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滴神,这是地龙翻身了?”
脚下一阵剧烈晃动,天二抓着旁边的人,震惊地看着前头落叶簌簌的菩提树。
萧锦辰则转脸望向了慈悲塔。
慈悲塔门口。
黑妞目瞪口呆地看着塔顶上方冲天而起的巨大黑气,那时一个个亡魂,飞到半空却又被一道道金光笼罩,朝着底下的慈悲塔深深一拜,然后化作磷光散去。
那是师姐的渡魂术,可助亡灵不入轮回,直归安宁。
黑妞歪过脑袋。
渡魂术因着超脱阴阳,直接叫魂魄越过了黄泉磋磨,虽不违太极,却到底有些不守规矩,故而是个极为隐秘的术法,所以师姐偶尔用时也是极为隐蔽的。
这一回怎闹得这般声势浩大?
这相国寺此事里里外外只怕上千人都有,要是被有心人瞧见,一道陈情令送到城隍那儿去,怕是又要为难师姐了。
“哎哎,这塔该不会要……哎?小师姐这坐的是什么?”
声音忽然从后头传来,黑妞转回头。
萧锦辰带着天二几人快步靠近,便瞧见塔前七八个和尚叠罗汉一般趴着,黑妞从最上头的和尚背上跳下来,有点害怕地揪着手说道:“九殿下,师姐说有人要闯塔就把他们抓起来送给你,正好你来了,这几个秃驴就交给你啦!”
说完,也不等萧锦辰说话,便要往塔里钻。
可她刚到门口,他们便‘吱呀’一声打开,谢安安单手托着个匣子,从里头走出来。
“师姐!”黑妞立马化作一道流光,抱住了她的发髻。
萧锦辰上前,看她虽鬓发微散,可面色平和,心下微松,“谢先生。”
谢安安将匣子递给他。
萧锦辰立马伸手接过,看到上头的莲藤,有些意外,“舍利匣,这是?”
谢安安并未开口,只就着他的手将匣子打开。
根本不需要去辨别,萧锦辰直接就看出这竟是满满一匣子逍遥散,脸色顿沉。
谢安安这才淡缓开口,“九殿下,这塔内,这样的舍利匣,每一层至少二十方。”
逍遥散不过钱毫便可让一个活人化作恶鬼,这一匣子至少十斤,九层一百八十匣,一千八百斤!
这哪里是逍遥仙境,这是要把整个皇朝拖入无间地狱的祸根。
萧锦辰瞬间眉眼皆霜,他抬眼望向慈悲塔,塔身上万千佛面,悲天悯人。
——可若佛不看众生了呢?
那便是这众生,皆成了恶面。
他扣着匣子的手背青筋迸出,又看向眼前云淡风轻的谢安安,她正看向不远处,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若不是先生,后果不堪设想。”他低声道。
谢安安听出了他的话外怒意,收回视线,道:“九殿下不必自责,司礼监守的,是这朝野的秩序,人心阴阳,便是天道亦不可掌,你又如何能破?”
萧锦辰眼睫一颤,下意识朝前半步,想说什么。
“殿下!”
已经带人进了塔内的天二忽然折回门边,朝他唤了一声,又忍不住惊恐地朝谢安安扫了眼,颤声道:“您恐怕得来看看。”
萧锦辰又对谢安安道:“我让人送先生回去。”
谢安安却摇了摇头,朝身侧的慈悲塔看了眼,道:“殿下的人手只怕不够,不必紧着我,我自可回。”
说完,也不等萧锦辰再说什么,便负手离去。
此时暮色已合,一点晚霞的余光氤氲在天际,那道轻盈纤细的身影,就这么慢慢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萧锦辰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将匣子递给身旁的侍卫,走进塔内,便是一顿。
旋转朝上的台阶已然坍塌大半,方才那地动山摇的动静,只怕是一场十分惊心动魄的缠斗。可镶嵌在塔身的莲台却毫无破裂,似乎是有人刻意保存了塔身,谨防那些摆在莲台上的舍利匣坍塌。
可这些并非能让见识过谢安安通天手段的萧锦辰能惊愕之处。
他的目光落在塔中央跪坐的一座……金箔缠身的骷髅骨身上。
那骨架双手合十,头骨低垂,似乎正在向我佛祷告诵念,为世人求福。侍卫点燃的火把光芒映射在那金箔之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慈悲的神光。
可他跪着的底下,却是一具具凌乱的白骨。
塔内一片寂静,天二颤颤巍巍地说道:“九殿下,谢先生这回,是捅破了天了。”
相国寺乃历代皇庭供奉之处,是国之佛堂,民之心安。
可这般庄严圣地底下,埋的竟是森森白骨,藏的竟是灭国之毒!
萧锦辰明白天二的意思,相国寺的和尚还没这种本事,能在相国寺做下此种布局之人,必然是权倾朝野的厉害人物!
谢安安杀了妖罂,又揭穿相国寺内里腌臜,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萧锦辰一步步走近,火把在他手中明明灭灭,照亮满地冤骨。
他蹲下来,火光照亮了一截手骨,小小的,不过他半掌大。
是个孩子。
手里的火把倏而一晃,萧锦辰募地起身,一脚踹翻了那跪着念佛的金身佛骨!
“哗啦”一声,佛身坍塌,不过也是一堆枯朽。动静惊得一众司礼监军噤若寒蝉。
萧锦辰冷笑连连,“去把大理寺,刑部,京兆府那几个尸位素餐的老东西抓过来!再张贴皇榜,召集全京都仵作。封锁相国寺,今日寺内所有人,全部羁押入镇狱!”
天二瞪眼。
九殿下这是要掀翻整个朝堂,跟所有世家干起来啊!
不过他很快也反应过来,司礼监闹得动静越大,水搅得越浑,才更能遮住谢先生的踪迹。
他没多问,拎了几个人到旁边先吩咐起来,就见萧锦辰出了慈悲塔。
忙跟过去,“殿下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将那些金子装车,本座要进宫面圣。”
天二一愣,看着火光中萧锦辰阴沉的脸,心道,说早了!九殿下才是真的要捅破天啊!
……
“哞——”
牛车缓缓行入官道。
黑妞落下,变成了漂亮的十来岁小姑娘,凑到歪靠在侧壁的谢安安身边耸了耸鼻尖,忽然往后一退,皱着眉问:“师姐,你身上,怎么一股……臭味儿?”
谢安安横了她一眼。
额头上的触角一颤,黑妞嘿嘿一笑,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的胳膊,“不是师姐的,是旁的东西沾上的。我给师姐擦擦。”
可哪里擦得掉,那是空空被万千亡灵活啃了血肉时崩溃而出的残念和怨恨。
“回去到半月台做个净化就好了。”
谢安安有些累了,靠在侧壁上说话,声音微微震动,“黑妞,你说公孙明,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