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一十八场]
爱琴海畔真的有那样的蓝岛小屋,挪威的大路旁是否真的会有那样的草甸童话小镇?实质或者木质的屋子,彩色的图绘或者那样的灯塔,真的会有那样浪漫而又现实中不存在的地方呢?余生之后,在这之前,谁知道会不会有机会去到那里?寿命随着疾病这种宿命,它总是短暂而又充满着微光,说不出什么话,不说今天就这样吧,走了。(源于上次的思考,上一章的一些感慨。)
(一)
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跟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沉得慌。明明睡前还做了个挺热闹的梦,结果睁眼的瞬间,除了一个碎得不能再碎的片段,其他的全没影了——不是那种慢慢飘走的忘,是“啪”一下,跟老式电视机突然断电似的,前因后果“咔”地就断了,连个缓冲都没有。就剩中间那一小块画面,在脑子里晃来晃去,像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照片,边角都卷着,细节模糊,可偏又记得某些特别实在的触感,抓不紧,又甩不掉。
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想把那点碎片再撑大一点,可越使劲越乱。只记得梦里我好像要去爬山,从大专学校那边出发,要去成都那边的山——可我明明没在成都爬过山啊,现实里我上次爬山是在另一个城市,跟同学一起去的,爬的是座小破山,连名字都记不清了。可梦境就是这么怪,它把现实里的片段拆了,又重新拼起来,硬是把那座山安到了成都,还起了个挺怪的名字,叫“棺材山”。这山名听着挺吓人,可梦里我一点都没觉得怕,就记得那山路特别曲折,弯来弯去的,有时候走两步就得拐个弯,路边的树长得密密麻麻,枝叶缠在一起,跟搭了个绿帐篷似的。而且那路看着还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哪,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特折磨人,明明就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我还记得我是怎么从学校出去的——翻墙。不是梦里瞎编的那种飞檐走壁,是跟现实里上学那会一模一样的翻法。我们学校那堵后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就是墙头上铺了层碎玻璃,防止学生偷偷出去。我那时候总跟舍友翻出去上网,早就摸透了哪块墙根下有半块砖头,踩着那块砖头刚好能扒着墙沿。梦里我也是这么干的,先左右看了看,怕被保安看见,其实梦里连个保安的影子都没有,可还是下意识地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然后踩着砖头,左手扒着墙沿,右腿使劲一蹬,身子一撑就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下,手还蹭到了墙根下的野草,草叶上的露水蹭到手上,凉丝丝的,那触感真实得吓人,就跟真的翻了一次墙似的。
翻出去之后就是树林,那树林比学校后面的树林密多了,树都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干上还长着青苔,脚底下的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特别清楚。我就顺着树林里的小路走,走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才走出树林,到了一个农村。那村子里的房子都是老房子,墙是土黄色的,有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房顶上盖着黑瓦,有的瓦片还缺了角。路上堆着柴火,旁边还拴着几只鸡,鸡也不叫,就低着头啄地上的东西。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可就是没听见人说话的声音,连狗叫都没有,静得有点诡异。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特像我当初去藏区的时候,走在那种偏僻的小村子里。那时候我跟朋友去藏区旅行,路过一个特别偏的村子,村里的房子也是这样,土黄色的墙,黑瓦的顶,亮着灯却没人声,走在村里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心里慌慌的,现在梦里的这种感觉,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我就开始在村子里绕路,越绕越晕。那村子里的路看着都差不多,不是土路就是石板路,路边的房子也长得一个样,走了半天好像还在原地。我当时还急了,掏出手机想导航,结果手机没信号,屏幕上就显示着“无服务”,气得我差点把手机扔了。这种绕来绕去的感觉,又让我想起去神农架的那回。去年夏天,我跟一个户外团去神农架徒步,跟着向导走,结果走到一半还是差点迷路了。那时候周围的树啊草啊都长得一个样,连太阳的方向都分不清,走了半天,向导说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又出现在眼前了,当时我就跟梦里现在一样,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走不出去。现在梦里这感觉,跟当时的焦虑一模一样,连心跳加速的感觉都那么真实。
好不容易绕出了村子,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山上。山上有个庙,看着挺气派的,飞檐翘角,屋顶是红色的,晚上亮着灯,黄色的灯光照在庙门上,看着还挺好看。我走近了一看,庙门上挂着个牌子,写着“祈福庙”,看着有点像北京的祈年殿,就是比祈年殿小一点。我当时还挺高兴,想着好不容易到地方了,得拍张照留个纪念,就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庙拍了一张。拍完照我才看了眼手机时间,吓了一跳——都快10点了,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9点57分。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想着坏了,学校宿舍晚上10点关门,要是赶不回去,就得在外面过夜了,而且第二天还有课,迟到了肯定要被老师骂。
我赶紧打开购票软件,搜回学校的车。那时候手机居然有信号了,我刷新了好几下,页面才慢慢加载出来。看着列表里的车次,不是已经发车了,就是时间太晚,得凌晨才能到。我当时急得手都抖了,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最学校附近的车站只要20分钟。我当时也不管这趟车是坐票还是站票了,赶紧点了“立即购票”,输密码的时候还错了一次,手忙脚乱地改过来,付完款才松了口气,看着订单页面上的“购票成功”,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然后我就去坐车,具体坐的是什么车,我现在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车站里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跟我一样的学生,背着包,低头看手机。我找了个座位坐下,车开得挺稳,窗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能看见对面车道偶尔开过的车,车灯亮着,像两团小火花,一闪就过去了。我当时还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没一会儿就听见广播里说“前方到站XX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我一看手机,10点45分,刚好赶得上。
等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果然,大门早就关了。那扇铁大门紧闭着,上面还挂着个红色的牌子,写着“晚上10点后禁止出入,违者后果自负”。我当时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又绕到之前翻出去的那堵后墙那。还是那块半块砖头,还是那个位置,我踩着砖头,手扒着墙沿,深吸了一口气,使劲一撑,翻了进去。这次落地的时候比上次稳,就是膝盖磕了一下,有点疼。我揉了揉膝盖,抬头看了看宿舍的方向,宿舍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应该是还有同学没睡。可就在这时候,梦里的画面突然断了——我之后是怎么回宿舍的?回宿舍之后舍友跟我说了什么?我有没有跟他们说我去爬山的事?全忘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剩中间这么一块片段,跟被人从一整部电影里剪出来的一个镜头似的,孤零零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就这么卡在我脑子里,想再回忆一点都不行。
我坐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才慢慢缓过神来,想起现在不是在学校,是在南方这边的职工宿舍。这宿舍是公司给租的,两室一厅,我跟一个同事合租,条件不算差,有空调有热水器,可不知道为啥,总觉得这宿舍阴沉沉的。白天就算把窗户都打开,屋里也亮不起来,阳光好像被外面的树挡住了,只能透进来几缕,落在地板上,看着特冷清。墙是白色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潮,总觉得墙面发灰,摸上去有点凉。连床单被罩,就算刚洗过,也觉得有点潮乎乎的,晚上盖在身上,总觉得沉得慌。其实这宿舍也没啥可说的,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到宿舍,同事要么在自己房间里玩手机,要么出去逛街,我就坐在书桌前写点东西,日子过得特平淡,甚至有点无聊。有时候想写写这宿舍的事,可一想到这阴沉沉的感觉,又觉得太压抑了,写出来也没人爱看,还是算了,别写这种让人心里堵得慌的东西了。
最近我主要在写另一本书,说起来这书也挺折腾人的。最开始的时候,我想写传统灵异的,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看灵异故事,觉得那些民俗啊传说啊特别有意思。可真开始写了才发现,传统灵异太难写了。不光要编个好故事,还得懂点民俗知识,比如什么节气该有什么习俗,什么地方有什么传说,要是写错了,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肯定要被骂。我查了好多资料,光是关于“中元节”的习俗,就查了好几天,可写出来还是觉得不对味,总觉得少了点那种“接地气”的感觉。后来我就想,要不换个方向,写悬疑吧。悬疑故事不用那么多民俗知识,只要把逻辑捋顺了,把悬念做足了就行。可没想到,悬疑也不好写。不是说故事编不出来,是现在政策不提倡某些内容。比如太血腥的场面不能写,太诡异的情节不能写,连反派的设定都得注意,不能写得太极端。有时候写着写着,刚想到一个好点子,就突然想起“这个可能不行”,然后就得推翻重写。前几天,我写了一个密室杀人的情节,刚写完第一章,就觉得里面的杀人手法太暴力了,可能不符合要求,又只能删了重写,改得我都有点烦了,甚至想过要不要放弃。
可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又觉得不甘心。毕竟这书已经构思了快半年了,大纲改了三四遍,收集的资料都快堆成山了,要是就这么放弃了,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嘛。而且我还有个读者群,里面有几个读者总问我什么时候能出书,说特别期待我的故事。一想到他们,我就觉得不能放弃。现在大纲差不多理顺了,那些可能踩线的地方也都标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填内容,虽然写得慢,但至少有进展。我总跟自己说,不管多难,好歹得把它写完,就算最后出版不了,至少我自己完成了,也不算留下遗憾。所以啊,这书应该是能完成的,就是得花点时间,慢慢来,急不得。
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自己想说啥,可能就是醒了之后脑子太乱,想找个地方念叨念叨。梦里的片段也好,现在的宿舍也好,写book的烦心事也好,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堆在心里,就觉得得说出来才舒服。有时候觉得,人活着就是这样,总有各种各样的小事,开心的,不开心的,想记住的,想忘记的,就这么攒着,慢慢就成了日子。行了,絮絮叨叨说这么久,也该起来洗漱了,今天还得上班呢。是的,就这样吧,再见。
(二)
我现在还坐在床边,脚底下踩着拖鞋,鞋跟没提上来,就那么耷拉着。窗外的天刚亮透没多久,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薄纱,风刮得窗户缝儿呜呜响,听着就闹心。我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按亮了又按灭,也没什么消息要回,就是习惯性地想碰点什么,不然总觉得手里空落落的。
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刚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还嗡嗡的,全是昨天晚上的梦。你知道那种感觉吧?就是明明梦里的事儿特别清楚,好像刚发生过一样,可你一使劲儿想抓住,它就跟沙子似的从指缝里漏,剩不下多少。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灯还是去年换的,边缘有点发黄,当时觉得挺亮,现在看也就那样。我试着把那些梦的片段拼一拼,可拼来拼去,还是散的,就跟我前阵子收拾衣柜,扔了一大堆旧衣服之后,剩下的那几件零散的袜子似的,找不着配对的,只能单独放着。
我不想说那些糟心的事儿,什么压抑的生活啊,什么难过的经历啊,提起来就觉得胸口发闷,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反正日子也就这么过,好一天坏一天的,说多了也没用,还显得我矫情。所以啊,我就跟你唠唠昨天晚上那些梦,那些潜意识里留下的旧影,还有醒来后没忘干净的碎片——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瞬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总在脑子里转。
第一个片段,我记得是跟兄弟姐妹一起飙车。不是汽车,是摩托车,那种带轰鸣声的,骑起来风往耳朵里灌的。我坐在后面,手抓着前面人的衣服,布料糙糙的,有点磨手。当时好像是在一条路上,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叶子绿得晃眼,我还听见我哥还是我姐在前面喊,说“快点快点,看谁先到前面那个路口”。我当时还挺兴奋,搂着人家的腰,喊“别太快了,我怕”,可嘴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痛快。结果没一会儿,我就感觉口袋里有东西往下掉,先是轻飘飘的几张纸,然后是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的好像是糖,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滚得到处都是。我当时慌了,赶紧喊“停!停!东西掉了!”,摩托车一减速,我差点从后面滑下去。下车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捡,手忙脚乱的,生怕把重要的东西丢了——你知道,梦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重要东西”,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手机,反正就是不能丢。我捡了半天,纸都皱了,糖也少了几颗,可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那个“重要东西”还在,心里一下子就松了口气。抬头一看,才发现我们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旁边还有几辆车,司机看着我们,好像觉得我们挺奇怪的。后来绿灯亮了,我们就又骑上摩托车走了,至于后来到没到目的地,我就记不清了,反正就剩这么个片段,停在十字路口捡东西的那一瞬间,特别清楚。
然后是第二个片段,好像是去了个景区。具体是什么景区,我也说不上来,只记得有挺多台阶,旁边有卖水的小摊,还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我跟着一群人往上走,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好像突然就不想逛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场景一下子就变了,我居然回到了以前住过的老地方——就是那种老小区,楼不高,墙上有爬藤植物,楼下还有个小花园,我小时候经常在那儿玩。我正纳闷呢,就看见我爸从一辆车上下来,喊我“快上车,带你去个地方”。我走过去,才发现车上还坐着几个小女孩,都穿着校服,梳着马尾辫,看起来不大,也就十几岁的样子。我当时还琢磨,这是谁啊?是我爸朋友的孩子,还是我的同学?可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她们也不跟我说话,就坐在那儿低头玩手机。我问我爸“这几个孩子是谁啊”,我爸说“你忘了?就是以前跟你一块上过课的”,可我还是想不起来,只能含糊地“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怕问多了,我爸又说我记性差。后来我们去吃了饭,在一个小饭馆里,桌子挺小的,菜也不多,就两三个家常菜,味道一般。我没吃饱,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了,我爸问我“怎么不吃了?”,我说“不饿”,其实是不好意思多夹,怕那几个小女孩不够吃。后来吃完饭,我们出来,我爸说“没吃饱吧?前面有个小吃摊,去买点东西吃”。我一听,心里还挺高兴,跟着他走到小吃摊前,买了个烤肠,还买了个煎饼,加了鸡蛋和生菜,刷了好多酱。咬第一口烤肠的时候,油都流到嘴角了,烫得我直哈气,可就是觉得香;煎饼咬起来脆生生的,酱有点咸,可越吃越想吃。我吃了一个烤肠,一个煎饼,才觉得肚子里踏实了,不饿了。至于后来又去了哪儿,那几个小女孩什么时候走的,我也记不清了,就剩吃饭没吃饱,后来在小吃摊解馋的那一段,还有老小区的样子,特别清晰。
第三个片段,是关于“打卡”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迷上了打卡,就是去那种网红小店,或者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盖个章,或者拍张照,好像这样才算“去过”。梦里也是这样,我第一次去了个打卡的地方,好像是个书店,里面有个盖章的桌子,我排了半天队,才盖了一个章,小小的,印在本子上还挺好看。可盖完之后,我总觉得不过瘾,好像没尽兴,心里空落落的,总想着“再盖几个就好了”。所以没过多久,我又去了那个地方,这次人没那么多,我一下子盖了三个章,不同颜色的,印在本子上,整整齐齐的,当时觉得特别满足,拿着本子翻来覆去地看,还跟旁边的人说“你看,我盖了这么多”。后来,我又去了另一个地方,好像是座山,我爬了好久的台阶,累得气喘吁吁,汗都湿透了衣服,终于到了山顶。山顶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的,我扶着旁边的栏杆,往下看,能看到山底下的房子,小小的,像积木一样。就在我欣赏风景的时候,突然看见有几个人从山顶的另一边跳了下去——不是往下走,是真的“跳”,张开胳膊,像要飞一样。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连喊都喊不出来,手紧紧地攥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我听见旁边有人说“他们这是干什么啊?”,还有人拿出手机报警。后来警察来了,还有救援的人,他们顺着山往下找,找了好久,可什么都没找到,山底下除了树就是石头,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来忙去,心里特别难受,也有点害怕。我琢磨着,他们为什么要跳啊?是想不开,还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在追求什么“盛大的落幕”?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反正最后,他们也没找到人,我估计,应该是没了。至于我后来是怎么下山的,下山之后去了哪儿,我就记不清了,就剩在山顶看到那几个人跳下去的瞬间,还有后来救援的人找不到人的场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除了这三个片段,剩下的就啥都记不住了。无论是梦境开始的时候,还是最后的时候,都跟被橡皮擦抹了似的,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我试着想了想,有没有开头?比如我是怎么进入第一个梦境的?好像没有,一上来就是跟兄弟姐妹飙车;有没有结尾?比如我是怎么醒来的?也没有,就好像突然从山顶的场景里抽离出来,睁开眼就躺在自己的床上,手里还攥着被子的角。
我现在坐在这儿,喝了口温水,水有点凉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不舒服。我又摸了摸手机,还是没消息。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比刚才好像更响了。我想着这些梦境片段,觉得挺奇怪的,你说人为什么会做这些梦啊?那些碎片化的瞬间,那些潜意识里的记忆,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是我白天想多了,还是以前经历过的事儿,在梦里变了个样子又出现了?
我也不想琢磨那么多了,越琢磨越觉得脑子疼。昨天晚上好像没睡好,现在眼睛还发涩,揉一揉都是红血丝,肩膀也酸,好像在梦里扛了什么重东西似的,浑身不得劲儿,就是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提不起精神。反正这些梦也就这样了,剩下的碎片,能记住就记住,记不住就算了,本来就是虚的,没必要太较真。
我刚才又看了看窗外,天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风也小了点,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好像在哭,声音小小的,飘到楼上,也听不太清。我想,一会儿要不要起来煮点粥喝?昨天剩下的米还有,煮点白粥,配点咸菜,应该挺舒服的。
不说了,再说下去,我怕又要扯到别的地方去了,絮絮叨叨的,你听着也烦。这些梦境的碎片,我跟你唠完,心里好像也轻松了点,不像刚才那么堵得慌了。下次要是再做什么奇怪的梦,我再跟你聊,反正也就是碎碎念,没人听的时候,跟你说说也挺好。
再见吧,再见。我先起来煮粥了,不然一会儿该饿了。
(三)
今天早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呢,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扑扑的光,落在我枕头边那只洗得发白的袜子上。我盯着那袜子看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昨天晚上又做梦了,那些碎片似的画面,跟没捏紧的沙子似的,漏了一大半,就剩那么几个印子,在脑子里绕来绕去,甩都甩不掉。
先说那梦吧,头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在南方这边打工住的职工宿舍。你说也怪,做梦都逃不开这地方。宿舍里那几个人,哦不,有时候我真觉得他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动物——不是说长得像,是那心性,比山里最野的兽都不如。你知道吗?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本来白天在厂里站一天,腿都肿得跟萝卜似的,晚上想早点躺下歇会儿,他们偏不。要么是故意把手机外放开得老大,刷那些吵吵嚷嚷的短视频,要么是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你听见几句,全是说别人坏话的;再不然,就是半夜起来倒水,故意把杯子碰得叮当响,好像生怕别人睡踏实了。
我有时候就想,人怎么能这么坏呢?人性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没下限啊?贪婪、肮脏,这些词儿以前只在书里看见过,现在天天在眼前演。他们好像就见不得别人好,更见不得别人安生。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宿舍,话都没跟他们多说几句,怎么就碍着他们眼了?本来在这儿打工就够苦的了,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除去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想买件新衣服都得琢磨半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心里头早就压得慌,跟揣着块湿抹布似的,又沉又闷。现实都已经这么不堪了,他们怎么还能下得去手,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呢?就看着我睡不着,看着我愁眉苦脸的,他们就舒坦了?这是什么道理啊。
一想到这儿,就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儿。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我不是个会跟人打交道的人,不爱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也不会凑热-闹,所以总是不合群。上学的时候,班里同学都凑成小圈子,下课一起跳皮筋、聊动画片,我就只能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画画。有时候想跟他们一起玩,刚走过去,人家就故意把话停了,或者转身就走,那滋味儿,现在想起来还心里发紧。那些过去的伤痛,跟刻在骨子里似的,平时不觉得,一遇到点事儿,就全冒出来了。
去年刚毕业的时候,我还以为出来打工能好点呢。在学校里好歹还有几本书陪着,出来之后,才知道什么叫难。找工作的时候,跑了好几个招聘会,简历投出去一大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的时候被问得哑口无言。好不容易找到现在这份工作,在流水线上天天重复一个动作,手都磨出茧子了,结果还是逃不开那些糟心事儿。不说这些了,越说越烦,还是说说昨天梦里剩下的那两个片段吧,好歹比想这些事儿强点。
第一个片段,是关于要去南方打工的事儿。梦里头,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坐车过来,结果家里人非要跟着——有我叔叔,还有我阿姨,我爹娘也跟着,一大帮人,吵吵嚷嚷的。我还跟我妈说,“我就是去打工,又不是不回来,你们跟着干嘛呀?”我妈说,“我不放心,跟你去看看,顺便也能逛逛。”结果走着走着,好像到了长江流域的湿地,你知道那地方吗?全是芦苇荡,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还有好多水鸟在天上飞。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我就跟他们走散了。我当时还挺慌的,到处喊“爹”“妈”,没人答应。后来我也不喊了,就顺着芦苇荡旁边的小路溜达,走着走着,就走进一个好像原始森林的地方。那林子里的树都特别粗,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叶长得特别密,把太阳都挡住了,地上全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还遇到不少小动物,有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还有不知名的小鸟,叫得特别好听。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到前面有个湖,湖水特别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居然就踩着湖面跑起来了,跑着跑着,好像还飞起来了,风从耳边吹过,那种感觉,特别自由,比现在这日子舒服多了。
后来呢,我就跟我妈汇合了。她看到我,还埋怨我,说“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我说“我就是溜达了一圈,没丢。”然后我妈就说,“既然都到这儿了,不如在城里玩几天再走,我还没在城里好好逛过呢。”我本来想赶紧去打工的地方报到,但是看着我妈那期待的眼神,也不忍心拒绝,就说“行,那就在这儿住几天。”我们住的是那种老式公寓,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面上还有以前刷的白灰,都掉得一块一块的。公寓窗户外面是一条老街道,有卖早点的摊子,还有修鞋的师傅,早上的时候特别热闹。那几天,我就陪着我妈,早上起来一起去买早点,她爱吃油条豆浆,我就每天给她买;白天的时候,陪她去逛公园,去那种小胡同里转,她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拉着我问这问那。我当时还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上班,不用想那些糟心事儿,就陪着我妈逛逛,多好啊。
好景不长,转眼就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我跟我妈说,“该回去了,我得去上班了。”我妈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也没说什么。我们就去火车站赶火车,结果路上堵车,等我们跑到火车站的时候,火车刚开走,看着火车尾巴冒着烟越来越远,我当时急得直跺脚,我妈也在旁边叹气。没办法,只能去赶汽车大巴。又跑到汽车站,排队买票,人特别多,挤了半天好不容易买到票,上车的时候,行李还差点被人拿错。汽车开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心里头又空落落的,好像那几天的热闹都是假的,一睁眼,又要回到那个压抑的宿舍,回到那个没完没了的流水线。然后这个梦好像就结束了,再后来的事儿,就记不清了。
还有一个记忆碎片,就没这么轻松了,反而特别吓人。梦里头,我好像得了某种病,具体是什么病,不清楚,但梦里头我就知道,是癌症。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特别难受,好像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小石子儿,刮得喉咙生疼。后来咳嗽的时候,居然咳出了黑色的血,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我就想,我怎么会得这种病呢?我平时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然后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念头——肯定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给我传染的。你说是不是很荒唐?但在梦里,我就特别肯定,就是他们。那些人,自己不想活,也不让别人活。就像我在南方打工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他们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好。为了自己那点儿自私的、眼前的利益,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不管别人身体是强是弱。
醒来之后,我还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好像还能感觉到那种铁锈味,心里头特别慌。我知道这只是个梦,但有时候,梦不就是现实的影子吗?你看我现在,身体确实不怎么好。每天上班累得要死,吃的也不好,食堂的菜要么太咸,要么没味儿,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晚上又睡不好,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跟蔫了的菜似的,提不起劲儿。神经也变得特别衰弱,一点小动静都能吓一跳,有时候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了,还会突然惊醒,心脏砰砰跳,半天缓不过来。我有时候就想,我是不是真的寿阳不多了?这样下去,迟早得垮掉。
其实我也知道,想这些没用,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黑,心里头就特别空,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想跟别人说这些事儿,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没人会真的关心你,说不定还会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憋着,憋在心里头,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喘不过气。
有时候也会想,等我攒够了钱,就离开这里,回乡下老家去。老家虽然穷,但空气好,也安静,不用跟这些人打交道。但又转念一想,回去之后能干什么呢?老家也没什么工作机会,总不能一直靠爹娘养着吧。所以就只能一天天熬着,熬一天算一天。
说到底,这日子就是这么糟糕,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好写的。今天能想起这么多,能絮叨这么半天,已经算不错了。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那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什么都不想想。
算了,今天就到这吧。说多了也没用,还是该干嘛干嘛去。下次要是还能想起点什么,再跟自己唠唠,再写点什么吧。就这样吧,再见了,呵呵。
(四)
今早醒的时候,脑子还昏沉沉的,跟灌了铅似的——不是因为睡多了,是被吵醒的。你说这南方的职工宿舍,咋就这么不太平呢?大清早的,不知道哪个室友突然“嗷”一嗓子,我还以为出啥事儿了,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不到。后来听旁边床的人嘀咕,说可能是说梦话,也可能是做噩梦了,谁知道呢。这还不算完,刚平复下心跳,又听见“咚咚咚”的敲墙声,不知道是隔壁在挪东西,还是故意的,反正那声音一下下砸在耳朵里,本来还能抓着点的梦,一下就散了,跟被风吹走的柳絮似的,剩不下几片。
现在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掉下来的一块墙皮,使劲儿想,才勉强拼凑起一点点梦的碎片。你说这梦怪不怪,开头明明是跟家里人在一块儿的——我姐,还有表姐,堂姐堂妹那几个,还有几个兄弟,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去逛街。我记得当时好像是在一个挺热闹的步行街,两边全是卖小吃的,什么糖炒栗子、烤红薯,还有卖小饰品的摊子,亮闪闪的。我就跟在他们后面,走得慢悠悠的,看着我姐跟表姐在前面讨论哪家的衣服好看,堂妹拽着我胳膊要我给她买冰淇淋,兄弟们在旁边打打闹闹,说要去玩投篮机。那时候的感觉多好啊,暖乎乎的,连风都是甜的,不像现在宿舍里,连空气都带着股潮乎乎的霉味。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周围的人就慢慢不见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那种慢慢模糊的,就像相机失焦似的,先是兄弟们的笑声听不见了,再是表姐她们的说话声变远了,最后连我姐的背影都看不清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哪还有什么步行街啊,全是绿油油的田埂,旁边是一条小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见里面的小鱼游来游去。前面有个小村庄,房子都是那种白墙黑瓦,门口挂着红灯笼,烟囱里飘着袅袅的烟,看着特像书里写的桃花源。我当时还愣了一下,心想“我咋到这儿来了?”,但也没多想,就顺着田埂走进去了。
在那个村里待了几天,具体几天记不清了,只记得村里的人都挺和善的,早上能听见鸡叫,晚上能看见星星,吃饭的时候,村长还会喊我去他家吃,炖的鸡汤特别香。我每天就跟着村里的老人去田埂上转,看他们种菜,听他们讲以前的事儿,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比在宿舍里强多了。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人——有几个年轻的小家伙,穿着挺正式的,看着像官府来的,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村长说是什么“老革命”。他们跟村长在祠堂里聊了好久,具体聊啥我没听清,只听见后来村长跟我说,要是想出去溜达几天也可以,别走远就行。
“直到有一天,我正蹲在溪边看小鱼,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动静。一抬头,就见几个人从村后的山上下来了——那山看着挺陡的,石头上还隐隐约约印着些像‘三山五岳’字样的石痕,也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人为刻的。领头的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挺得很直,看着就精神,听村长后来介绍,是‘老革命’;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的小家伙,穿着挺正式的制服,看着像官府来的,他们倒不像是走了山路的样子,一个个还蹦蹦跳跳的,可那裤腿上的泥点和脸上的汗,明明就是走了好久、跋山涉水才到的。”
我那时候突然就有点好奇,想看看这村子外面到底是啥样,就悄咪咪地找村口。找了半天,没看见桃花源里写的那种石门洞,倒是在村头的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一个绿皮的铁柜子——你见过七八十年代那种老式的文件柜吗?就是那种方方正正的,漆都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铁皮,看着旧得不行。那柜子,还是拉开了——你猜怎么着?里面不是空的,是那种像隧道一样的光,暖暖的,我跟个傻子似的,钻进去了,有点像爱丽丝钻进兔子洞的感觉,就是这“兔子洞”有点硌得慌,铁皮刮了我一下裤腿。
等我钻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又变了。哪还有什么田埂和白墙黑瓦啊,全是那种尖顶的房子,墙上有好多雕刻,有的是花纹,有的是人物,看着特典雅,有点像书里写的西欧,又有点像沙俄那边的建筑,还有点中世纪和工业革命那时候的感觉——路边有那种老式的路灯,还有人推着木头做的小车,车上放着面包。我沿着小街走了一会儿,脚底下的石板路有点硌脚,风一吹,还带着点面包的香味。我正想找个人问问这是哪儿,突然就醒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刚有点头绪,就被那声叫和敲墙声给打断了。
现在再想,那梦的前后因果全是乱的。怎么从逛街突然就到了桃花源似的村子?又怎么从村子的铁柜子里钻出去,就到了那种像北欧又像西欧的地方?一点逻辑都没有,跟我现在的日子一模一样,乱糟糟的,没个章法。有时候我都觉得,这梦就是我现实的投影,你知道吗?现实里的我,不就是这样吗?每天上班下班,挤公交挤地铁,干着没什么意思的活儿,拿着刚够糊口的工资,精神总是萎靡不振的,身体也总觉得累,好像从早到晚都歇不过来。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会觉得特别压抑,甚至有点绝望,觉得日子就这么一眼望到头了。
但这些不如意的事儿,说多了也没用,徒增烦恼。跟别人说吧,人家要么劝你“想开点”,要么就是敷衍几句,谁真的能懂呢?还不如不说,自己扛着,就像我常跟自己说的,“好好活着就行了”,别的也不敢多求。毕竟日子再难,也得一天一天过,总不能因为难就不过了,对吧?
现在能记起来的梦境碎片也就这么多了,再多想也想不起来了,脑子跟浆糊似的,越想越乱。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连梦都做得分崩离析的。刚才去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也乱糟糟的,跟个逃难的似的。
行了,絮叨了这么半天,也该去准备上班了。今天就先这样吧,能记起来的梦就这么点,再多也想不起来了。明天要是再做什么梦,或者又想起点什么,再跟你聊,再接着写点啥。呵呵,不说了,我得赶紧收拾收拾,不然又要迟到了。拜拜了。
(五)
我曾经说过的,其实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个伪命题,甚至都不需要去证明什么,只是世人总是将那些不可一世的幻想,付诸于那些美好之上,哪怕有许多条条框框,他们依然去欣然接受,或许在夏夜的凉风可能会生出些许燥热欲望贪念,但是到了冬天之后,人便会变得清醒,失去那些念头了。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床头柜的水杯上,晃得人眼晕。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一阵发僵,脑袋也沉得厉害——又是这样,身体孱弱得像泡了水的棉絮,精神头更是提不起来,连抬手摸手机的力气都得攒一攒。这种状态持续好几天了,说不上是病,就是一种弥漫在骨头缝里的萎靡,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有时候坐着发呆,就会琢磨“苦难”这回事。以前总觉得人能和命运较较劲,后来才慢慢明白,苦难这东西,从来不是谁能编出来的,它就那样硬生生砸过来,落在某个人、某个家身上,容不得你躲开。就像天要下雨,你没法跟老天爷说“别下在我这儿”,只能挨着。我也不想说那些从小到大攒下的苦闷,南方打工的日子、那些扭曲又悲惨的片段,提了也没用,不过是再把心里的疤揭一遍,索性就埋着吧。倒是昨夜的梦,奇奇怪怪的,偏偏记住了些片段,不如趁着现在还没忘干净,絮叨絮叨。
梦里的开头乱得很,先是一群看着像雇佣兵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动作利落得很。我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又像是亲身站在旁边。其中一个人,记不清脸了,只记得他从一架小型飞机上跳下来,降落伞张开的瞬间像一朵灰色的花,慢慢飘向远处的山坡。那山坡光秃秃的,长着几丛枯草,风刮得草叶哗啦响。他落地后没怎么停留,找了个土坡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狙击枪,架在地上瞄准对面的小木屋。那木屋看着很旧,木板都发灰了,门口还堆着些柴火。没一会儿,一声闷响,屋里没了动静,他收起枪,猫着腰溜了,很快就没了踪影。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梦里的场景就突然变了。家里乱成一团,妈妈坐在门槛上哭,亲戚们进进出出,脸上都是慌慌张张的神色。我拉住一个堂叔问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你爹和几个亲戚被抓了,说是和之前那起暗杀案有关。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可能?我爹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几次脸,怎么会和雇佣兵、暗杀扯在一起?肯定是弄错了。
后来我和妈妈去探监,监狱的铁窗冷得硌眼。我爹隔着玻璃看着我,头发乱了,眼神也没了往日的亮堂。我喊他,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地说“是被冤枉的”。我们找律师、写申诉材料,跑了一趟又一趟,可每次都被挡回来,要么说“证据确凿”,要么就含糊其辞地让等着。再后来去探监,一个狱警跟我们说,快判了,没什么希望了。我和妈妈在监狱门口蹲了一下午,风刮得脸疼,却哭不出来,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
可奇怪的是,没过多久,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没人再提审判的事,也没人通知我们结果。我们再去监狱问,人家说人已经不在这儿了。至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找了好些地方,问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有一点消息。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直到梦醒了还残留在心里。
梦里的场景又跳了,这次是在拉萨。我记得自己是徒步去的,背着个大背包,脚上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高原的天特别蓝,云就像贴在头顶上,风一吹,带着点凉意。走了不知道多久,路边突然出现一座建筑,看得我愣了神——那明明是中原地区的宗教建筑,飞檐翘角,红墙黛瓦,亭台楼阁一层层叠着,比城里最大的图书馆还要恢宏。我心里犯嘀咕,这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建筑?但既然看见了,就想着进去逛逛。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人站在台阶边,他们指着两道往下的石阶说,这边能通到皇室陵墓,那边直接就能到布达拉宫。我当时差点笑出来,这不是胡扯吗?先不说这建筑风格和拉萨压根不搭边,就这石阶,怎么可能一头通陵墓一头通布达拉宫?简直荒诞得离谱。我没再多问,转身就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建筑立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驿站,大概是供徒步的人歇脚的地方,门口堆着不少登山杖和背包。我正想进去喝口水,就看见大舅哥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件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他挥了挥手:“这么远的路,你走着多累,我开车带你一程,快上车。”我摇了摇头,跟他说不用了,我就是想自己走一走,体验体验。他劝了我两句,见我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勉强,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就开车走了。
之后的路就模糊些了,只记得终于走到了拉萨,在周边逛了几天。看了布达拉宫的远景,在街头的小店里喝了甜茶,还跟着当地人去了附近的寺庙。具体的细节想不起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怎么挖都挖不出来。再然后,就突然醒了。
回想整个梦,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触,既没有为父亲的事急得跳脚,也没有为拉萨的风景感到兴奋,就像个旁观者,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或许是凉薄的那股子冷静劲儿影响了我,就算在梦里,遇到再荒诞、再让人揪心的事,性格也会跟着环境慢慢演化,变得没那么容易波动。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脑袋还是有点沉,那些梦境的片段也开始慢慢模糊。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也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絮叨了这么多,也累了。下次再想起什么,或者还有别的感悟,再慢慢说。明天见吧,呵呵。
修命不修性,奔狂生心魔。修性不修命,魂散魄分离。
(六)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叫“死之钟”的应用,手指在玻璃面上划过,冰凉的触感蹭过指腹,像蹭过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块。界面很简单,就一个大大的时钟在中间转,点往下掉,像沙漏里漏下去的沙,只不过这沙漏的是我剩下的日子——他们说这是算出来的,精准得很,连小数点后面几位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心愿单”“日期计算”的按钮,点进去能写想做的事,能算距离某个日子还有多久。我试过写“再看一次小时候看过的萤火虫”,写完又删掉了,觉得有点傻,都知道结局了,写这些还有什么用?可后来又忍不住写回去,一笔一划,像在给即将过期的牛奶贴个“再喝一口”的便签。
有人说这应用是提醒人珍惜时间,我倒觉得它像个催命符,又像个镜子,照得人心里发慌。但慌归慌,我又忍不住总打开看——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知道那数字是死的,是别人算出来的“宿命”,可还是想盯着它,像盯着一根快烧到尽头的烟,看它什么时候灭,又怕它灭。
后来我总琢磨宿命这事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他们说宿命是单向的,过去定了,未来就跟着定了,可我觉得不是。宿命和时空的关系,更像一条铁线虫——你见过铁线虫吗?就是那种能钻进虫子身体里,把虫子逼得跳水的玩意儿,又细又长,看着有限,可扭起来的时候,又觉得它能绕遍整个池塘。
这条铁线虫的后面,是过去,是已经发生的事,是我记得的童年夏夜的萤火虫,是第一次摔自行车时擦破的膝盖,是奶奶给我煮的红糖水——这些都是定了的,像被胶水粘住的书页,翻不过去,也改不了,所以它在后面慢慢合拢,把过去封成一个盒子,打不开,只能隔着盒子闻里面的味儿。
铁线虫的中间呢?是现在,是我现在盯着屏幕的眼睛,是我敲键盘的手指,是我心里翻涌的念头。我总觉得这部分在“粒子自旋”——就像物理课上学的那些小粒子,不停地转,没有规律,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朝哪个方向转。有时候我会突然想吃小时候的糖,有时候会突然想走一条没走过的路,有时候会突然对着窗外的树发呆,这些都像粒子的自旋,没有原因,却真实存在,把“现在”搅得有些乱,却又乱得很有意思。
最有意思的是铁线虫的前面,是未来,是无数个分叉路口。你走左边,会遇到一场雨;走右边,会遇到一个陌生人;站在原地不动,会遇到一阵风。这些分叉没有尽头,你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甚至不知道“对”和“错”到底有没有意义——可就是这些分叉,让这条铁线虫看起来“无限”。明明知道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结局,可还是想看看每个分叉路口后面的风景,哪怕只是一朵小野花,哪怕只是一滴露水。
有人问我,既然知道结局,为什么还要往前走?为什么还要去追寻那些“无意义”的事?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你看那些小草,明明知道秋天会枯萎,可还是会在春天发芽,会在夏天开花;那些小鸟,明明知道冬天会很冷,可还是会在春天筑巢,会在夏天唱歌。它们没有想过“意义”,可它们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我也是这样。我知道我的躯壳会慢慢腐朽,会像老木头一样长出青苔,会像旧纸一样变黄;我知道我的灵魂会慢慢出现裂痕,会像玻璃一样布满纹路,会像瓷器一样容易破碎。可我还是想活着,想看看明天的太阳,想尝尝明天的饭,想和明天的风打个招呼。
有时候我会觉得累,累得想躺下,想再也不起来。我觉得自己像踩在一块虚空中的陨石上,脚下的石头随时可能碎掉,前后是看不到尽头的钢丝,左右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往上是看不到顶的高墙。我站在上面,不敢动,怕一动就掉下去,可又忍不住想动,想看看钢丝的尽头是什么,想看看深渊里有没有星星,想看看高墙上有没有花。
那时候我会想起一句诗:“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我觉得这句话像一束光,照在我的陨石上,照在我的钢丝上,照在我的深渊里。我不想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想在死前安详地微笑。我想带着我的不甘心,带着我的执念,走到最后一刻。哪怕我的手已经握不住东西,哪怕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哪怕我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东西,我也要带着这份不甘心,像握着一把刀,对着命运比划几下。
有人说我太执拗,说我在做无用功,说我在追寻一件“无意义”的事。可我觉得,追寻“无意义”的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就像一个探险家,明明知道远方可能没有宝藏,可还是要去;就像一个画家,明明知道自己的画可能没人看,可还是要画;就像一个歌手,明明知道自己的歌可能没人听,可还是要唱。他们不是为了宝藏,不是为了掌声,不是为了听众,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做过”这件事。
我也一样。我追寻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别人的认可,不是为了所谓的“价值”,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活过”这件事。哪怕我的人生是一本被写好的剧本,哪怕我的结局是注定的,我也要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下我自己的话,画我自己的画,唱我自己的歌。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不在了,会有人记得我吗?我想应该会吧,至少会有几个人,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我,想起我曾经说过的话,想起我曾经做过的事。那时候,我希望他们能为我默哀一丝,不用太久,就一秒钟,就够了。
我还希望,如果未来有一天,我化作了虚无,有人能把我撒向空中。不用撒在什么有名的地方,就撒在一片普通的天空下,让风带着我,飘向远方。我想让风带着我的童年,带着我小时候看过的萤火虫,带着我第一次摔自行车时的疼;我想让风带着我的梦想,带着我曾经想做的事,带着我曾经想见的人。
有人说自由是释然,是放下,可我觉得不是。自由是不甘心,是执念,是哪怕知道前面是墙,也要撞一下的勇气。有人说生存是解脱,是逃避,可我觉得不是。生存是坚持,是抗争,是哪怕知道脚下是陨石,也要站一会儿的倔强。
我现在还是会盯着“死之钟”的屏幕,看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有时候会慌,有时候会怕,有时候会想放弃。可每次看到那些数字,我又会想起我的童年,想起我的梦想,想起我的不甘心。那时候我就会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再活一会儿,再看看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其实不怎么好,有很多疼,有很多难,有很多让人想放弃的瞬间。可这个世界也不怎么坏,有很多暖,有很多甜,有很多让人想坚持的瞬间。我见过清晨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爬起来,把天空染成金色;我见过傍晚的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红色,像一幅画;我见过春天的花,在路边开着,小小的,却很艳;我见过冬天的雪,在天上飘着,白白的,却很软。
这些瞬间,像一颗颗小珠子,串在我的人生线上,串成一条项链。这条项链可能不名贵,可能不好看,可它是我的,是我活过的证明。我不想把这条项链丢掉,不想把这些瞬间忘掉,不想把我自己忘掉。
有时候我会对着空气说话,说我的疼,说我的难,说我的不甘心。我不知道空气有没有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听。可我还是想说,想把这些话从心里倒出来,倒在空气里,倒在风里,倒在雨里。
我知道我的躯壳会慢慢腐朽,会像老木头一样长出青苔,会像旧纸一样变黄;我知道我的灵魂会慢慢出现裂痕,会像玻璃一样布满纹路,会像瓷器一样容易破碎。可我还是想活着,想把我的躯壳,把我的灵魂,用到最后一刻,用到再也用不了为止。
我知道我的结局是注定的,是被写好的,是像“死之钟”上的数字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掉,直到变成零。可我还是想在结局到来之前,做一些我想做的事,见一些我想见的人,看一些我想看的风景。我想让我的结局,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一段有温度的回忆,一段有重量的人生。
我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不要怕,不要慌,不要放弃。哪怕你的人生是一本被写好的剧本,哪怕你的结局是注定的,你也要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下你自己的话,画你自己的画,唱你自己的歌。哪怕你站在一块虚空中的陨石上,哪怕前后是看不到尽头的钢丝,左右是看不到底的深渊,你也要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看看钢丝的尽头,看看深渊里的星星,看看高墙上的花。
我想告诉那些和我不一样的人,不要笑,不要骂,不要看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甘心。你可以不理解,但请你尊重,尊重每个人的人生,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尊重每个人的活着。
我现在还是会盯着“死之钟”的屏幕,看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了。因为我知道,那些数字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是我走过的路,是我看过的风景,是我爱过的人,是我做过的事。那些数字会变成零,可我的人生不会,我的回忆不会,我的不甘心不会。
我想就这样,带着我的不甘心,带着我的执念,带着我的回忆,一直走下去,走到我的结局,走到我的终点。哪怕我的躯壳腐朽了,哪怕我的灵魂破碎了,哪怕我化作了虚无,我也会告诉自己,我活过,我值了,我无悔。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我自己,还想过这样的人生,还想带着我的不甘心,带着我的执念,活着。哪怕还是会累,还是会怕,还是会站在一块虚空中的陨石上,我也愿意。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因为追寻“无意义”的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因为穷极一生亦无悔。
我知道,我可能不会有下辈子,可我还是会这样想。因为这样想,会让我觉得,我的人生不是一场结束,而是一场开始,一场没有尽头的开始。哪怕我化作了虚无,哪怕我撒向了空中,我也会在风里,在雨里,在太阳里,在晚霞里,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看着他们像我一样,带着不甘心,带着执念,活着,走着,追寻着。
这就是我的人生,这就是我的念,碎在时空褶皱里的念,碎在过去、现在、未来里的念,碎在活着、死亡、虚无里的念。这些念,像一颗颗小种子,种在我的心里,种在我的灵魂里,种在这个世界里。它们可能不会发芽,可能不会开花,可能不会结果,可它们存在过,它们活过,它们就是我的意义,就是我的人生。
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