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夜雾,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整座外城都吞入腹中。
林啸天每踏出一步,左腿带起的沉闷声响便在这死寂中回荡,宛若敲响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嗤笑划破了雾气:“哪来的残废老头?嫌死得不够快?滚去收尸铺躺着,别在这儿碍眼!”
一名巡夜卫兵仗着人多,远远地叫嚣着,脸上满是戏谑与不屑。
他们是京州最底层的爪牙,却最擅长将利爪伸向更底层的无辜者。
然而,卫兵的话音未落,一道娇小的黑影猛地从林啸天肩头蹿出!
是小狸!
它落地无声,尖锐的爪尖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奋力一划,刺啦一声,竟生生带起了一串火星。
火星之下,一道深刻的血痕赫然出现,在昏暗的雾气中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那扭曲的字迹,正是阿念当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不要忘记我”。
血字现世的刹那,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开关被悍然启动。
整条长街两侧,数百盏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竟无风自燃!
呼——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驱散了浓雾,却也照亮了比浓雾更恐怖的景象。
无数虚幻而痛苦的面孔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们无声地嘶吼,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那几个惊骇欲绝的卫兵。
这些,全都是数百年来,惨死在“净魂诏”下的亡魂!
“鬼……是鬼啊!”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再也不敢回头。
亡魂护道,生人回避!
暗巷的阴影里,一个邋遢的身影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都这时候了还敢走明路,生怕敌人不知道你来了吗?”
正是铁算客。
他身前的罗盘早已炸成碎片,此刻他正用七枚浸泡在血水里的骨骰紧张地推演着天机。
他瞥见林啸天那被万千魂影簇拥的身影,他迅速抓起地上早已备好的七枚浸血铜钱,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朝空中一抛!
“乾坤颠倒,阴阳错位,迷踪!”
七枚铜钱落地,悄无声息地融入地面,瞬间化作一个无形的巨大阵法。
紧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支遍布裂痕的断笛,凑到嘴边,吹出一阵不成曲调、却异常尖锐的嘶鸣。
笛声仿佛拥有魔力,刹那间,全城负责报时的更夫像是集体失了魂,梆!
梆梆!
杂乱无章的更鼓声此起彼伏,彻底打乱了京州内外的巡逻节奏。
一队队本该迎面而来的天巡使卫队,在无形阵法的影响下,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错误的巷子,完美地与林啸天擦肩而过。
做完这一切,铁算客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长舒一口气,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独背影,低声自语:“这世道,活人都怕鬼,鬼反倒拼了命地护着你……林啸天,今夜,这京州认你当主了。”
借着亡魂开道与铁算客的阵法掩护,林啸天步履虽缓,却异常坚定,很快便来到了内外城的交界处。
就在他即将踏入内城范围的一瞬间,三道粗如儿臂、闪烁着刺目金光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轰然钉入地面,形成一个品字形的结界,彻底封死了前路!
“禁武结界!”
这是天巡使中最高阶的存在才能布下的阵法,专为禁锢逆命者而设。
在此结界内,一切空间挪移之术皆会失效,任何强行突破的企图,都会引来天雷轰击!
林啸天的脚步终于停下,他体内的石化再次加剧,那僵硬的感觉已经从左腿蔓延到了腰腹。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硬撼这道天阶结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她佝偻着背,手中握着一串由无数细小指骨串成的骨铃。
正是骨铃婆婆。
她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三道金纹锁链,又看了一眼被困住的林啸天,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轻轻摇动了手中的骨铃。
“叮铃……叮铃铃……”
铃声清脆,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地心的力量。
下一刻,整片大地开始剧烈轰鸣!
林啸天脚下的石板路寸寸龟裂,紧接着,一条由无数块漆黑无名石碑组成的阶梯,竟从地底缓缓升起,蜿蜒向上,绕过了金色的禁武结界,其终点直指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基座!
“这条路,是三百代逆命者用他们不存在的名字铺成的。”骨铃婆婆的声音沙哑而悠远,“清碑司抹去了他们的存在,却抹不掉他们刻在地底的恨。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林啸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而后毅然踏上了那条漆黑的碑阶。
他每踏上一级台阶,脚下的石碑便会亮起一分柔和的银色纹路,一股股精纯的魂力顺着他的脚底涌入体内,仿佛万千亡魂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他加持。
这股力量虽然无法逆转石化,却让他那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重新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力气。
“主人……”趴在他肩头的小狸,双眼不知何时已经流出了两行血泪,它用微弱的意念传音道:“我想起来了……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你抱着奄奄一息的我,对我说……‘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就没有输’。”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啸天肋间那沉寂已久的心莲,骤然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前所未有、纯净无比的圣洁之气猛然涌出,如同一道温暖的溪流,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竟奇迹般地暂时延缓了石化的蔓延!
当他终于抵达观星台脚下时,整座巍峨的高塔忽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震动!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岭深处,一个浑身缠满各色发丝的女人。
发丝娘,正盘坐于山巅。
她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染红了手中一根晶莹剔透的发丝。
她凄然一笑,用血丝作剪,毅然剪断了面前悬浮着的最后一根、连接着凌霜月命格的紫金丝线!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
观星台顶端,那扇巨大而虚幻的金色门扉“劫骨龛”,其表面竟凭空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门后,那道被囚禁了三百年的绝美身影,眼皮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林啸天仰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层层阻碍,死死盯着那扇正在缓缓闭合、即将彻底将凌霜月与此世隔绝的劫骨龛。
他抬起自己唯一还能灵活自如的右手,轻轻拍了一下腰间那枚其貌不扬的骨铃。
叮......
一声清越至极的铃响,扶摇直上,穿云裂石!
刹那间,悬挂在观星塔塔身各处、作为装饰的成千上万柄名剑饰品,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号令,齐齐发出一声悲鸣,随即所有剑柄与剑身连接处应声断裂!
万剑如雨,从高空坠落,却在离地三尺处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
万剑俯首!
也就在这一刻,林啸天脚下,那条由无名碑阶铺就的道路尽头,他刚刚踏上的第一级石阶,发出了“咯咯”的声响,缓缓翻转过来。
原本空无一物的碑面之上,四个崭新的大字,以铁画银钩之势,自行浮现。
林啸天立!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无尽的威严与宣告,其成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浪冲天而起,直奔塔顶。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观星台的每一寸砖石,仿佛在向这座见证了三百年兴衰的高塔,向那天道,向那高高在上的敌人,发出了一声跨越百年的君临宣告。
整个观星台的震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不是崩塌的预兆,而是一种被唤醒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