方支队长汇报了。

    

    他挥挥手:“撤。”

    

    战士们跟着他,消失在密林里。

    

    ……………

    

    黑山口据点,渡边被抬进医务室时,天已经黑了。

    

    军医剪开他的裤腿,检查伤口。弹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但没伤到大血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渡边君,需要缝合。”军医说,“没有麻药了,你忍着点。”

    

    渡边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

    

    军医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一针一针,像缝衣服一样。渡边没有动,没有叫,仿佛那不是他的腿。他只是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缝合完,军医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好养着,别乱动。”

    

    渡边还是没有说话。

    

    军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渡边一个人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他想起了今天那些被炸死的士兵,想起了那些年轻的脸,想起了那些惨叫和鲜血。他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石井,想起了小林。那些脸,一张一张,在他脑海里浮现,像走马灯一样。

    

    他突然坐起来,扶着墙,踉跄着走到窗边。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山就在那里,那些八路就在那里,那些地雷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腿。疼,很疼。但更疼的,是心里。

    

    “惠子……”他喃喃着,“我想回家。”

    

    眼泪流了下来。

    

    ……………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看今天的战报。

    

    第一联队再次进攻鹰回头,再次受挫。伤亡又增加了两百多人,阵地还是没拿下来。更可恨的是,运输线被切断,三道沟那边,一个运输队几乎全军覆没。

    

    他把战报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八嘎!方东明!又是方东明!”

    

    参谋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山田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盯着那个代表三道沟的位置。那里是他运输线的咽喉,现在,成了八路军的屠宰场。

    

    “派工兵去,把地雷排掉。”他说。

    

    参谋小心翼翼地说:“报告司令官,已经派了。但八路的地雷埋得太密,花样太多,工兵伤亡惨重,进展缓慢。”

    

    山田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就派更多的人!派更多的工兵!我就不信,几条破地雷,能挡住皇军的脚步!”

    

    参谋立正:“哈依!”

    

    参谋退出去了。山田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盯着那些小小的山头和峡谷,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那份战报,关于渡边运输队的。四十个人,回来七八个。二十辆车,回来五六辆。一个运输队,就这样没了。

    

    那个渡边,他记得。上次在三道沟损失惨重,被降了职。现在,又经历了同样的事。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拿下鹰回头,消灭方东明。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给我接第一联队山本大佐。”

    

    ……………

    

    鹰回头的阵地上,孔捷正在清点今天的战损。

    

    鬼子进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独立团又牺牲了二十几个,伤了三十几个。弹药消耗不少,但还能撑。

    

    他站在那些新坟前,看着战士们把牺牲的战友抬进坑道深处。那里有一个专门的地方,存放牺牲者的遗体。等仗打完了,再统一安葬。

    

    柱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被抬进去。他认识其中一个,是和他一起练过刺杀的新兵,才十八岁,昨天还跟他说过话。

    

    “柱子哥,等我打死了鬼子,请你喝酒。”那个人说。

    

    现在,他死了。

    

    柱子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赵铁柱说过,当兵的,不能哭。哭,就没力气打仗了。

    

    孔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难过?”

    

    柱子点点头。

    

    孔捷沉默了一会儿,说:“难过就对了。不难过,就不是人了。但难过完了,还得打。因为你不打,死的人更多。”

    

    柱子点点头,抹了一把眼睛。

    

    远处,鬼子的营地又亮起了灯火。明天,他们还会来。

    

    孔捷望着那些灯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场仗,还有得打。

    

    但没关系,他扛得住。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照顾伤员。

    

    今天的伤员比昨天多,医疗洞都快挤满了。她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这个换药,一会儿给那个喂水,一会儿又要帮苏棠递器械。

    

    狗蛋也被叫来帮忙,跑前跑后,送水送饭。他虽然小,但懂事,知道自己能帮上忙,干得很起劲。

    

    “娘,我爹啥时候回来?”他抽空问了一句。

    

    秀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快了。等仗打完了,就回来。”

    

    狗蛋点点头,又跑去干活了。

    

    秀芬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酸楚。这孩子,天天念叨他爹。也不知道何贵现在怎么样了。

    

    远处,苏棠从手术室里出来,满脸疲惫。她走到秀芬身边,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嫂子,我累。”

    

    秀芬轻轻拍着她的背:“累了就歇会儿。我来盯着。”

    

    苏棠摇摇头:“歇不了。还有好几个等着手术。”

    

    她睁开眼睛,看着秀芬,突然说:“嫂子,你知道吗?我今天救了十七个人。十七个。”

    

    秀芬点点头:“我知道。你很厉害。”

    

    苏棠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厉害有什么用?救得再多,也救不完。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送来。我……”

    

    她说不下去了。

    

    秀芬把她搂进怀里,像搂着狗蛋一样:“傻孩子,你已经很厉害了。要不是你,那些人早就死了。你救一个,就是一个。你救十个,就是十个。别想太多。”

    

    苏棠在她怀里,哭了。

    

    秀芬抱着她,没有说话。

    

    远处,狗蛋跑过来,看到苏棠在哭,愣住了。他走过来,轻轻拉着苏棠的手,说:“苏姨,不哭。等我长大了,我帮你。”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好,等你长大了,帮苏姨。”

    

    ……………

    

    夜里,渡边一个人躺在医务室里,睡不着。

    

    他望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那些被炸死的士兵,那些惨叫和鲜血,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重演。他想起自己跪在峡谷口,望着那条死亡之路,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跑出来的时候,那些还活着的人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他们在怪他。怪他带他们走进那条死亡峡谷,怪他没有保护好他们,怪他自己还活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也许,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山还在那里,那些八路还在那里,那些地雷还在那里。

    

    明天,也许后天,他还要再走那条路。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惠子,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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