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那道曾率领万千英灵冲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傲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大手从画卷上硬生生抠去,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岳无衣,这位值得尊敬的对手与同道者,终究还是被那冰冷无情的“天命归墟律”彻底抹除。
极致的痛楚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啸天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是轻轻握紧了双拳。
“咔嚓”
黑金色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是力量凝聚到极致的征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然。
“好一个删命……好一个天命归墟。”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们视众生命格为草芥,随意删改,那我就把这座囚禁万古英灵、玩弄众生命运的天渊塔,变成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命’的墓志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第八层入口。
第八层的空间死寂而空旷,灰蒙蒙的雾气中,唯有一阵突兀的“扑棱”声传来。
一只通体漆黑、双目血红的铁喙鸦破开雾气,闪电般飞至他的面前。
那尖锐如钩的喙中,衔着一块巴掌大小、焦黑如炭的残破石碑。
铁喙鸦松开嘴,残碑径直落向林啸天。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浩瀚苍凉、不屈不挠的意志顺着指尖悍然冲入他的神魂!
嗡!
他腰间的始源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竟与这股意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林啸天定睛看去,只见那焦黑的碑面上,用最古老的血纹神语,刻着两个杀意冲天的大字弑神!
刹那间,一段尘封万古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一位不知名的盖世强者,手持神兵,昂首向天,对着那高悬于苍穹之上的漠然法旨,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他失败了,身死道消,神兵被毁,连立下的“弑神碑”也被击得粉碎,散落于天渊塔各处。
“原来如此,反抗者,不止我一个。”林啸天他不再迟疑,将这块承载着万古不屈意志的“弑神碑”残片,猛地按向始源剑的剑脊。
那剑脊之上,本有九道古老的铭文,此刻,随着残碑的嵌入,竟发出万丈光芒!
残碑如同融化的神铁,缓缓渗入剑身,最终在第九道铭文之后,凝聚成全新的第十道铭文!
那铭文的形态玄奥无比,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杀伐与轮回至理。
当它彻底成型的一刻,四个古字在其旁显现——戮仙·归源!
黑白二色的雾气自剑锋之上蒸腾而起,相互缠绕,最终凝聚成一道薄如蝉翼、却仿佛能切割开空间与时间的虚幻刃光。
这,便是由“弑神”意志与始源剑本身力量结合而诞生的“逆命之刃”。
一道足以斩断因果命线、逆转既定命运的无上锋芒!
手握脱胎换骨的始源剑,林啸天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愈发纯粹。
他没有片刻停留,一步迈出,身影便消失在第八层,径直闯入了通往第九层的漩涡。
然而,当第九层的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饶是以他此刻坚如磐石的心境,也不禁心神俱裂!
眼前是一片粘稠的血色空间,而在空间的正中央,一个巨大无比、宛如心脏般搏动不休的血色巨茧悬浮着。
透过那半透明的茧壁,他能清晰地看到,一道熟悉无比的魂影正被禁锢其中,那正是凌霜月!
她的魂魄之上,缠绕着亿万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的另一端,全部连接在盘踞于血茧顶端的一头狰狞巨物身上千眼蛊母!
那蛊母形态怪异,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每一颗眼球都在转动,而每一颗眼球之中,都在清晰地播放着一段属于他和凌霜月的过往。
这只眼中,是初见时,她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好奇,将一块亲手做的寒冰糕递到他面前时的浅浅笑意。
那只眼中,是在生死关头,她将那块代表着一生誓约的玉牌,毫不犹豫地贴上他心口的温柔与决绝。
还有一只眼中,是在葬诏渊的废墟之下,两人相互依偎、以体温抵御死亡的相依为命……
一幕幕,一帧帧,那些曾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光,此刻却成了最残忍的刑罚。
他亲眼看到,那些画面每播放一次,便会黯淡一分,随即化作一缕缕纯净的金色光粉,顺着那些命丝,被千眼蛊母贪婪地吸入体内,再通过某种诡异的渠道,流向更高处的塔顶。
它在抽离她的记忆,抹除他存在过的痕迹!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自林啸天喉间爆发,声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震得整个第九层空间嗡嗡作响。
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举起始源剑,剑锋上黑白二色的逆命之刃瞬间暴涨百丈,就要朝着那些连接着凌霜月的命丝狠狠斩下!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轰隆隆!
整座天渊塔猛然向一侧剧烈倾斜,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其撼动。
一道虚幻而苍老的身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正是云寂子的残魂。
他面无表情,声音却如同九幽寒冰,响彻林啸天的神魂。
“你斩一线,我灭一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在亿万里之外的中州大陆,一座曾受过林啸天庇护、刚刚从战火中恢复生机的凡人城池内,一个正在街头追逐嬉戏的孩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上露出迷茫之色,下一秒,七窍之中同时流淌出鲜红的血液,整个人的生命气息瞬间消散,命格当场崩解!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街道上、房屋里,无数正在享受和平的百姓,无论老幼,无论男女,都在同一时间暴毙,死状与那孩童一模一样!
一股锥心的刺痛感通过冥冥中的气运联系,狠狠扎在林啸天的心头。
他感知到了,那些正在消逝的生命,正是那些曾对他顶礼膜拜、将他视作守护神的无辜百姓!
云寂子,竟能通过天渊塔,直接操控这些与他气运相连之人的生死!
“住手!”
林啸天猛然收剑,那暴涨的逆命之刃在距离命丝不足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
他死死地盯着云寂子的残魂,牙关紧咬,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退缩吗?为了这些无辜的百姓,放弃凌霜月?
林啸天的他没有退缩,反而做出了一个让云寂子都为之错愕的举动。
他左手并指如剑,没有丝毫犹豫地在自己握剑的右腕上狠狠一划!
蕴含着他一身磅礴修为的精血喷涌而出,却并未洒落,而是在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以惊人的速度勾勒出一幅玄奥复杂的阵图——七剑仆阵图!
“以我之血,逆开剑狱,七仆归位,听我号令!”
随着他冰冷的敕令,七道磅礴无匹的剑意自他的识海中冲天而起,化作七道手持不同神兵的巍峨兵魂。
但他们攻击的目标,不是千眼蛊母,更不是云寂子。
“斩!”
林啸天一声令下,七道兵魂竟是齐齐调转方向,化作七道流光,无视空间阻隔,朝着第九层的塔基,那支撑着整座天渊塔运转的核心命柱,发起了最狂暴的攻击!
他不是要救人,他是要毁了这座塔!
云寂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设下的,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可林啸天,却选择了掀翻整个棋盘!
轰!轰!轰!
第九层空间开始剧烈崩塌,巨大的石块混合着破碎的法则碎片从天而降。
悬浮在空中的血茧也随之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崩塌的空间乱流之中。
林啸天再也顾不上其他,身形化作一道黑金闪电,逆着崩塌的洪流冲向血茧。
他张开嘴,一口心头精血猛地喷洒在血茧之上,那滚烫的血液瞬间烙印在茧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不求天赦,不问因果!”他抱着剧烈晃动的血茧,声音沙哑而坚定,一字一句,仿佛是对着沉睡的凌霜月,又仿佛是在对这该死的天命宣告,“这一剑,只为让她记得我是谁!”
话音未落,他高高举起始源剑,那凝聚了“弑神”意志与他滔天怒火的逆命之刃,对着缠绕在血茧上的万千命丝,悍然劈下!
一剑落,万丝断!
咔嚓!
血茧表面裂开一道道缝隙,刺目的光华从中迸射而出。
裂缝之中,凌霜月那虚幻的残魂缓缓浮现,她迷茫地睁开双眼,目光在触及林啸天那张布满血污与疯狂的脸时,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
她抬起虚幻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呢喃出声:“别……丢下我……”
林啸天心中一颤,刚想回应,脚踝处却猛地一紧!
云寂子那最后一道即将消散的残魂,竟化作一道怨毒的黑气,死死地缠住了他。
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诡异至极的冷笑。
“你以为……你救了她?”
他的声音充满了嘲弄与怜悯,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钻入林啸天的耳中。
“你只是加速了‘终焉诏’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