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內侍官一声高亢宣唱,殿中乐声骤停。
所有目光,瞬间匯聚於那缓步而入的青年身上。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面向御座上的顾天白,躬身叩礼。
“臣,徐风年,参见神武皇帝陛下。”
这一回,他自称“臣”,姿態卑微至极。
顾天白凝视著他,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徐大人,无需拘礼,落座吧。”
他轻抬指尖,指向自己下方最近的一个席位。
那位置,正正对著叶灵儿。
徐风年心头一紧,却不敢抗命,只得强压心绪,在那个令他如芒在背的座位上缓缓坐下。
宴席,正式开启。
丝竹悦耳,佳肴琳琅。
可殿中空气,却沉闷得近乎凝滯。
眾人皆味同嚼蜡,只敢以余光悄然窥探龙椅之上那位帝王,以及他对面那位大秦使臣的一举一动。
三巡酒罢。
顾天白终於搁下手中玉杯。
他目光直落徐风年,忽然启唇,问出一句令满殿皆惊的话语:
“徐大人,朕曾听闻,令堂北凉王妃吴素,早年於京城白衣巷修习『七情六慾入世剑』,剑意惊世,冠绝天下。”
“不知,你可承其一二”
话音未落,徐风年面色骤变!
吴素!
他的母亲!
心底最柔软、亦最不堪触碰的旧伤!
顾天白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於朝堂之中,当著叶灵儿的面,如此赤裸地揭开这段尘封血痕!
“你……!”徐风年霍然起身,双拳紧攥,目中血丝密布。
可顾天白仿若未觉,神情淡漠,反倒將视线悠悠转向另一侧的叶灵儿。
“灵儿。”
他语调微沉,似含一丝难以捉摸的嘆息。
“你可知晓,当年你父母兵败西垒壁,三十万大戟士尽歿沙场。除却叛离北凉的陈芝豹,还有何人,曾在暗处推波助澜”
他竟在徐风年面前,重揭旧恨!
將两人之间那道最深、最痛、最不可癒合的裂口,狠狠撕开,血肉翻卷!
叶灵儿身躯猛然一震。
她那双刚恢復些许光彩的眼眸,瞬间被滔天恨意与悲慟填满。
她死死盯住徐风年,目光如刀,似要將其寸寸凌迟!
“陛下……”叶灵儿嗓音颤抖。
顾天白却只是轻嘆一声,仿佛自语。
“仇恨,是世间最无益之物。”
“它蒙蔽心智,遮掩真相,终使人沦为他人棋子,既毁己身,亦害亲者。”
此言如铁锤砸心,重重击在徐风年与叶灵儿的灵魂之上。
徐风年心神剧盪。
他毕生构筑的防备,层层偽装,竟在顾天白寥寥数语间,土崩瓦解。
他甚至开始动摇——这些年执著的復仇,究竟是对是错
就在他心防溃散、意志最弱的一瞬!
御座之上,顾天白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眸,骤然化作寒刃!
他猛拍龙案,一声巨响,宛如雷霆炸裂!
“徐风年!”
“嬴政命你带来的,岂止是一尊废铜烂铁”
“现形!”
这一声怒喝,如醍醐灌顶,更似索命符咒!
徐风年魂飞魄散!
他从未想过,自己所有谋划,在顾天白眼中竟如螻蚁般不堪!
他知道,图穷匕见,再无退路!
“顾天白!这是你逼我的!”
他发出绝望嘶吼,体內真元疯狂涌动!
身上华贵的大秦官袍轰然爆裂,露出其下遍布猩红诡异符文的躯体,如同恶鬼降世!
他化身狂暴的能量核心,准备引爆早已潜藏於殿外的金人,引动大乾龙脉,同归於尽!
然而——
“晚了!”
就在徐风年催动“祖龙死咒”,欲与整座龙城共赴毁灭之际。
顾天白冰冷的声音,如死神低语,清晰迴荡於耳畔。
晚了
徐风年心头一凛,隨即涌起疯狂执念。
不!不晚!
只要能引爆金人,毁去大乾龙脉,纵使神魂俱灭,也值得!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是他为母亲、为姜泥,所能完成的最终使命!
他拼尽全力催动体內即將溃散的力量,脸上浮现出狰狞而解脱的笑容。
可他所期待的惊天巨爆,並未降临。
他只觉眼前金芒骤闪。
那位原本端坐於龙椅之上的帝王,不知何时,已然立於自己身前。
快!
快得超越神识!快得违背天地常理!
徐风年甚至来不及生出半分抵御之意。
他只见一截洁白修长的手指,在他的瞳孔深处,急速放大。
那根手指,看似柔弱无力,仿佛不沾尘世气息,宛如仙灵之物。
可当它轻点在自己眉心的瞬间,徐风年才真正体会到,其中所蕴藏的力量,究竟恐怖到了何等地步!
那並非真元,非剑意,亦非世间任何他所能参悟的武道之力。
而是一种凌驾万法之上、充斥著神圣威严与封镇法则的至高秘术!
正是瑶池圣地传承万载的无上绝学!
与此同时,一股霸道无匹、似能镇压诸天寰宇的皇道龙气,顺著那指尖汹涌灌入他的体內!
“嗡——!”
徐风年只觉脑海如遭万钟齐鸣,剎那间一片空白。
他体內那股即將爆发、足以毁天灭地的“祖龙死咒”之力,如同遇见天敌的毒蟒,顷刻间被那纯粹无比的帝道龙气,彻底压制,寸寸封錮!
紧接著,一道道金色符文自顾天白指尖蔓延而出,如蛛网般迅速笼罩其全身,將他所有经脉、穴窍,乃至魂魄本源,尽数封锁!
“呃……”
徐风年喉咙中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內横衝直撞,却被牢牢禁錮,无法释放丝毫。
那种折磨,比当场陨灭更甚千倍、万倍。
他如烂泥般瘫倒在地,浑身痉挛,口中不断涌出混杂著內臟碎屑的鲜血。
败了。
败得彻头彻尾。
甚至连与对方同归於尽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顾天白冷漠俯视著伏地不起、形同死狗的徐风年。
他袖袍轻挥,隨手將这“可怜之人”提起,缓步走回帝座。
隨后,便將徐风年隨意掷於脚下,如同丟弃一件废物。
整座紫宸殿,寂静如渊。
满朝文武,无一例外,皆如遭定身,呆立原地,目光凝滯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曾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想过徐风年会在宴席间发难,想过將有一场惊世对决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