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消失?”叶春阳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怕是你们还没那个本事。”
小林低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只是个秘书,但一应机要事务都是他在上传下达,荣嘉宝的履历他远比旁人知道的多。
回国、捐款、结婚都是小事,她第一次进入到叶春阳的视线,是荣宏毅的那次秘密回国。
北苑机场的起落架次同样在他们的信息网内,原以为是外交部和安全局有公事急召荣宏毅,家人顺便去会会面。
但荣宏毅走后,荣嘉宝直接进了海棠厅。
没多久8341的胡军带了一个连悄然南下,蛇口新挂牌了一个训练基地;外交部同时提交了两份重量级别的国际政治、经济十年展望,让梅香书屋对国家的五年规划都重新做了调整。
赋闲养病的叶春阳便判断,荣嘉宝大概是荣宏毅选定的荣家第三代接班人,将来要接替他负责海外事务。
对于外事,叶春阳不感兴趣。
就目前国家这个百废待兴的环境,想要赶英超美?无异于痴人说梦。
至于对荣宏毅其人,叶春阳倒是高看一眼。
但他的评价是过于理想主义,跟海棠厅那位一样,纵横筹谋多思多虑,怕是难得善终。
至此,小林认为荣嘉宝大约就是个沉寂在众多文件里的名字。
可西山别墅火并那夜,他受命重新调出她的资料,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接管海外事务的意思,而是隐身在三大项目后,隐隐有了国之重器的派头。
而那位武状元萧千行,也成为了军改方案中我国第一支现代特战旅的首任主官,并在取消军衔制前荣升大校。
再到新春联欢会上她受邀坐上了首席,转头就带着安全局的四位大太保到处踢馆,在疗养院打了林阿姨两枪还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现在能不动还是不动的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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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过年前不是还接了国防科委的差使么,派专人去西北,留意她的动向。”
叶春阳眼里的情绪一闪即逝,上次见荣嘉宝时曾觉得她跟小世有些相似,可之后琢磨,又觉得差别颇大。
小世清澈热忱,对周遭的一切都抱以近乎天真的喜欢和欣赏,像一束光、一朵花,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拥有。
而荣嘉宝看似明媚,实则精于世故,通身的大小姐气质只是表象,内里乾坤却如黑洞般深不见底。
甚至在打完那两枪后,让他嗅出了历百战而重生的火药味道。
他也曾萌生好奇,一个刚刚二十涉世未深的女孩怎么会沾染上这样危险而浓郁的气息。
但那抹好奇转瞬即逝。
对于他这种经历过百万人大战役的人来说,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尽数消磨在一次次沙盘推演,一封封电报命令,一场场炮火连天中了。
他本就天纵奇才,又值当打之年,如今旧神已老,新神当立。
唯有绝对的权势,才能让他听见那勃然汹涌的山呼万岁,打动他那颗早已冷却漠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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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那李部长他们怎么办?”小林有些惴惴。
“李左朋的脑子再清醒不过,知道孰轻孰重。即便被拿掉了这个部长,他又能少什么。”
叶春阳一副云淡风轻模样。
李左朋是他最忠实的拥趸之一,只要有他在,一时的起起落落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瞿通、赵力他们几个不堪大用了。那几个小子死的太窝囊,又跟特务扯上了关系,往轻了说是教子不严,往重了说他们都有通牒嫌疑。”
“罢了,这件案子安全局办的轰轰烈烈,不交几个有分量的出去,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你去找点东西给他们添把火,送一程。”
叶春阳说完走到院中,看着那蜿蜒如游龙吟啸的太湖石,再不遮盖眼里的炽热欲望,讷讷仿似自语,却又字字铿锵。
“接下来,该准备办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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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秘书办事的效率极高,又或者说瞿通、赵力他们这些人这些年早已立身不正,各样违纪违法的事情随便一抓就是一把。
有了他的精准举证,这几个人在安全局刚说清楚包庇通缉犯的事,还没走出大门,就被军队和办公厅的相关部门无缝衔接了。
正月未出,这件震动京市的流氓团伙大案,宣布告破。
主犯横死,团伙里的从犯枪毙九人,死缓十二人,无期徒刑十四人,余者最短也在八年有期徒刑以上。
公审、公捕、公判,当日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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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舒雅和瞿敏,因为没有直接动手杀人,判了无期徒刑,与其他人一起发配到西部边陲农场种树挖沙。
好不容易熬到十五年后刑满释放,被当初她们害死那几个姑娘的亲属后人亲手格杀,埋葬在瞬息万变的无人荒漠中。
给那些家属带路的,就是时任西省特战旅,‘姑射’特战队的队长,宁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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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通几人,因贪污、违背组织审查纪律提拔私人、倒卖军用物资、作风问题等等,均被免职、清查财产、开除公职和党籍。
最严重的赵军长,因为拔枪射杀办案人员,被开除军籍并判刑三年。他自觉一生戎马接受不了这种惩罚,愤而在监狱用鞋带上吊自杀。
李左朋,因为玩忽职守,导致西山别墅被人侵吞挪用,加上重要文件资料保管不力,被免掉了部长职务,记大过一次。
但三个月之后,他在文化宣传委员会重新走马上任,手握红色宣传册,成为叶春阳旗下最得力的四大干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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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受害者的冤屈终被昭雪。
但也如荣嘉宝所料,世人辱你、谤你时从来声高,但拨云见月时能认错的,寥寥无几。
即便是被邓大姐和何部长亲自送回去,但失去的清白终究还是成了旁人的谈资,谁能堵住悠悠众口。
一个月后,将近八成的受害者及家属被送往西延市,在荣嘉宝和荣宏宇的安排下,扎根西北,开出了各种不一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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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料峭春寒犹在,京市一次粮食、棉花工作会议上,与会者惊奇的发现,蛰伏养病数年的叶春阳,出山了。
休会期间,各位大首长们谈笑风生,指点山河,忆往昔峥嵘,彷佛警备局档案泄露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可南老、倪帅几人都知道,菊香书屋的那位知道这件事时,抬手就砸了日常最爱用的那只映山红白瓷茶杯。
但之后看到对李左朋从轻发落的意见报告,他也点头同意了。
天意自古高难问。
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能窥得一丝天心庙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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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叶春阳回到了台前。但不同于往日一面倒的交口推崇,这次他的口碑里多了些瑕疵。
为保全自己儿子的名声,置追随多年的老部下于不顾。赵家父子皆丧,戴家、瞿家断了香火,十几家不但办了白事,还从云端跌入凡尘。
要知道,能混到叶小果圈子里的人,父辈都是跟叶春阳走的极近的,放在古代,说是家臣也不为过。
可对这样的人,叶春阳都能舍弃的如此轻易而决绝,那即便是趋利附势者,心里也难免要留上三分小心。
西海岸蝴蝶的翅膀,动了。
叶春阳这次的复出,从一开始就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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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回转到西省。
薛大娘心疼儿子前头的婚事畸零坎坷,便对这次寄了厚望,也格外重视范文芳。
早早请了金桂香做知客,又找人剪了好些彩球、花环和彩纸屑,把食堂布置的喜气洋洋。
她本来还想请荣嘉宝做证婚人,被儿子秦奋制止了。
“娘,也就是您仗着年岁,一口一个‘小荣’的称呼荣博士。她能来参加婚礼就已经很给面子了,别的就不要多麻烦她。”
薛大娘轻叹一声,明理的点点头,
“我知道,是我占了先机。先在火车上认识了小童,小荣又是刚到军区,这才走动的近了些。要是搁到现在,我就是想仗着年岁也没啥用。看看人家住的那房子,我还好腆着脸往上凑。”
“您知道就好。萧千行眼看着就要升旅长,荣博士的身份更是高度机密,咱们家念安能跟荣家几个晚辈交好已经是运气了,你我就要少往前凑,免得被人家风言风语,横生些事端。”
秦奋知道荣嘉音叫女儿跟她一起画插图,也知道她每天去荣家看什么美术片,带回来的书也包上不起眼的蜡油纸封面,看完还知道藏在衣柜里。
人也不像平常那么闲散,除了画画,从前那些看着就打瞌睡的理科课本,也被她一本本的捡了起来,咬着铅笔头一点点从头学。
秦奋很欣慰,他一直为女儿追寻的榜样的力量终于见效了。
可欣慰之余也有点心酸,感觉女儿成长的速度飞快,也许很快就再也不需要他这个老父亲了。
不过他还是让老娘增加了女儿的零花钱,还去营房处给她打了一对带锁的樟木箱子。
女儿大了,该有自己的秘密和隐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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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我说还是得结婚的好吧,这人情世故一下子就懂了。”薛大娘见儿子反过来教她,呵呵直乐。
“看您说的,我要连这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还能当上师长?”
“懂?那你还能掉进姓白的那个坑里十几年都出不来。”薛大娘说到这个就来气。
“娘,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她嫁了人,我也娶了小范,我看她对念安也不上心,这辈子怕是不会再见面了。以后别提她了,尤其是当着小范。”
“这点儿数我还能没有。”薛大娘没好气的斜了儿子一眼,转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我还想跟你说呢。小范是个可怜人,他们一家子又都实诚,你看看给闺女置办的嫁妆,怕是把大半个家底都掏空了,就怕咱们把他家闺女看轻了。”
“虽说我一直催着你相看,但这婚事也是你主动提的,以后可别三心二意的。”
“娘,你儿子是那种人吗,越说越离谱了都,这要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有什么花花肠子。”
秦奋眼见母亲又要开始絮叨,便从她手里接过针线框子,摘下老花镜,赶紧转移话题,“这千层鞋底以后别纳了,要什么去服务社买现成的。”
“这事儿你别管。”薛大娘反手把东西抢过来。
“这是我给小荣的回礼。他们家要什么没有,也就是这千层底布鞋还算是我的绝活,不与你相干,我让念安送给她。郭医生和小童也有,你放心。”
秦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儿子啊,娘还有句体己话,对不对的你先听听。”薛大娘把针在发间梳了梳,难得有些踌躇。
“您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您说,我听着。”秦奋坐在薛大娘身旁,边听边给她劈线。
“我没事的时候也去听郭医生的讲座,我知道小范也是她说的那种高龄产妇。我想生孩子的事情你还是要跟小范好好商量,要是她不愿意生呢,你也不要勉强她。”
“念安是个女孩子,但咱们家也不重男轻女,我催着你成家也不是为了生孙子。一是想给你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再一个也是怕那姓白万一哪天回头来找你,指望你可挡不住她那股子流里流气的劲儿。”
“娘知道这么想有些自私,但当娘的哪有不希望孩子好的。”薛大娘说着动情,眼里有了些婆娑。
秦奋闻言握住母亲的手,用笑容做抚慰。
“反过来说,小范她要是愿意生孩子,你就跟她一起去新医院检查,你们两个都检查。”
“该调理调理,该吃点什么药就吃点什么药,一切都要讲科学。怀了生了也一样,总归都按郭医生的规定办。明白不?”
“明白明白。我算是看出来了,郭医生这段时间的工作很有成效,连您都张口闭口讲科学,我都该给她写表扬信。”
秦奋哈哈一笑,站起身想走,“行了,生不生孩子都由小范说了算,这您总该放心了吧。”
薛大娘朝他勾了勾手,他弯腰附耳,就听老娘贼兮兮还压着笑的声音,
“你们要是想要又要不上,就去找小童,她可是送子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