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第十天,山里终于有了变化。
清晨,秀芬走出窝棚,突然发现屋檐下有什么东西在滴答作响。她抬头看去,是雪水,正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愣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水滴,看了很久。
狗蛋从窝棚里钻出来,揉着眼睛,问:“娘,你看啥呢?”
秀芬指着屋檐:“狗蛋,你看,雪化了。”
狗蛋抬头看去,那些水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珍珠。他伸出手,接住一滴,凉丝丝的,在手心化开。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娘,春天要来了吗?”
秀芬点点头:“快了,快了。”
远处,医疗洞里传来苏棠的声音,在叫她。秀芬应了一声,拉着狗蛋,朝那边走去。脚下的雪已经不像冬天那么硬了,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黑色的泥土。
那是春天的颜色。
……………
医疗洞里,苏棠正在整理药品。
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药品已经所剩无几。消炎药只剩几盒,麻药早就没了,止血的药粉也快见底。但苏棠的脸上,却有了久违的笑容。
因为李云光那边,又送来了一批缴获的药品。虽然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雪化了,路通了,山外的物资就能运进来了。
秀芬走进来,看到她脸上的笑,也跟着笑了:“苏医生,啥事这么高兴?”
苏棠指了指那些药品:“你看,李云光送来的。够用一阵子了。”
秀芬看着那些药箱,心里也暖暖的。她知道,这些药品,是战士们用命换来的。每一点,都来之不易。
狗蛋跑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些药箱,问:“苏姨,这些都是啥?”
苏棠摸摸他的头:“是药。能治病的药。”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能治好我爹吗?”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能。等你爹回来,我就用这些药治好他。”
狗蛋笑了,跑出去玩了。
秀芬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这孩子,天天念叨他爹。也不知道何贵现在怎么样了。
苏棠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嫂子,县城那边有消息。何贵还活着,病也好了。那个年轻看守,一直在帮他。”
秀芬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笑着,用力点头。
……………
鹰回头的山坡上,雪也在融化。
那些新坟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铁柱的坟,三愣子的坟,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记得脸孔的战士的坟。
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参谋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团长,各连的报告都收上来了。”参谋长说,“新兵补充了一百多,弹药储备也差不多了。坑道又加固了一遍,鬼子的炮打不进来。”
孔捷点点头,没有说话。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又问:“团长,鬼子真的会来吗?”
孔捷转过头,看着他:“会。肯定会。山田那个老鬼子,不会善罢甘休。”
参谋长说:“那咱们……”
孔捷打断他:“咱们等着。等着他来。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参谋长点点头,转身去了。
孔捷又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雪正在融化,山正在露出本来的颜色。那些黑色的岩石,那些褐色的泥土,那些刚刚返青的草木,都在告诉他——
春天,就要来了。
……………
野狼峪的营地里,战士们正在忙着春耕的准备。
李云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嘴里叼着根草棍。关大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团长,支队长让咱们准备春耕。”关大山说,“说是雪化了,地能种了,让咱们帮着老百姓把地种上。”
李云光点点头:“知道了。让弟兄们轮流去,别耽误训练。”
关大山说:“那鬼子那边……”
李云光咧嘴笑了:“鬼子?鬼子也得种地?他们不种地,他们抢粮。所以咱们得抢在鬼子前面,把粮食种下去,收上来,藏起来。等他们来抢,啥也抢不着。”
关大山也笑了:“团长,你脑子转得真快。”
李云光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快去安排。”
关大山笑着跑了。
李云光又蹲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正在融雪的山。他想起了这个冬天的战斗,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士,想起了赵铁柱,想起了柱子。柱子那小子,最近训练更拼命了,像是要把赵铁柱那份也练回来。
“柱子!”他喊了一声。
柱子跑过来:“团长,啥事?”
李云光说:“明天开始,你带几个人,去帮老百姓种地。记住,多干活,少说话。别把自己当兵,就当是给自己家干活。”
柱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
李云光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越来越像赵铁柱了。赵铁柱要是还在,看到他现在这样,一定高兴。
……………
柳树沟的废墟上,老百姓们正在重建家园。
那些被烧毁的房子,正在一点点地盖起来。男人们砍树,女人们和泥,孩子们捡柴火。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
李大爷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脸上带着笑。他的腿脚不方便,干不了重活,就帮着烧水、送饭。二虎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大爷,您说,鬼子还会来吗?”二虎问。
李大爷想了想,说:“会。肯定会。但咱们不怕了。有八路军在,有枪在,有手在,怕啥?”
二虎点点头,继续干活。
远处,周大勇带着几个战士走过来。他们是来帮忙的,帮着老百姓盖房子,也帮着警戒。李大爷看到他们,赶紧站起来。
“周连长,你们来了!”李大爷笑着迎上去。
周大勇握住他的手:“大爷,我们来帮忙。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李大爷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打仗要紧,这些活我们自己能干。”
周大勇笑了:“大爷,打鬼子重要,种地也重要。没粮食,怎么打鬼子?”
李大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阳光下,那些刚刚搭起来的房架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虽然简陋,虽然破旧,但那是家。是他们的家。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正在召开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各部队的指挥员、后勤负责人、敌工部长、陈安、苏棠。洞里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
方东明站在地图前,指着那些代表敌军的黑色箭头:“山田正在集结兵力,目标是鹰回头。情报说,这次他集中了三个联队,配属重炮,总兵力在五千以上。”
众人沉默。五千人,对于根据地来说,是压倒性的优势。
方东明继续说:“但咱们也不是毫无准备。一个冬天,咱们挖了坑道,存了粮食,练了兵。鬼子想打下鹰回头,没那么容易。”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孔捷的独立团,守鹰回头。李云光的新一团,在外线游击,牵制鬼子兵力。林志强、高明,守住各自的防区,随时准备增援。陈安,你的地雷再埋密一点,让鬼子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苏棠,医院要做好准备,接收伤员。”
众人点头,各自领命。
方东明看着他们,说:“这一仗,不好打。但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什么仗没打过?只要咱们军民一条心,鬼子就赢不了。”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方东明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标着“鹰回头”的小点。他想起了孔捷,想起了那些守在阵地上的战士。他想起了赵铁柱,想起了那些牺牲的人。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时间,不能白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洞外。
……………
洞外,阳光正好。
雪正在融化,到处都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远处的山,露出了越来越多的黑色,那是岩石,是土地,是春天的颜色。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宣告什么。
方东明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方,想啥呢?”吕志行问。
方东明摇摇头:“没想啥。就是看看。”
吕志行说:“春天真的要来了。”
方东明点点头:“是啊,真的要来了。”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那些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香味,带着春天的味道。
过了很久,方东明突然说:“老吕,你说,何贵现在在干啥?”
吕志行想了想,说:“应该在划‘正’字吧。一天一个,等着回家。”
方东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
县城监狱里,何贵正在墙上划“正”字。
他已经划了三百多个,密密麻麻的,占了大半面墙。每一个“正”字,都是一天,都是煎熬,也都是希望。
他的病已经好了,身体也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瘦,还是弱,但至少能站起来,能走几步了。小陈每次来送饭,都会多待一会儿,和他说几句话。
“何贵,你知道吗?外面雪化了。”小陈说,“春天要来了。”
何贵愣了一下,然后问:“春天?”
小陈点点头:“对,春天。树要发芽了,草要绿了,花要开了。”
何贵想象着那个画面。他已经在黑暗的牢房里待了三百多天,都快忘了春天是什么样子了。但他记得,记得那些花开的日子,记得那些温暖的阳光,记得秀芬的笑脸。
“小陈,”他突然问,“你说,我能活着看到今年的春天吗?”
小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能。一定能。”
何贵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那是真心的笑。
小陈走后,他靠在墙上,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字。三百多个,每一个都是一天。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刻痕,像是在抚摸时间。
“秀芬,狗蛋,等我。”他喃喃着,“快了,快了。”
……………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好。雪正在融化,到处都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但他听不到,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方向。
门被推开,参谋走进来:“司令官阁下,各部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山田点点头,没有说话。
参谋又问:“出发时间,是否按原计划?”
山田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闪着阴鸷的光:“按原计划。后天凌晨四点。”
参谋立正:“哈依!”
参谋退出去了,门关上。
山田又转过身,望着窗外。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方东明,春天来了,你的死期,也到了。”
……………
傍晚,夕阳正在西沉。
秀芬站在窝棚门口,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狗蛋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娘,你看,太阳要下山了。”
秀芬点点头:“嗯,要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
狗蛋问:“明天升起来,春天就到了吗?”
秀芬笑了,摸摸他的头:“快了,快了。”
远处,苏棠从医疗洞里走出来,也站在那里,望着夕阳。两个人隔着不远,各自望着那片天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秀芬想何贵,想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棠想方东明,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们不知道,此刻,方东明也在看着同一片夕阳。孔捷也在看,李云光也在看,那些在山上、在营地里、在路上的战士们,都在看。
同一片夕阳,照着不同的人,不同的心事。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他们都相信,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春天,总会来的。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夜幕降临,笼罩了山川、村庄、阵地和医院。
但黑暗中,有无数人还在活着,还在战斗,还在等待。
等待明天的太阳。
等待春天。
等待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