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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1章 蜜糖与砒霜
    2003年9月11日,苏州。

    

    这座江南名城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桂花的香气漂浮在空气中,与月饼的甜腻、蟹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中秋特有的嗅觉记忆。古城区的石板路上,行人脚步轻快,提着礼盒,赶着回家团圆。

    

    狮山新苑,这是苏州高新区一处高档住宅小区。12栋302室,顾苏正在厨房里忙碌。

    

    顾苏三十二岁,身材纤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间透着知识女性的优雅。她是苏州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的综合科科长,从出纳做起,凭借勤勉和正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此刻,她正在准备晚餐,虽然丈夫邱小强说今晚要值夜班,可能回不来,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做了他爱吃的清蒸白鱼和醉蟹。

    

    门铃响了。

    

    顾苏擦擦手,打开门,愣住了。门口站着她的丈夫邱小强,一身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提着一盒美心月饼。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有急诊手术?

    

    邱小强微笑着,那笑容温润如玉,带着医生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质:手术提前结束了。今天是中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过?

    

    他走进门,换上拖鞋,很自然地接过顾苏手中的围裙:我来吧,你去休息。对了,我给你泡了杯咖啡,新买的蓝山,在餐桌上。你趁热喝,我去炒菜。

    

    顾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结婚七年,邱小强一直如此体贴。他是苏州儿童医院的胸外科医生,医术精湛,待人温和,在同事和病人中口碑极佳。当年父亲顾思荣选择他作为女婿,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稳重和才华。

    

    餐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顾苏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有些苦,但回味甘甜,就像她此刻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幸福。

    

    对了,顾苏想起一件事,单位要评选五好家庭,推选咱们家参加市里的表彰。同事们都说你是模范丈夫呢。

    

    邱小强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顿了顿,随即笑道:那是他们抬爱。我做得还不够。

    

    你又谦虚了,顾苏笑着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去换件衣服,晚上咱们去金鸡湖边散步赏月吧,听说今晚有音乐喷泉。

    

    好,你先歇会儿,我很快就好。

    

    顾苏走向卧室。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以为是起得太猛,扶住了门框。眩晕感很快过去,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没能走到卧室。

    

    那种眩晕感像潮水般汹涌而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胸闷。顾苏捂住胸口,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疯狂地跳动,却又泵不出血液。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扭曲变形,色彩变得刺眼而诡异。

    

    小强……她试图呼喊,但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

    

    她跌坐在沙发上,感到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沙子,肺叶灼烧般疼痛。她想要求救,但舌头变得僵硬,不听使唤。

    

    邱小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到顾苏的样子,脸色,急忙冲过来:苏苏!你怎么了?

    

    难……难受……顾苏抓住丈夫的手,那手冰凉而干燥,送……送我去医院……

    

    好好,你别急,可能是低血糖,邱小强扶住她,让她靠在沙发上,先歇会儿,深呼吸,我去拿糖水。

    

    他转身进了厨房,但没有拿糖水。他站在水池边,慢慢地、仔细地将那个咖啡杯洗净,用洗洁精洗了三遍,直到杯壁上没有一丝痕迹。然后,他打开窗户,让秋风吹散厨房里可能残留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客厅。

    

    顾苏的情况更糟了。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嘴唇发绀,瞳孔散大。她艰难地伸出手,抓住邱小强的白大褂:救……救我……

    

    别担心,没事的,邱小强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可能是心脏病犯了,休息一下就好。你现在不能移动,移动了更危险。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顾苏的意识在痛苦中沉浮,她感到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而丈夫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水底发出的闷响。

    

    坚持住,苏苏,很快就好了……

    

    晚上九点五十分,顾苏的呼吸变得微弱而不规律。邱小强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顾静吗?我是姐夫。你姐心脏病又犯了,这次很严重……对,你赶紧过来,顺便叫上爸妈……

    

    他挂了电话,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妻子,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那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我必须这么做。

    

    顾思荣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医学期刊。

    

    作为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心胸外科的退休主任,顾思荣在江苏医学界是泰斗级的人物。七十二岁的他依然精神矍铄,每天坚持阅读最新的医学文献。但今晚,他心烦意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电话响了,是小女儿顾静打来的。

    

    爸!姐……姐夫说姐姐病危!心脏病犯了!

    

    顾思荣的心猛地一沉。他太了解自己女儿的身体状况了。苏苏从小健康,虽然这两年偶尔有胸闷的症状,但那更像是工作压力大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绝不是器质性心脏病。

    

    备车!去医院!他对老伴喊道。

    

    老两口连鞋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出租车在夜色中飞驰,顾思荣的手一直在抖。他拨通了邱小强的电话:小强,苏苏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邱小强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们在楼梯口……我搬不动她……她……她好像不行了……

    

    顾思荣的心沉到了谷底。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心外科医生,他太清楚不行了意味着什么。

    

    当他们赶到那家民营医院时,急诊室里一片忙乱。顾苏躺在抢救床上,身上盖着白布。顾思荣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大势已去。

    

    女儿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那是缺氧导致的紫绀。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电监护仪上是一条直线,偶尔有无效的室性逸搏。

    

    爸……顾静也赶到了,哭着拉住父亲的手。

    

    让开,顾思荣推开抢救的医生,我是顾思荣,让我看看!

    

    他检查女儿的生命体征,做心外按压,命令护士推肾上腺素。但一切都是徒劳的。顾苏的身体已经凉了,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小时以上。

    

    什么时候停止呼吸的?顾思荣厉声问。

    

    大概……大概十分钟前……邱小强站在角落,面如死灰,我……我以为她只是晕过去了……

    

    顾思荣盯着女婿。邱小强是他一手培养的学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也是他亲自挑选的女婿。但此刻,他从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是悲痛欲绝,而是一种……解脱?

    

    你为什么不及时送医?顾思荣的声音在颤抖,从你家到这里只有十分钟路程!你为什么要等她……等她不行了才打电话!

    

    爸,我……我以为没事……邱小强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我错了……我应该第一时间送医的……苏苏……苏苏啊……

    

    他开始用头撞墙,作响,额头上很快出现了青紫的肿块。我不活了!我要随苏苏去!

    

    在场的医生和护士都为之动容,纷纷上前劝阻。顾静也哭着去拉姐夫:姐夫,别这样……姐已经走了……你要保重啊……

    

    但顾思荣没有动。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太完美了。邱小强的悲痛表现得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场排练好的戏剧。而且,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苏的症状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心脏病发作模式。

    

    顾思荣悄悄从女儿的胃管里抽取了一些胃内容物,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塑料袋。这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邱小强身上。

    

    先料理后事吧,顾思荣深吸一口气,但苏苏的死因,必须查清楚。

    

    9月12日凌晨,顾思荣家的书房灯火通明。

    

    那袋从女儿胃中取出的内容物被存放在冰箱里。顾思荣知道,常规的尸检可能查不出什么,如果是中毒,必须有针对性的毒理检测。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联系了一位在市公安局工作的老同学,请他帮忙做一个初步的毒物筛查。

    

    与此同时,邱小强表现得像个标准的模范鳏夫。

    

    他在灵堂里哭得昏天黑地,多次晕厥。他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亲友磕头致谢,感谢他们对顾苏的厚爱。他向前来慰问的领导表示,要将女儿改姓顾,以延续顾家的香火。他甚至跪在顾思荣面前,发誓要做顾家的儿子,替顾苏尽孝。

    

    小强,你起来吧,顾思荣的声音很平静,先让苏苏入土为安。

    

    邱小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想……我想让苏苏土葬,不要火化……

    

    顾思荣的心猛地一紧。在苏州,早就实行火化了,除非有特殊情况。邱小强要求土葬,是想毁灭证据吗?

    

    不行,顾老斩钉截铁,苏苏是党员,是干部,必须火化。而且……而且我要做尸检。

    

    灵堂里一片哗然。邱小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爸!苏苏已经走了!您还要让她开膛破肚吗?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必须尸检,顾思荣盯着女婿的眼睛,苏苏死得不明不白,作为父亲,我有权知道真相。小强,如果你心里没鬼,就不要阻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射。最终,邱小强败下阵来。他垂下头,肩膀剧烈抖动:好……好吧……但如果查出是心脏病,爸,您要向我道歉……

    

    9月13日下午,尸检在苏州市殡仪馆进行。

    

    法医团队由省市两级专家组成。当解剖刀划开顾苏的胸腔时,顾思荣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但作为医生,他强迫自己看着,他要亲眼看到真相。

    

    心脏没有器质性病变,主检法医报告,冠状动脉通畅,心肌没有梗死灶。不是心脏病。

    

    顾思荣握紧了拳头。

    

    等等,另一位法医指着胃内容物,这是什么味道?有股奇怪的甜味?

    

    经过提取和初步化验,他们在顾苏的血液和胃内容物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成分,氯胺酮。这是一种医用麻醉剂,常用于手术麻醉,但过量使用会导致呼吸抑制和心力衰竭。

    

    氯胺酮?顾思荣震惊,苏苏最近没有做过手术,她怎么会有麻醉剂?

    

    而且剂量很大,法医说,足以毒死一头牛。这不是意外,是投毒。

    

    顾思荣感到天旋地转。他想起那个中秋夜,想起那杯咖啡,想起邱小强拖延送医的种种细节。一切豁然开朗。

    

    报警,他咬着牙说,立即报警。邱小强是医生,他能拿到氯胺酮。是他……是他杀了苏苏!

    

    警方介入后,案件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

    

    邱小强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可怕。他每天医院、家里两点一线,工作兢兢业业,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同事们都说他是好医生、好丈夫,病人家属们甚至自发组织起来为他请愿,要求警方不要冤枉好人。

    

    邱医生不可能杀人,儿童医院的院长拍着胸脯保证,他是我们院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之一,做过很多高难度的先心病手术。他对病人比对自己家人还好。

    

    确实,邱小强在医院的口碑无可挑剔。他记得每一个病人的名字,会自掏腰包给贫困患儿买营养品,经常在手术室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就在顾苏去世前一周,他还成功完成了一例国内罕见的复杂先心病手术,挽救了一个出生仅三个月的婴儿。

    

    但警方没有放弃。他们对邱小强进行了秘密监控,监听他的电话,跟踪他的行踪。

    

    9月20日,也就是顾苏去世后的第九天,转机出现了。

    

    那天晚上,邱小强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狮山新苑的另一栋楼。他敲开了一扇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两人拥抱,亲吻,然后关上了门。

    

    那是谁?侦查员问小区的保安。

    

    张女士,保安说,好像是高新区一家医院的医生,听说以前来儿童医院进修过,跟邱医生是同事。

    

    侦查员们面面相觑。妻子尸骨未寒,丈夫就另寻新欢,这虽然道德败坏,但还不足以证明杀人。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案件的性质彻底改变。

    

    凌晨一点,邱小强从张女士家出来,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很轻,但监听器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没事了,宝贝。我已经把老婆摆平了……对,以后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放心,没人会怀疑……

    

    把老婆摆平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案件的死结。

    

    9月23日晚,当邱小强再次与张女士在家中约会时,警方破门而入。

    

    邱小强没有反抗。他坐在沙发上,冷静得可怕。这是我的隐私,他说,我妻子去世,我有权利开始新生活。你们抓我,有证据吗?

    

    8月26日下午,刑警队长冷冷地说,你潜入医院第三手术室,偷走了8支氯胺酮。医院的监控拍到了你的背影,虽然你戴着口罩,但你的身形、走路姿势,我们比对过了,就是你。

    

    邱小强的脸色终于变了。

    

    顾苏体内检测出的氯胺酮,与医院丢失的批次完全一致,刑警队长继续说,而且,我们在你家厨房的下水道里,提取到了微量的氯胺酮残留。你洗杯子洗得很干净,但下水道不会说谎。

    

    证据确凿。邱小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和而诡异,就像他平日里对待病人时的笑容。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他说,我准备了两年,制造了心脏病发作的假象,连老丈人这个心胸外科专家都骗过了……没想到,输在了一句话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能给我一支烟吗?

    

    审讯持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邱小强出人意料地配合。他详细交代了作案的每一个细节,那种冷静和条理,让经验丰富的刑警都感到不寒而栗。

    

    我从2001年开始计划,他说,那年,我遇到了小张,就是你们抓到我时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她是来进修的护士,年轻,漂亮,崇拜我。我那时才发现,原来婚姻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讲述一台手术的过程:但我不能离婚。顾苏的父亲是顾思荣,苏州医学界的泰斗。我的工作是顾老安排的,我的职称、我的论文、我的社会地位,都和他有关。如果离婚,我什么都保不住,还会身败名裂。

    

    所以你就想杀妻?审讯员问。

    

    最初没有,邱小强摇头,我只是想让她……消失。但怎么消失?推下楼?太明显。车祸?风险太大。直到有一天,我在手术室里,看着麻醉师推注氯胺酮,突然有了灵感。

    

    他详细描述了氯胺酮的特性:无色无味,溶于水,过量使用会导致呼吸抑制死亡,而且代谢快,尸检很难发现。更重要的是,作为医生,他可以轻易获取这种药物,而且知道如何控制剂量,制造慢性中毒的假象。

    

    2001年底,顾苏第一次心脏病发作邱小强微笑着,那是我第一次试验。我在咖啡里加了很小剂量的氯胺酮,她喝完后头晕、胸闷,以为是工作太累。我去医院陪她,表现得很焦急,所有人都夸我是好丈夫。

    

    后来的两年里,我每隔几个月就一次。剂量控制得很精准,让她难受,但不致命。我带她看遍了苏州的心脏病专家,做了无数次检查,当然查不出问题。慢慢地,所有人都接受了顾苏有心脏病的。

    

    包括顾老?

    

    尤其是顾老,邱小强的笑容变得讽刺,他是心胸外科专家,却查不出女儿的。他越查不出,越焦虑,越依赖我。我陪他翻书,陪他讨论病例,表现得比他还着急。他根本想不到,凶手就在他身边。

    

    2003年8月26日,邱小强偷取了8支氯胺酮,每支100毫克。他将其中3支用于9月5日的,那杯让顾苏严重发病但最终抢救过来的咖啡。

    

    9月5日那次,我用了300毫克,邱小强说,她差点死了,但抢救及时。这让我确定了最终剂量,500毫克,足以在半小时内致命,而且等送到医院,药物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

    

    9月11日,中秋夜。邱小强将剩下的5支氯胺酮全部倒入咖啡,看着妻子喝下。然后,他拖延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求救,确保顾苏在送医前就已经死亡。

    

    你为什么要等一个小时?审讯员问,你不怕她中途醒来?

    

    氯胺酮的作用机制我很清楚,邱小强说,大剂量注射后,先是兴奋期,然后是抑制期,最后是呼吸麻痹。她不会醒来的,只会慢慢窒息。那一个小时,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那是我生命中最漫长的时刻。但我没有后悔,只有……解脱。她死了,我自由了。我可以和小张在一起,可以开始新生活。而且,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悲痛欲绝的丈夫,一个医术精湛的好医生。

    

    你爱过顾苏吗?审讯员突然问。

    

    邱小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从来没有。我娶她,是因为她是顾思荣的女儿。我需要顾老的资源,需要这个跳板。七年来,我演得很累。现在,终于结束了。

    

    案件告破后,顾思荣大病一场。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护士进来换药,轻声说:顾老,有人来看您。

    

    他转过头,看见了张建国。这位负责侦破女儿案件的刑警队长,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

    

    坐吧,顾思荣的声音嘶哑,有烟吗?医生不让抽,但我现在想抽一支。

    

    张建国递过一支烟,帮他点上。烟雾缭绕中,两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查过邱小强的背景,张建国终于开口,他出身贫寒,父亲是个普通工人。他从小成绩优异,但性格内向,自尊心极强。上大学时谈过一个女朋友,因为对方家境不好,他主动分手了。他选择顾苏,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我知道,顾思荣苦笑,我都知道。当年我把苏苏介绍给他,看中的是他的才华和稳重。我以为,一个贫寒出身的年轻人,会更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我以为,我给了他一切,他会感恩,会对苏苏好……

    

    顾老,这不是您的错,张建国说,邱小强是个高智商的,他善于伪装,善于利用人心。这两年来,他一直在您眼皮底下投毒,您都没有察觉,这不是您的疏忽,是他的狡猾。

    

    但我应该察觉的,顾思荣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是医生,我是父亲。苏苏每次发病,都在家里,都在喝了他泡的咖啡之后。我怎么会这么蠢?我怎么会被一个我亲手培养的学生骗得团团转?

    

    张建国无言以对。他想起审讯邱小强时的情景,那个年轻人谈到谋杀妻子时的冷静,谈到两年布局时的得意,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确实不像正常人。

    

    他会被判死刑吗?顾思荣问。

    

    大概率会,张建国说,预谋杀人,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恶劣。虽然他有自首情节,但不足以从轻。

    

    顾思荣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我只有一个请求……行刑的时候,让我在场。我想亲眼看着这个畜生,为我女儿偿命。

    

    2004年1月2日,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庭里座无虚席。这起隐形杀妻案经过媒体的报道,已经轰动全国。人们都想看看,这个被誉为模范丈夫的毒医生,究竟长什么样子。

    

    邱小强被押上法庭时,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文尔雅的气质。他穿着整洁的囚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向法官微微鞠躬,仿佛是在参加一场学术会议。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列举了邱小强的犯罪事实:预谋杀人,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建议判处死刑。

    

    邱小强的辩护律师提出了几点从轻情节:一是邱小强有自首情节,归案后如实供述;二是邱小强平时表现良好,是医术精湛的好医生,救过很多病人;三是本案系家庭矛盾引发,邱小强的主观恶性相对较小。

    

    但公诉人反驳说,邱小强的是在证据确凿、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做出的,不构成真正的自首。而且,他两年预谋,多次投毒,最后残忍杀害妻子,主观恶性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最后陈述阶段,邱小强站了起来。他环视法庭,目光在顾思荣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认罪,他说,但我请求法庭考虑,我在医学上做出的贡献。我救过很多孩子,有些手术是国内首例。如果我死了,那些技术就失传了。我请求法庭,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我用余生赎罪。

    

    法庭里一片哗然。顾思荣猛地站起来,指着邱小强,浑身发抖:你……你杀了我女儿,还想活命?你做梦!

    

    法警上前扶住顾老。邱小强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休庭十分钟后,法官宣判:被告人邱小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邱小强的身体晃了晃,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微笑着,向法官鞠躬:谢谢法庭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上诉。

    

    2004年4月,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4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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