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鹰回头的阵地上就响起了第一声炮响。
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像远方的雷声。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炮响连成一片,像暴雨前的雷鸣,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孔捷蹲在坑道口,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呼啸声,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然后对身边的参谋长说:“进坑道,鬼子要洗地了。”
话音刚落,第一发炮弹就落在了山顶上。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碎石泥土四处飞溅。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无数发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整个山头都在颤抖。火光、硝烟、碎石,混在一起,遮天蔽日。
坑道里,战士们蜷缩在深处,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承受着那几乎要把人震碎的轰鸣。有人在发抖,有人脸色发白,但没有人出声。
柱子蹲在角落里,抱着那支赵铁柱留给他的枪。每一声爆炸,都像有人在耳边敲锣,震得他脑子嗡嗡的。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炮击的时候,别慌,鬼子打不着你。等炮停了,他们上来了,才是真打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着爆炸声。一发,两发,三发……数到一百多,就数乱了。太多了,根本数不清。
旁边一个新兵,才十七岁,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柱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大声喊:“别怕!炸不着咱们!”
新兵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他点点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硝烟稍稍散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那种安静,比爆炸声更让人心悸。
孔捷站起身,走到坑道口,用望远镜向外望去。整个山顶被炸得面目全非,那些他们辛苦修筑的工事,几乎荡然无存。焦黑的土地上,到处是弹坑,有的比人还深。
但坑道还在。那些深深埋在地下的坑道,像蚯蚓一样蜿蜒着,把整个山头连成一体。鬼子的炮弹,炸不到。
“团长,鬼子要上来了。”参谋长指着远处说。
孔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山坡下,密密麻麻的鬼子正在集结。他们排成散兵线,端着枪,猫着腰,开始向山顶推进。阳光下,刺刀闪着寒光。
“通知各连,准备战斗。”孔捷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参谋长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坑道里,战士们开始活动起来。检查枪械,整理弹药,活动手脚。柱子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握紧了枪。
“记住,”他对旁边那个新兵说,“瞄准了再打。打不中不要紧,但要打准。一枪一个。”
新兵用力点头。
…………
山坡下,日军第一联队的士兵正在向上推进。
联队长山本大佐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山顶的情况。山顶上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炮击了整整一个时辰,就算有地老鼠,也该炸死了吧?
“加快速度!”他命令道,“占领山顶,建立阵地!”
士兵们加快了脚步。积雪已经被炮火融化,山坡上全是泥泞,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劲。但他们不在乎,山顶就在眼前,胜利就在眼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小野的年轻士兵,就是那个从东北调来的新兵。他端着枪,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心在狂跳。他听老兵说过,八路很厉害,像鬼一样。但现在,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硝烟和弹坑。
也许,八路真的被炸死了?
他这么想着,脚步又快了几分。
距离山顶还有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突然,一声枪响!
小野身边的军曹身体一震,脑袋上炸开一朵血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紧接着,无数声枪响同时炸开,子弹像暴雨一样从山顶上扫下来!
“敌袭!趴下!”有人大喊。
但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排排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小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耳边全是子弹呼啸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山顶上,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弹坑里、岩石后、塌陷的工事里,突然冒出了无数的人头!他们端着枪,疯狂地射击,眼睛里全是杀气!
“八嘎!八路!八路还活着!”有人惊恐地大喊。
山本大佐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些八路,那些他以为已经被炸死的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阵地上!他们不但活着,而且火力凶猛,打得他的士兵抬不起头!
“炮兵!呼叫炮兵!”他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山顶上的火力越来越猛,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在人群中炸开。
日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活着的人只能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撤退!撤退!”山本大佐终于下达了命令。
士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山坡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和几十个爬不动的伤员。那些伤员躺在泥泞里,惨叫哀嚎,但没有人敢回去救他们。
山本大佐站在山坡下,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逃回来的残兵败将,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嘎……八嘎……”他喃喃着,手在发抖。
一个参谋跑过来,小声报告:“大佐阁下,伤亡……伤亡初步统计,战死八十七人,伤一百余人……”
山本大佐没有听完,转身就走。他不想听,不敢听。一百多人,一个冲锋,就没了。而对方呢?他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
山顶上,孔捷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看着那些溃逃的鬼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团长,鬼子跑了!”参谋长兴奋地说。
孔捷点点头:“嗯。跑了。还会来的。”
参谋长问:“咱们伤亡多少?”
孔捷摇摇头:“还没统计,应该不多。”
参谋长跑去统计伤亡。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团长,轻伤七个,重伤两个,没有牺牲!”
孔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参谋长看到了。他跟了孔捷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他笑。
“好。”孔捷说,“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修工事,补充弹药。鬼子下一波,不会等太久。”
参谋长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孔捷又蹲在那里,点了一锅旱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硝烟中飘散,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柱子从战壕里爬过来,满脸是黑灰,但眼睛亮得像星。他看到孔捷,兴奋地说:“团长,我打死了两个!两个!”
孔捷看着他,点点头:“好。有出息。”
柱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想起了赵铁柱。如果赵排长还在,看到他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远处,那些鬼子的尸体还躺在山坡上,横七竖八的。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硝烟慢慢散去,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被炸得焦黑的山坡上。
这个春天,第一场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等待前线的消息。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杯茶,发呆。
从凌晨四点部队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时辰。按计划,现在应该已经拿下鹰回头了。但电报一直没有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快黑了,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暗红色。那颜色,像血。
门被推开,参谋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发白。
“司令官阁下,前线急电!”
山田转过身,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第一次进攻受挫,战死八十七人,伤一百余人,未能突破八路阵地……”
山田的手在发抖。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狠狠地摔在桌上。
“八嘎!八嘎!八嘎!”他一连骂了三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大。
参谋低着头,不敢说话。
山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他走到沙盘前,盯着那个代表鹰回头的小点,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团,不到一千人,守了整整一个冬天。我的炮击持续一个时辰,他死几个人?七个轻伤,两个重伤,零死亡!”他吼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参谋小心翼翼地说:“情报说,八路在鹰回头挖了很深的坑道,可以躲避炮击……”
“坑道!”山田打断他,“我知道坑道!但一个时辰的炮击,就算是坑道,也该塌了!他们怎么还能打?”
参谋不敢回答。
山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坐回椅子上。
“告诉山本大佐,”他说,声音低沉得可怕,“明天继续进攻。加大炮击力度,延长炮击时间。我就不信,他的坑道,能扛住三天。”
参谋立正:“哈依!”
参谋退出去了,门关上。
山田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他突然想起冈村宁次临走时说的话:“那些泥腿子,比你想的难对付。别小看他们。”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但他不会认输。他是山田,是帝国陆军最优秀的指挥官之一。一个土八路,一个破山头,能奈他何?
他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桌上。
…………
平皋镇通往黑山口的路上,渡边一郎正带着运输队艰难前行。
自从被贬到后勤,他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往返。积雪融化后,路更难走了,到处是泥泞,马车经常陷进去。每次经过三道沟,他都提心吊胆,生怕踩中地雷。
今天也不例外。
他走在队伍中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每走一步,心就跳一下。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些被炸死的士兵,想起石井被炸断的腿,想起那凄厉的惨叫。
“渡边君,前面有情况!”前面的士兵突然喊了一声。
渡边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上前,看到前面的路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上面盖着新土。
地雷。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凸起。这颗地雷埋得很浅,明显是刚埋的。那些八路,就在这附近。
“绕过去。”他低声说。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位置。刚走了不到一百米,又是一颗。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渡边的腿在发抖。他不知道这些地雷埋了多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中。他只知道,每走一步,都是在和死神赌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三道沟。清点人数,没有伤亡,但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
渡边站在路边,望着那些黑漆漆的山,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正在看孔捷发来的战报。
“第一次进攻,毙伤鬼子近两百,我军轻伤七人,重伤两人,无人牺牲。”他把战报递给吕志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吕志行接过来看完,也笑了:“好!孔捷这个老伙计,打仗真是一把好手。”
方东明点点头:“这才刚开始。山田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炮击会更猛,进攻会更狠。告诉孔捷,做好准备。”
吕志行说:“要不要让李云龙提前行动?”
方东明想了想,摇摇头:“不急。让鬼子再攻两天,消耗他的锐气。等他们累了,再让李云龙跳出去,端他的炮兵阵地。”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天已经黑了,但远处,鹰回头的方向,还能看到隐隐的火光。那是鬼子的营地,他们在烧火做饭,在收拢尸体,在准备明天的战斗。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火光,很久很久。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给伤员换药。
第一批伤员已经送来了,虽然不多,但都是真的。秀芬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上带着的伤口,心里揪得疼。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干着活。
狗蛋跑进来,拉着她的衣角:“娘,外面有人唱歌。”
秀芬愣了一下,走到外面。果然,远处传来歌声,是那些战士们在唱。歌声很粗犷,跑调跑得厉害,但听着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眼眶有些发酸。
“娘,他们在唱啥?”狗蛋问。
秀芬摇摇头:“不知道。但听着,就知道他们还活着。”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苏棠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她也听着那歌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嫂子,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苏棠问。
秀芬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会打完的。”
苏棠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听着那歌声,望着远处那些黑漆漆的山。
夜色很黑,但那些歌声,像灯火一样,照亮了黑暗。
…………
鹰回头的阵地上,孔捷坐在坑道里,抽着烟。
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着、靠着,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小声说着话。今天打了胜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虽然累,但高兴。
柱子靠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洞顶发呆。他在想赵铁柱。如果赵排长还在,看到今天他打死了两个鬼子,该多高兴。
旁边那个新兵凑过来,小声说:“柱子哥,谢谢你今天帮我。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柱子摆摆手:“谢啥。都是兄弟。”
新兵点点头,又问:“柱子哥,你打死了几个?”
柱子说:“两个。”
新兵眼睛亮了:“两个!真厉害!”
柱子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赵铁柱说过的话:“打死鬼子,没什么好得意的。活着回来,才重要。”
他闭上眼睛,睡了。
孔捷抽完那锅烟,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只是在想,明天,鬼子会怎么来。
炮击会更猛,进攻会更狠。但他不怕。他有坑道,有战士,有弹药,有粮食。鬼子想打下鹰回头?可以。拿命来换。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些熟睡的战士,又闭上了。
外面,夜风吹过,带来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但坑道里,很安静,很温暖。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战斗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