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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2章 地雷开花
    天还没亮,三道沟的峡谷里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渡边一郎走在队伍中间,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下去。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走几十米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三天前,联队长命令他带队巡逻三道沟,确保运输线安全。他不敢违抗命令,但那个雪夜的记忆像噩梦一样缠着他。

    

    那些踩中地雷的士兵,那些被炸断的腿,那凄厉的惨叫,还有小林那张麻木的脸,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回放。

    

    “渡边君,咱们走得太慢了。”旁边的军曹小声说,“按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黑山口。”

    

    渡边没有说话。他知道走得太慢,但他不敢走快。每快一步,踩中地雷的风险就大一分。他现在宁愿挨骂,也不愿再看到有人被炸飞。

    

    队伍继续前进,沉默得像一群幽灵。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有人摔倒时的骂娘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叫石井的老兵,三十多岁,参加过多次扫荡,经验丰富。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一边走一边探路,每探一下,都要等几秒,确认没有异常,才敢迈出下一步。

    

    “石井君,你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后面有人小声抱怨。

    

    石井没有回头,只是说:“想死你就走快点。”

    

    那人不敢再说话。

    

    渡边看着石井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这个老兵,也许能带他们安全走过去。

    

    …………

    

    天渐渐亮了,雾气散去,视野变得清晰起来。渡边能看到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和山脚下那条蜿蜒的路。路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看起来安静极了,美极了。

    

    但他知道,那安静

    

    “停!”石井突然举起手,整个人僵在那里。

    

    队伍立刻停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他。石井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面前的雪,露出一个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那是绊线,埋地雷用的。

    

    “地雷!”有人惊叫起来。

    

    渡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根绊线。线的一头埋在雪里,另一头延伸向路边的灌木丛。

    

    他不知道那颗地雷埋在哪里,有多大,威力如何。但他知道,如果刚才石井没有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没了。

    

    “绕过去。”他低声说。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位置,每个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那根绊线,仿佛那是一条毒蛇。

    

    走了不到一里,又发现一颗。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每发现一颗,渡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地雷,埋得这么密,这么隐蔽,显然不是随便埋的。是有计划的,有预谋的。那些八路,那些野狼,就在这附近,盯着他们。

    

    “加快速度!”他命令道,声音有些发颤。

    

    队伍加快了脚步,但每个人都像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

    

    石井依然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探着。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心也湿了,但他不敢停下来。他知道,停下来的后果,可能就是死。

    

    突然,他的木棍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停下来,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雪——是一个铁盒子,半埋在雪里,上面有一根细细的线。

    

    他的手顿住了。这个距离,已经太近了。如果这是一颗触发式地雷,他现在已经……

    

    “石井君?”后面的人小声问。

    

    石井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没有动静。又退一步。还是没有动静。

    

    他刚松了一口气,脚下突然一软——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火光和硝烟,从石井脚下炸开!那是一颗压发式地雷,就埋在他刚才站的地方!他的身体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几米外的雪地里,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完全不见了,血糊糊的,白骨露在外面。

    

    “啊——!!!”他惨叫着,声音凄厉得不像人。

    

    队伍瞬间乱了。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后退,有人端着枪四处乱瞄,却不知道该瞄哪里。

    

    渡边扑到石井身边,看到他双腿的惨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小林被炸断的腿,想起那同样凄厉的惨叫。

    

    “卫生员!卫生员!”他嘶吼道。

    

    卫生员跑过来,看到石井的伤,脸都白了。他手忙脚乱地拿出急救包,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止血带绑上去,血还是往外冒;纱布塞进去,瞬间就湿透了。

    

    石井已经不叫了,不是不疼,是疼得叫不出来了。他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喃喃着:“娘……娘……”

    

    渡边跪在他身边,握着那只沾满血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分钟,石井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卫生员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渡边站起身,看着石井的尸体,看着那些惊恐的士兵,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继续……继续前进……”他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恐惧、怀疑、甚至仇恨。

    

    “我说,继续前进!”他吼道,拔出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队伍终于动了,但没有人愿意走在最前面了。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渡边自己走在最前面,用刺刀探路,一步一步,像蜗牛一样。

    

    …………

    

    走了不到两里,又是一声爆炸!

    

    这次是一个士兵踩中了绊雷,手榴弹从旁边的树上炸开,弹片击中了他的头部,当场毙命。尸体倒在雪地里,血洇红了周围的雪,触目惊心。

    

    队伍彻底崩溃了。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发抖,有人抱头大哭。军曹开枪打死了一个逃跑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队伍。

    

    “不许退!谁敢退,死!”渡边吼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惊恐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绝望。

    

    他们走不出去了。这些山,这些雪,这些看不见的敌人,会把他们一个个吃掉。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是军官,他必须带着他们走出去。

    

    “走。”他低声说,继续往前走。

    

    队伍跟在后面,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

    

    小林拄着拐杖,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一条裤腿空荡荡的,在风中飘着。他看着前面那些惊恐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炸死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已经不怕了。从截肢那天起,他就什么都不怕了。怕有什么用?该死还是会死。

    

    他想起那天晚上,踩中地雷的那一刻,那种突然失重、眼前一黑的恐惧。他想起自己躺在雪地里,看着自己断掉的腿,血往外涌,疼得想死。

    

    他想起军医截肢时,那种钻心的痛,和手术后醒来,看到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时,那种绝望。

    

    他活着,但已经死了。

    

    他慢慢地走着,听着前面那些人的哭喊和惨叫,心里竟有一丝奇怪的快意。死吧,都死吧。反正谁也活不了。

    

    …………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黑山口据点的轮廓。

    

    四十二个人出发,死了六个,伤了九个,剩下的也精疲力竭。渡边站在据点门口,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士兵,看着那些惊恐未消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据点里的日军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惊呆了。有人跑过来帮忙,有人去报告长官。渡边被扶进屋里,坐在火炉边,浑身还在发抖。

    

    军医过来检查他的身体,发现他没有受伤,只是冻得厉害,累得厉害。但渡边的眼神,让军医心里发毛。那种眼神,空洞,麻木,像一个死人。

    

    “渡边君,喝点热水。”军医递过一个杯子。

    

    渡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却没有喝。他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水,发呆。

    

    军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渡边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有人进来,看到他还在那里坐着,杯子里的水已经结成了冰。

    

    …………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野狼峪营地里,李云光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听着侦察兵的汇报。

    

    “团长,鬼子昨天从平皋镇往黑山口运物资,咱们在雪里埋的地雷炸了,炸死六个,炸伤九个。剩下的跑了一夜,天亮才到黑山口,都吓破胆了。”

    

    李云光咧嘴笑了:“好!炸得好!让鬼子知道,这山里的雪,不是好走的。”

    

    关大山在旁边嘿嘿笑:“团长,这招真绝。不用一兵一卒,就让他们死伤十几个,还吓得半死。”

    

    李云光摇摇头:“这才刚开始。雪还厚着呢,够他们喝一壶的。告诉弟兄们,多埋点地雷,埋密点。让他们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走一路死一路。”

    

    关大山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李云光又蹲在那里,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知道,地雷只能吓唬鬼子,真正要他们的命,还得靠枪。

    

    “柱子!”他喊了一声。

    

    柱子跑过来:“团长,啥事?”

    

    李云光说:“你枪练得咋样了?”

    

    柱子说:“还行。赵排长说,我能打中一百米外的鬼子了。”

    

    李云光点点头:“好。下次打仗,你跟着我。让你打几个鬼子练练手。”

    

    柱子眼睛亮了:“真的?”

    

    李云光瞪了他一眼:“我啥时候骗过你?”

    

    柱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远处,赵铁柱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柱子,脸上带着笑。这孩子,终于要上战场了。三愣子要是还活着,看见他这样,一定高兴。

    

    …………

    

    黑山口据点里,渡边在屋里坐了一天一夜后,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山。那些山,那么安静,那么美丽,却藏着无数的杀机。那些八路,那些野狼,就藏在那些山里,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他们一口。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的山里捉迷藏。那时候他觉得山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可以藏身的地方。现在,山成了他的噩梦。

    

    门被推开,军曹走进来:“渡边君,联队长让你回去汇报情况。”

    

    渡边点点头,跟着军曹走了出去。

    

    他走过据点里的操场,看到那些受伤的士兵,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躺在担架上呻吟,有的呆呆地坐着,像丢了魂。

    

    他看到小林,那个被炸断腿的年轻士兵,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望着远处的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停下脚步,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说节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据点。

    

    雪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据点,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子,那些高耸的碉堡,那些惊恐的士兵。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个据点,这些人,可能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消失在雪地里。

    

    …………

    

    医院山谷里,秀芬正在给伤员换药。

    

    一个刚从黑山口方向送来的伤员,是八路军侦察兵,在执行任务时被鬼子的流弹打中了胳膊。他躺在那里,和秀芬说着话。

    

    “大嫂,你知道吗?咱们的地雷,昨天炸死了好几个鬼子。”他说,脸上带着兴奋。

    

    秀芬的手顿了一下:“真的?”

    

    伤员点点头:“真的。侦察兵回来说,炸死六个,炸伤九个。那些鬼子都吓破胆了,走一路死一路。”

    

    秀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想起何贵,想起那个还在县城监狱里的人。如果鬼子死了,何贵是不是就有机会活着出来?

    

    她不敢想,但又忍不住想。

    

    狗蛋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雪:“娘,你看,雪!”

    

    秀芬看着他,笑了。这孩子,什么都不懂,真好。

    

    远处,苏棠正在给另一个伤员做手术。她的手依然稳定,眼神依然专注,但她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

    

    这个冬天,虽然艰难,但希望,正在一点点地生长。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雪还在下,但已经不那么大了。远处的山峦,隐约露出了一些黑色,那是岩石,是土地,是春天的征兆。

    

    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方,地雷战效果很好。”吕志行说,“鬼子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都吓破了胆。李云光那边,还在继续埋雷。”

    

    方东明点点头:“好。告诉李云光,别急着收手。让鬼子多疼几天。”

    

    吕志行应了一声,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又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他想起了何贵,想起了那个还在县城监狱里的人。他还活着吗?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们还在打,还在赢,何贵就有希望。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光芒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洞内。

    

    战斗,还在继续。

    

    冬天,还没结束。

    

    但希望,已经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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