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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9章 好疼
    “啪!”

    “蠢货!一只狐妖都降服不了!你还有脸吃饭?!”

    鞭子抽在幼小的脊背上,单薄的里衣瞬间绽开血痕。

    七八岁的孩子跪在雪地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面前的中年道人负手而立,脚下踩着那只被他拼死打成重伤的狐妖。

    那狐妖的眼里还带着临死前的怨毒,可他来不及看。

    他只看那道人的脚。

    那只脚往前迈了一步,踩在他后背上刚被鞭子抽过的地方。

    他痛得浑身颤抖,却没有躲。

    不能躲。

    躲了,下一鞭会更狠。

    “囚奴,你可知晓你为何要叫囚奴?”

    孩子不说话。

    “因为你是罪臣之子,是个祸国殃民的孽种。你爹用当年用恩情求我收留你,所以此处便是囚禁你这个本不该活在人世的罪奴之处。别妄想去看外头,你不配。”

    他松开脚,转过身,“今夜不许睡,把《道德经》抄一百遍。抄不完,明天的饭也不用吃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还在下。

    他跪在原地,望着那只死去的狐妖。

    狐妖怨恨的眼睛还睁着。

    他忽然想,它死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它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背上很疼,膝盖很疼,心口某个地方也很疼。

    可他没有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四岁那年,第一次被师父打的时候,他哭了一夜。

    第二天,师父没给饭。

    第三天,也没给。

    第四天,他从柴房爬出来,跪在师父面前,说:“弟子不哭了。”

    师父摸了摸他的头,给了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他吃了三天。

    从此他再也没哭过。

    可是……

    “主人,是奴才没用,您别……”身形如塔的惊蛰跪在轮椅前,战战兢兢地说:“别哭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会落泪?

    公孙明疑惑地碰了碰被谢安安扇过的脸颊,不疼,不,好疼。

    心口好疼。

    她刚刚对他说了什么?

    她说:“公孙明,她们确实不是我的式神,却是我的家人。”

    他急了,妖孽怎可做家人?

    “安安,她们本就该随主人生死,你强留她们在身侧,毁的是你多年修行!”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因果皆由我自己承担。”

    “安安,你莫要着相!执念一起,便生心魔,会坏了你的道行!”见她不理自己只顾要走,公孙明终于忍不住拉住她,“安安,我是为你好!”

    谢安安抽出手,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我何人,需得你为我好?”

    即便是那次为了骗过三公主而抱有私心的冒犯之举,公孙明也没见过谢安安这般。

    那时她还会生气,公孙明知道生气便是还有信任。

    可这一次,这一次……

    “都出去。”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惊蛰立马起身,拎起气若游丝的寒露,与白霜一起,退后一步。

    周边场景一变,公孙明已身处一座与朱门小宅一模一样的庭院内。

    “废物!”

    又一鞭抽下来。

    公孙明茫然转脸,就看到十岁的自己趴在长凳上,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清心咒》都背不下来,你还修道?修什么道?修茅坑的道吗?!”

    师兄们在一旁笑,笑得很大声。

    小小的他咬着牙,攥紧拳头,瞪着前方!

    “还敢瞪?瞪谁呢?”

    鞭子又落下来。

    他闭上眼,转动轮椅,不愿再看。

    “师兄,这孩子资质太差,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观云子非要收,咱们有什么办法?”

    “要不……送走?”

    “送哪儿?”

    十三岁的公孙明被人堵住嘴捆着手脚,扔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石室。

    骨瘦如柴的老和尚拎着他的头发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笑了,“好好,有些灵根在身上,是个上好的炉鼎。五百大钱,你们卖不卖?”

    五百大钱,连条狗都买不着。

    偏他就成了个狗都不如的东西。

    公孙明坐在轮椅里,看着那石室的门被缓缓合上,周遭一片黑暗。

    老和尚来了,又走了。

    每次都留下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他。

    他想着,要不就死了吧,这样不见天光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老和尚又来了,他拿着烧得通红的铁钎往他心口上按。

    他痛得痉挛,却生出几分欢喜来——终于,终于能死了吧。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慢慢地闭上眼。

    “哐当!”

    石门忽然被打开,一道强烈的天光从外射了下来!

    他颤抖着瞪大眼,便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儿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看见他,说了句:“师祖,还有活的,快救人呀!”

    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打死了那老和尚,高大魁梧的式神将他从血泊里抱了起来。

    小小的女孩儿站在旁边,见他眯着眼,伸手替她挡住这刺目的阳光,悄悄地问:“疼不疼呀?”

    他愣愣地摇头。

    小女孩儿笑了,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动了动嘴唇。

    小女孩儿歪过脸,“明?”

    不等他回答,她抚掌笑了起来,“明者,日月并行,光照万物。”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好名字。你往后啊,必然会有个光明无限的好前程呀!”

    安安,你忘了我也不要紧。可你,可你怎能不要我啊?

    公孙明猛地攥住心口,大颗大颗的眼泪朝下落。

    “安安,我好疼,我真的好疼啊!”

    “啊——”

    ……

    “啊!!”

    小紫一把抱住惨叫的桃桃,“忍一忍,桃桃!忍一忍!”

    桃桃躺在弦月台上,谢安安跪坐在她的身侧,台子四周猩红雾气萦绕。

    谢安安抬手,招来一抹红色雾气,指尖一点,打入了桃桃近乎透明的身体内。

    她痛苦地挣扎起来。

    小紫几乎压不住,虎子一咬牙正要往上蹦,被黑妞拦住,“弦月台只受邪魅,阴寒太盛,会伤及你的妖元。我去吧。”

    “可你不也……”虎子红着眼。

    黑妞摇摇头,飞了进去,雾气无形地包绕住她,她小脸一白,却没出声,落在另一侧,帮着小紫压住桃桃。

    谢安安剑指并拢,低低念起咒语。

    桃桃的额头,探出的桃枝上,桃花点点凋零,又被催动着重凝花苞。

    如此反复一次,桃桃的叫声便凄厉更盛一回。

    其他几人都明白,桃桃先前被神力所伤,本就神魂受损,今日又强催本源,魂体已四分五裂。

    谢安安这是在以天地阴寒之力,强凝她的妖魂。

    此术极其霸道,无异于将妖元打碎重新缝补起来,所受痛楚,非常人能受。

    小紫只怕桃桃扛不住自己泄了魂力,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道:“桃桃,你坚持啊!你要是好了,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桃桃,桃桃……”

    话音越来越弱。

    “小紫,你怎么了?!”黑妞惊呼。

    虎子一个箭步蹿到台边,就见小紫化作一团黑烟,在桃桃身边散开。

    “小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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