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九殿下的那个扈从。”
黑妞化作一枚黑蝶耳铛,悬挂在谢安安的左耳侧,摇摇晃晃地看着山门前一副要吃人模样的天二,小声嘀咕:“他们这个时候跑来干嘛?”
好些个武僧从身侧跑过去,为首的一个张口便喝:“好大的胆子,敢在相国寺——”
“放肆!”
天二怒叱一声,募朝前跨出半步。
就半步。
那武僧竟如被无形之力当胸一撞,连退数尺!好不容易站稳,面上已是骇然。
顿了顿,还是说道:“司礼监何故擅闯相国寺?!”
天二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京中发现逍遥散,司礼监得了举报,那制造逍遥散的真凶就在相国寺内。这位大师这般三番五次地阻拦,莫不是着意包庇?”
这么明晃晃地诬陷,叫那群武僧皆是面皮发青。
为首那武僧咬牙,“胡说八道!相国寺乃护国寺,怎会窝藏歹徒!”
天二握了握腰间刀柄,“有没有歹徒,搜过便知。”
司礼监一众齐齐上前!
“没有上谕,”天王殿中,忽走出一胡须皆白的老僧,正是相国寺首座,领着数名高僧拦在了殿门前,“司礼监凭何搜我皇刹?”
天二冷哼。
正待开口,山门外却忽有人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高,可满院僧众,霎时静得只剩风声隐啸。
谢安安站在菩提树下,抬眼,便见山门前,司礼监军如潮水分开。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素色丝带随意地系在肩侧,露出那张脸,琅嬛难描,似仙似魔。
他踱步入寺,步履闲适如踏春。
经过那首座身侧时,连眼角都未分一个。
“本座的人,”他语气轻慢,“何时轮到几个秃驴来置喙了?”
武僧僵在原地,喉头滚动,竟发不出声。
首座面色沉沉:“九殿下莫要太过分。”
来人正是司礼监监正,九殿下,萧锦辰。
朝野上下皆知晓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首座。”萧锦辰停步,似笑非笑地偏过头,“本座记得,你法号是叫……”
首座合十垂眸,“贫僧法号空明。”
“哦,空明。”萧锦辰点点头,语气随意地像在招呼自家养的看门犬儿,“空空哪儿去了?”
空明沉默一息。
“住持闭关已久,不见外客。”
“闭关。”萧锦辰咀嚼这二字,唇角微扬。
他抬眼,望向大雄宝殿三世佛金身。
殿内烛火煌煌,映得那三尊巨佛眉目慈悲。莲台之下,衣着华贵的香客早已被驱至两侧,原本还嚣张推搡司礼监军,可在萧锦辰出现后,全都战兢低头,生怕与他对视上。
萧锦辰嘲讽勾唇,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座少时读经,记得有一则公案。”
无人应声。
他也不需人应。
“有僧问赵州:如何是道?赵州答:墙外底。”
他笑了一声,转向空明,“空明可知,何为墙外底?”
空明不语。
萧锦辰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墙外底,便是管不着的地界。”
他敛了笑意,“可你这相国寺,偏生在墙内、在皇城根下、在本座眼皮子跟前。”
空明心下微沉,道:“九殿下有慧根,这佛门便是禅外境……”
不等说完,便看萧锦辰抬起了手。
那手骨节分明,像执笔、像拈花,唯独不像握刀。
可他一抬手,满院禁军齐齐按刃。
“今日本座不是来论禅的。”
萧锦辰又收回手,负于身后,“住持既不见人,你便替住持听着。”
他再次弯起了唇,“本座要搜寺。”
空明募地冷眼。
他已逾七旬,眉目衰颓,可这一抬眼,那双浑浊的眼瞳竟有几分金刚怒目的威色。
“九殿下,”他沉声道,“相国寺开国至今一百七十三年,从未有甲胄踏足天王殿。”
“哦。”萧锦辰颔首,“那今日便有了。”
空明掌间念珠一紧。
他身后十数武僧齐齐踏前半步。
禁军亦按刃出鞘三寸。
寒刃折射出斑斓森光,映得三世佛金身迷离冥冥。
萧锦辰勾唇,“怎么你们瞧着,本座竟是好耐性的人吗?”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猛地掐住最近的一个武僧的脖颈。
只听‘咔嚓’一声,那武僧的头便折向一边!
竟然就这么不问缘由地残杀了一名僧人!
有香客惊呼,更有人吓得瘫倒在地!
不少武僧想要上前,却被司礼监军齐齐拦住!
他们怒极瞪着萧锦辰。
空明闭了闭眼,良久,长叹一口气,“殿下要搜何处?”
萧锦辰嗤笑一声,像扔抹布一般将那武僧丢在地上,一挥手。
天二立马领着一众,如狼似虎地扑入了相国寺内。
寺内顿时一片混乱。
香案踢翻,经幡推倒,连铜磐都被丢到了台阶外。
这哪里是搜人,根本就是故意破坏。
有僧人看不下去想要去阻拦,也被踹倒在地。
一群人看着这些当着神佛的面无法无天的司礼监军,气得暗骂这群野狗也不怕遭报应!
萧锦辰擦拭着手指,一边优哉游哉地转过身,正要去瞧那挂在屋檐下的如意灯时,忽而瞧见了不远处站在菩提树下的静然身影。
他眼瞳骤然一缩,面上肆意邪气顷刻散了大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似是想藏在那云纹阔柱后,却见谢安安朝他招了下手。
“……”
萧锦辰攥着帕子垂眸,就听身后天二忽然开心地喊了声:“谢先生!”
他横眼过去。
正要往谢安安那蹦跶的天二立马原地转了个圈,凶神恶煞地抓住一个僧人怒吼:“人是不是被你们藏在后头了!带路!”
萧锦辰这才收了帕子,理了下衣裳,步履‘从容’地走到了菩提树前,看了眼面前的人,又侧眸看旁边葳蕤的枝叶,顿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谢先生今日怎地在此?”
这话问得黑妞疑惑地震了震翅膀。
便是她回来不久,也能看出这九殿下对师姐十分殷勤,就像那种黏黏糊糊的小狸奴,见着师姐恨不能拿脑袋蹭过来。
怎么今儿个,却这样扭捏了?
谢安安笑了笑,抬手:“九殿下,伸手。”
萧锦辰长睫一颤,看那伸到面前的纤纤素手,好一会儿,缓缓道:“脏。”
谢安安失笑,又抬了下手。
萧锦辰菱唇紧绷,又看了她一眼,才缓缓抬腕,将那染着腌臜的手慢慢地放在了那干净的掌心里。
指尖才一落下,肌肤底下微弱的暖意便如潮汐汹涌扑入萧锦辰的血脉里。
还不等他贪享这片刻的接近。
如玉的手指忽而抬起,穿过他的阴冷指缝,微微一拢。
与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