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一十六场]
(一)
昨晚那梦啊,现在闭着眼想还觉得脑子发沉,不是那种能串起来的梦,全是些碎渣子,飘来飘去的,一会儿是这边乱哄哄的,好像有人在哭,有人在跑,一会儿又是那边静悄悄的,只剩几个人站在空地上,风刮得人胳膊凉,真应了那句“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当时在梦里没觉得啥,醒了之后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梦里还有我妈,你说怪不怪,她不是好好的样子,倒像是海星褪壳似的,一层薄薄的壳子,被埋在老家客厅的地板砖底下,我当时急得不行,跪在地上用手抠地板缝,指甲都快掀了,就想把那层壳子挖出来,可不知道为啥,总有人在旁边拦着,不是说话,就是用眼神示意我别挖,我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后来更糟,有人扛着一袋水泥过来,直接把那片地板砖给封上了,水泥浆流进缝里的时候,我看着那层壳子一点点被盖住,手都在抖,却啥也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种无力感,醒了之后还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后来我不是也跑了不少地方嘛,说是“招收”,其实就是想找个能安身的事儿做,从北边的小城到南边的大城市,行李扛来扛去,有时候坐绿皮火车,有时候坐长途汽车,晚上就在小旅馆里凑合一晚,被子潮乎乎的,还有股味儿。每到一个地方,都抱着希望去问,去等消息,可最后都没啥结果,要么是人家嫌我年纪大,要么是说我没经验,要么就是等了好几天,最后说“不用了”。不得志的滋味,尝多了就麻木了,有时候坐在路边吃馒头,看着来往的人,就想“我这到底是图啥啊”,可又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没劲儿。现在再回忆那些地方,好多细节都忘了,只记得某个城市的火车站人特别多,某个小镇的面条特别咸,还有一次在长途车上,旁边的人打了一路呼噜,这些破事儿,想起来也没啥意思,全是糟心的,不如不想。
还有一次,好像也是在梦里,我跑到有轨列车的车道上了,轨道冷冰冰的,泛着光,远处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列车越来越近,我却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猛地一下醒了,浑身是汗,枕头都湿了一片。现在想起来,那梦不就是我现实生活的样子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啥,有的事儿能想起来细节,比如上次拉货的时候,车胎被扎了,在路边等救援等了俩小时,太阳晒得人头晕;有的事儿就模模糊糊的,比如上个月跟谁吵过架,为啥吵的,现在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有些事儿,是打心底里不想说,也说不出来,你问我为啥,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没必要,说了也没人懂,还不如烂在肚子里。
对了,还有以前在南方工厂的时候,住的职工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晚上睡觉都能听见别人的呼吸声。每天早上都被吵醒,不是谁大声说话,就是有人收拾工具的声音,“哐当”一声,吓得人一激灵。醒了之后坐在床边,脑子空空的,想说说啥,比如昨晚做的梦,或者心里的委屈,可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上工的时间快到了,赶紧起来洗漱,牙膏挤多了,泡沫沾在下巴上,也没心思擦,随便抹了一把就往外跑。那点想说的话,早就被赶时间的慌慌张张给冲没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也跟现在差不多,没什么所谓的大事,全是鸡毛蒜皮,说不说都一样,没意义,说了也改变不了啥。
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儿了,跟我现在想唠叨的也没啥关系,你别往一块儿带啊。现在啊,我天天拉货,从早到晚,不是在装货,就是在送货的路上,有时候早上五点就起来,晚上十点多才回家,就想着多挣点钱,能让自己过得好点,也能给家里寄点。以前还能练练拳,每天晚上吃完饭,在院子里打一套,出出汗,心里也痛快,现在倒好,好久没碰了,主要是太累了,晚上回到家,往沙发上一坐,连动都不想动,有时候鞋都没脱就睡着了。不过今天晚上不一样,我跟自己说,得重新捡起来,不能就这么放弃了,不然以后身体越来越差,心里也越来越闷,所以今晚不管多累,都得打一套,哪怕少打几分钟也行。
有时候手机里有些消息,别人说“被删除了”,我也没去查,删了就删了呗,有啥大不了的,本来那些消息也不是多重要的,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还有些脑子里的想法,前一秒还想得清清楚楚,比如想写点啥,或者想跟谁说说心里话,后一秒就忘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一开始还挺着急,后来也习惯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也不妨碍我明白大多数事儿,人嘛,不用什么都记着,记太多了反而累。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喝一杯酒,再抽口烟,能助助眠,不过也不敢多喝,最多一杯,烟也只抽一根,多了第二天就不舒服,头沉,拉货的时候还容易走神,万一出点事儿就麻烦了,所以得控制着,适量就好。说起抽烟喝酒,以前我还挺反感的,觉得对身体不好,现在倒觉得,偶尔来点,能让自己放松点,也没啥不好的,只要别过量就行。
还有练拳这事儿,我以前总觉得,功夫练得越厉害越好,后来才明白,拳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太极还是少林,招式就那些,真正厉害的不是功夫,是人。要是你念头不通,比如总想着“我肯定练不好”,或者认知不够,比如觉得“练拳就是为了打架”,那就算你练再多遍,也没啥用,还不如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比如去公园逛逛,看看别人下棋,或者多看看书,哪怕是看些小说也行,比闷头练拳强多了。以前我就总钻牛角尖,觉得练不好拳就是自己没用,后来出去走了走,看了几本书,才明白,很多事儿不是靠死练就能成的,得先想通了,才能做好。
不过有时候啊,还是会钻牛角尖,甚至会突然不想活了,你说奇怪不,什么道理都懂,知道该怎么调整心态,知道该怎么努力改变,可就是改变不了现状,执念太深了。这种感觉好几年了,一直这样,痛苦一阵,麻木一阵,反反复复的。平时压抑着还行,看着跟正常人一样,该拉货拉货,该吃饭吃饭,可一旦情绪满了,就像水要从杯子里溢出来似的,心里特别难受,想摔东西,想大喊大叫,得费好大劲才能压回去,让理智重新占上风。每次压回去之后,都觉得特别累,浑身没劲儿,坐在那儿发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能这就是实力和现状不匹配吧,你想去做很多事,比如想换个轻松点的工作,想多陪陪家里人,可你没那个能力,或者没那个机会,就只能干着急,啥也做不了。
我常想,要是一只虫子见过山海,它还能安于待在一个小角落里,每天就知道找吃的吗?肯定不能吧,就算知道前面是火,像飞蛾似的,也愿意扑过去,望眼欲穿的,就算没结果,也无怨无悔。我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明知道改变很难,明知道可能努力了也没用,可还是不想就这么算了,还是想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想抓住。
至于配偶,我觉得有也行,没有也没关系,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一样。这么多年过来,我也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拉货,一个人睡觉,虽然有时候会被孤独、怀念这些情绪折磨,比如看到别人一家人在饭店吃饭,说说笑笑的,或者听到邻居聊自己的对象,心里会空一下,像少了点啥,可大多数时候,还是轻松自在的,不用迁就别人的口味,不用想着怎么讨好谁,不用应付那些没必要的争吵,多好啊。
最烦的就是应付那些社交关系,你说人活着咋就这么累呢?非得跟一群不熟的人凑在一起,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比如过年的时候,亲戚问“你咋还没对象啊”“一个月挣多少钱啊”,明明不想回答,还得笑着说“不急”“还行”,脸上都快笑僵了,心里却特别烦。群居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可也有像我这样不喜欢凑热闹的啊,很多人之所以被人说是“得病”,还不就是因为跟别人不一样,比如不爱说话,不爱聚会,就被人说“性格有问题”“不合群”,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态度和习惯,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那样太狭隘了。我以前还查过一本书,里面说“自然量子效应”,虽然没太看懂,但我觉得,人活着也该像那啥量子似的,有不同的状态,不是非得跟别人一样,说到底,都是自己内心的选择,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现在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知道没睡好,都是过度思考闹的。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就不停转,想今天拉货的事儿,想明天要送的货,想以前的梦,想以后的日子,越想越精神,有时候到凌晨两三点还没睡着,失眠好长时间了,也没什么办法,吃安眠药怕有副作用,只能靠喝酒抽烟助眠,可效果也越来越差。
有时候想写点东西,把心里的事儿记下来,可又写不出来,不是没话说,主要是最近跟自己说好了,不写新东西,想把那些想法先放一放,所以就保留意见,把那些想写的话、想记的事儿攒着,像种子似的,先埋在心里,等什么时候有心情了,或者说“到时候该写了”,再拿出来写。现在想这些也没啥意思,写不写都无所谓,反正也没人看,下次再聊的时候,再写也不迟,呵呵,你说是不是?
其实啊,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啥,就是觉得心里闷,想唠叨唠叨,把那些堵在心里的事儿倒出来,哪怕没人听,也舒服点。你别嫌我烦啊,毕竟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碎碎念,跟别人没关系,也就是跟你说说,下次有机会,再跟你聊别的吧。
(二)
今天早上醒的时候,跟往常不一样,不是被宿舍窗外那辆总准时七点路过的垃圾车吵得跳起来,是自己突然“咯噔”一下睁开眼的。一睁眼,脑子里就跟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懵得厉害——不是没睡够的懵,是因为那个梦。你说人这脑子怪不怪?梦里明明好像过了老久,有好多事儿,跟演电影似的,可一醒过来,就跟被橡皮擦狠狠蹭过似的,就剩那么点儿碎渣子,还都是些没头没尾的片段。
我就那么躺在床上,盯着宿舍那掉了皮的天花板——那片天花板是去年雨季漏的水,干了之后就留下一块黄不拉几的印子,像块没洗干净的污渍——想把那些碎渣子拼起来。我使劲儿想,从睁眼的第一秒就开始想,想梦里我之前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可怎么拼都不行,越想越乱,到最后连刚才梦到啥都快模糊了,就记得最后那点儿事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特荒唐。
你敢信吗?梦里我居然要去参加个歌曲比赛。不是我自己想去的,是不知道谁逼我的,也不知道为啥要参加,就稀里糊涂地站在一个模糊的舞台上,底下乌泱泱的全是人,可我一个都看不清脸。一开始定的歌是《痴心绝对》还有《缘起缘灭》,你说这两首歌,一个唱得撕心裂肺的情爱,一个讲得玄乎其玄的缘分,跟我这人搭吗?我对着梦里那看不见的麦克风,唱了一遍又一遍,要么跑调跑得没边儿,要么没感情得像念课文,怎么都唱不好,急得我一头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后来就有个模糊的人影跟我说,“你自己从电脑里导首歌换了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我当时脑子里不知道咋的,就跟短路了似的,突然冒出《杀死那个石家庄人》这歌名。你说怪不怪?那歌里的劲儿,那股子说不出来的压抑和无奈,还有那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倒真跟我这糟心的人生对上了,就像心里堵了块大石头,堵了几十年,终于能顺着歌里的调子喊出来点儿似的。可刚在梦里的电脑上找到这首歌,还没等我点“导入”呢,我就醒了——猛的一下坐起来,宿舍里其他工友还在打呼噜,老王的呼噜声跟打雷似的,小李还在磨牙,“咯吱咯吱”的,混合在一起,跟宿舍外头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缠在一块儿,特闹心。我摸了摸额头,还有点汗,凉飕飕的,再想梦里之前发生了啥,去哪儿了,见了谁,全忘了,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就剩那破比赛和那首歌,跟刻在脑子里似的,挥都挥不去。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南方这天气是真邪乎,都快入冬了,早上起来宿舍里还潮乎乎的,地板踩上去有点黏脚,穿衣服的时候,手指都有点僵,那几件洗得发白的秋衣秋裤,贴在身上凉冰冰的,跟没晒干似的。走到宿舍门口,楼道里一股子混合着牙膏味、泡面味还有潮湿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老王早上煮的泡面,他总喜欢放两根火腿肠,说这样“有营养”,可那味儿飘在楼道里,跟小李昨晚没倒的洗脚水味儿混在一起,真让人有点反胃。这味儿我都闻了快两年了,一开始还觉得难闻,捏着鼻子走,现在居然习惯了,你说是不是很可怕?
去厕所的路上,要经过楼下的洗衣房,里面的洗衣机还在“嗡嗡”转,是老张的衣服,他昨天搬砖把衣服弄得全是泥,得洗两遍才能干净。洗衣液的香味飘出来,是那种廉价的薰衣草味,跟楼道里的味儿混在一起,更怪了。到了厕所,找了个隔间,关上门,外面有人在刷牙,“哗啦哗啦”的水声,是小李,他总喜欢边刷牙边跟工友大声聊天,今天聊的是“今天要搬多少货,能赚多少钱”,还说“再赚两个月就能给老家的女朋友买个金镯子了”。
我就那么站着,突然心里就一阵发紧,然后就是说不出来的悲哀,跟潮水似的往上涌,压都压不住。我盯着隔间门上那道裂缝——那裂缝是之前有人喝醉了踹门弄出来的,到现在都没修——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被他们同化了?
真的,我就那么问自己,你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每天醒了就是打工,搬砖、拉货,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回来要么倒头就睡,要么跟工友凑一起看会儿手机,刷那些没营养的短视频,要么就听老王讲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的事儿,讲来讲去都是那几件,可我居然还能听下去。一天一天就这么过,跟个机器人似的,连思考都懒得思考了。
你还记得年轻时候的样子吗?那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跟发小阿明在田埂上跑,手里拿着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是奶油味的,化得快,我们得赶紧舔,不然就滴到手上。那时候我们总躺在田埂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以后要去大城市,要干一番大事,要活得跟别人不一样,要自由,要痛快,要想吃多少冰棍就吃多少冰棍。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是有光的吧?不像现在,早上照镜子,镜子是宿舍里共用的,裂了一道缝,我从那道缝里看自己,眼里全是红血丝,还有说不出来的疲惫,连笑都觉得费劲,嘴角往上扬一下都觉得脸酸。
你还记得那时候真实的自己吗?那时候受了委屈会哭,比如阿明抢了我的冰棍,我会坐在田埂上哭好久;开心了会跳,比如考试考了满分,我会跑回家跟奶奶炫耀,蹦着跳着;会为了一点小事跟人争论,比如跟阿明争论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多少颗,争得面红耳赤;会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比如老师冤枉我偷了同学的橡皮,我就算被老师罚站,也不承认。可现在呢?受了欺负只能忍着,比如昨天拉货的时候,那个穿得光鲜的女客户,涂着红指甲,因为我搬箱子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就尖叫着推我,骂我“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我只能低着头道歉,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别人说啥就是啥,工头说“今天必须搬完这十车砖,不然扣工资”,我就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得接着搬;连自己喜欢啥、不喜欢啥,都快忘了,每天就跟着别人的节奏走,别人吃泡面我也吃泡面,别人看短视频我也看短视频,别人说“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也差点信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颓废了,不能再堕落了。我不能像宿舍里那些工友一样——不是说他们不好,老王五十多了,这辈子就想着多赚点钱,给老家的儿子盖房子;小李就想着赚够钱娶女朋友,过踏实日子——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每天就想着赚那点钱,娶个媳妇,生个娃,然后就这么麻木地过一辈子,直到老了动不了了,躺在病床上,才想起自己这辈子啥都没干,啥都没经历,就这么没了。
我也不能像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一样,比如之前见过的那个工头的上司,穿得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为了多赚点钱,把我们的工资压得很低,还总是找借口扣工资,听说他为了拿到一个工程,还送了礼,踩了好几个人往上爬。那种人,为了钱,为了面子,啥脏事儿都干,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死的时候都不得安生,说不定还会被人戳脊梁骨。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我知道我身体不好,有毛病,是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医生说我这病治不好,只能慢慢养,还跟我说“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时日无多”。这话我一开始听了,晚上偷偷哭了好几回,躲在被子里,不敢让工友听见,怕他们笑话我。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太亏了,还没好好活呢,还没去看看大海呢(我长这么大只在电视上见过大海),还没好好谈一场恋爱呢,就要走了。可后来我想通了,就算活不了几年,也不能就这么混日子啊,也得活得热烈点儿,恳切点儿,对自己好点儿。
心里那块疤,是小时候受的伤,那时候爸妈不在家,我跟奶奶住,邻居家的大壮总欺负我,有一次他把我的书包扔到泥坑里,我去捡的时候,被石头绊倒了,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现在还有一道浅浅的疤。那疤到现在还疼,尤其是阴雨天的时候,隐隐约约的疼,可我不能总盯着那疤看,得往前看。我得训练自己走路,之前因为生病,腿有点不利索,走快了就喘,上楼梯都得扶着扶手,我得慢慢练,每天早上起来多走两圈,一点一点来,我要追逐那曾经的生存与自由,我要好好活下去,哪怕只有一天,也得活得像个人样。
我还想好好去旅行一次,不用去太远的地方,就去附近的海边看看,看看真实的大海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电视里那样蓝,是不是有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音,是不是能捡到贝壳。我还想好好吃一顿海鲜,不用太多,就吃一次螃蟹,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螃蟹呢,总听工友说螃蟹有多好吃,我也想尝尝。
可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啊,我被困在这个生活的地狱里,每天围着柴米油盐转。为了谋生糊口,后面这个是笔误,为了户口(虽然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这户口到底有啥用,但大家都说重要,说有了户口才能在城里扎根,我也只能跟着急),每天去打工。拉货的时候,货车里又闷又热,尤其是夏天,汗流得跟下雨似的,把衣服都浸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搬砖的时候,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有时候不小心还会被砖头划破,流血了就随便找块布擦擦,接着干,因为要是停下来,工头就会骂我“偷懒”。
我受各种各样的人欺辱,工头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骂我,比如我搬砖慢了一点,他就会扯着嗓子喊“你是不是没吃饭?没吃饭就别来干活!”,有时候还会扣我工资;有时候去送货,客户会嫌这嫌那,比如嫌我送晚了,嫌箱子上有灰尘,还会推搡我;连有时候去菜市场买个菜,摊主都会因为我穿得破,给我少称,我明明要的是一斤青菜,他给我的顶多八两,我跟他说“你这称不对吧”,他还会白我一眼,说“买不起就别买,别在这儿找茬”。
这些苦,我都忍着,跟小时候一样。小时候爸妈不在家,被大壮欺负,我忍着;长大了上学,老师不喜欢我,说我“笨”,同学也不跟我玩,我忍着;毕业出来打工,还是忍着。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用来忍的?可就算是忍,也得有个目标吧?不能白忍。我得忍辱负重,哪怕到最后,我追寻了一辈子,还是什么都没有,还是一事无成,我也不能后悔,不能抱怨。因为我努力过了,我为了我想要的生活,为了那点自由,为了那时候年轻的自己,我拼过了,这样就算到死,我也能闭上眼了。总比那些连试都不敢试,就认命的人强吧?
对了,突然想起之前的择偶标准,也不算啥正式的标准,就是那阵子,跟之前谈过的那几个女生分开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算是临时性的吧,跟上门啥的也没关系,就是自己瞎琢磨的。你说也怪,之前谈的那几个,第一个是在工厂认识的,叫小敏,长得挺清秀的,可太娇气了,每天要我给她买零食,买奶茶,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她花,后来她嫌我穷,就跟我分了;第二个是通过老乡介绍的,叫小丽,太强势了,啥都得听她的,我跟她在一起觉得累,连我穿什么衣服她都要管,后来也分了;还有一个,是在网上认识的,叫小婷,就喜欢那种网红似的风格,追求白幼瘦,每天要化妆两三个小时,出门还得等半天,我实在受不了,也分了。
后来我就想,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其实也简单,有书卷气的就行,就是那种一看就读过书,说话温温柔柔的,跟她在一起能安安静静聊会儿天的,比如能跟我聊聊小时候在田埂上看星星的事儿,聊聊我想去看大海的想法,不用她能帮我啥,只要能听我说说就行;要是能顾家也行,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下班回来能有口热饭吃,不用多好吃,就是一碗热面条也行,就挺好;就算是男人婆也没关系,性格爽朗点,不矫情,有啥说啥,一起干活,一起打拼,比如我搬砖累了,她能递瓶水给我,跟我说“歇会儿再干”,这样也挺好。
最重要的是,得气血足,身体好,好生养——也不是说非要生多少孩子,就是身体好的话,少生病,能好好生活,踏实过日子,别跟我似的,一身毛病,自己遭罪,还连累别人。我不喜欢白幼瘦,觉得那样的太脆弱了,经不住事儿,比如风一吹就感冒,搬点东西就喊累,跟我这糟心的日子不搭。而且现在很多人的性癖都特别奇葩,特别扭曲,还有些抽象的,比如我之前在短视频上看到有人喜欢穿奇奇怪怪的衣服,还喜欢自残,我真是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我就想要个正常的,能一起好好过日子的人。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我这条件,身体不好,又没钱,又没户口,长得也普通,谁会跟我啊?也就是偶尔瞎想一下,比如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黄印子,就会想“要是有这么个人陪我,日子会不会好一点?”。不过插这么一段,应该也不突兀吧?毕竟都是我心里想的事儿,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跟自言自语似的,也没啥章法。
其实我也不知道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每天过得这么乱七八糟,说出来也没人听,就算有人听了,也只会觉得我矫情,觉得我想太多,觉得我“都这样了还瞎折腾”。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这些事儿特别没意义,无所谓,说不说都一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明天还是得早起搬砖,还是得受气,还是得忍着。
可有时候又觉得,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喘不过气来。所以就这么写下来了,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可能有点乱,可能有点啰嗦,可能有点让人听不懂,但没关系,反正也是写给自己看的。
也没啥可写可聊的了,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明天继续起床,继续面对那潮乎乎的宿舍,继续听老王的呼噜声,继续搬砖拉货,继续忍着那些欺辱,继续慢慢训练走路,继续想着那点自由和活下去的劲儿,继续偶尔瞎想一下大海和那个“有书卷气”的人。
下次再谈吧,说不定下次又能想起点啥别的事儿,比如梦里那些想不起来的片段,或者又遇到了什么糟心的事儿,又有啥新的牢骚要发。再见了,呵呵,哈——说再见也不知道跟谁说,跟自己说吧,希望下次再跟自己聊天的时候,我能活得好一点儿,哪怕就好一点点呢,比如能多走几步路,比如能吃到一次螃蟹,比如能离大海近一点。
不知道悲哀的念头,没由来从何而起,生理上的疾病,也就是身体上的永远治不好,心里的病,缺失的那块空落落的东西,你总得自己治愈,补回来,我没多长时间了,我希望在临走前的余生里,至少多做点事情,也许就够了,你说是这样的吧。
人生没有意义,我从未出错,尽头是虚无,悲哀从哪儿来,呵。
(三)
南方的梅雨季像一张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喘不过气。我推开职工宿舍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汗臭、霉斑和没晒干的袜子的味道扑面而来,熟悉得让我胃里轻轻抽搐了一下。这是我来这座城市打工的第三个月,也是我在这间十二人间宿舍里,第无数次觉得自己像只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窗沿上积着一层灰,下雨的时候会漏雨,上次漏的水在墙壁上洇出一块深褐色的霉斑,像块永远洗不掉的污渍。下铺是安徽来的大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面条,煤炉的烟味飘进我的蚊帐,我总在半梦半醒间以为自己呛进了煤灰。宿舍中间摆着两张掉了腿的桌子,是我们唯一的公共空间,可大部分时候,那桌子都被隔壁床的老张占着——他总把从工地捡来的废铁丝、旧工具堆在上面,说要攒着卖钱,谁要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他就会瞪着眼睛骂“穷鬼手贱”。
我原以为,大家都是背井离乡来讨生活的,就算不能互相帮衬,至少能相安无事。可后来我才知道,在这巴掌大的宿舍里,连一点微不足道的利益,都能让人心变得比墙角的碎玻璃还尖。
第一次起冲突是因为阳台的晾衣绳。宿舍只有一个小阳台,十二个人的衣服挤在两根绳子上,晚一步就没地方晾。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去的时候发现我的牛仔裤被扔在了地上,沾了一裤脚的泥。我捡起裤子,看见老张的迷彩裤占了我原来的位置,还把我的衣架掰断了一个。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的衣服干了不拿走,占着位置干嘛?我这裤子明天还要穿,比你的金贵。”我气得手都抖了,那牛仔裤是我去年冬天刚买的,唯一一条能穿去见客户的裤子。可我没跟他吵——我知道,在这里吵架没用,只会招来更多人的围观和议论,他们不会帮我,只会像看耍猴一样,过后再把我的“窝囊”当成饭桌上的谈资。
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小心。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晾衣服,晚上不管多累,都要先把衣服收回来;我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塞进床底的箱子里,生怕占了一点公共台面;我甚至在枕头边放了一包纸巾,每次老张他们在宿舍里抽烟,我就把纸巾捂在鼻子上,不敢说一句“能不能去外面抽”。我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可有些麻烦,你不找它,它也会来找你。
上个月,宿舍里安了个新的插座,在我床头的墙壁上。本来大家说好轮流用,可没过几天,小李就把他的手机充电器、充电宝全插在了上面,连晚上睡觉都不拔。我晚上想给手机充电,轻轻拔了他一个充电宝,他立马从床上弹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他妈偷电啊?这插座是我先发现的,就是我的!”我跟他解释我手机快没电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他却越骂越难听,说我“装可怜博同情”,还说我“肯定是想偷他的充电器”。那天晚上,我没充上电,睁着眼睛到天亮,听着小李的呼噜声,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只小锤子在里面敲。
从那以后,我的左边太阳穴就时不时会发烫。一开始我以为是没休息好,喝杯热水就过去了。可这几天,那发烫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烧,连带着体温也升高了。昨天我下班回去,刚爬上床,就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床沿吐了一口酸水。老张听见声音,探过头来,不仅没问我怎么了,还笑着跟旁边的人说:“怕是装病想偷懒吧?我看他就是不想上班,想骗老板的病假工资。”
我没力气反驳他。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吊扇,突然觉得特别孤单。我想给家里打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妈要是知道我在这边过得这么难,肯定会哭着让我回去。我爸去年刚做了心脏手术,家里还欠着钱,我不能回去。我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今天早上,我撑着身子去了附近的小诊所。医生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我有点低烧,可能是最近太累、压力太大,让我多休息,开了点退烧药。我拿着药走出诊所,外面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我的伞上,噼里啪啦的响。我看着街上匆匆忙忙的人,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可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难。
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张正在桌子上摆弄他的废铁丝,小李的充电器还插在我的床头插座上。我的左边太阳穴又开始发烫,比之前更厉害,连眼睛都有点模糊。我慢慢爬上床,把医生开的药吃了,然后拉上蚊帐。蚊帐外面是他们的说话声、笑声、骂声,还有窗外的雨声,可我突然觉得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我闭上眼睛,希望这发烫的感觉能快点消失,希望明天醒来的时候,宿舍能安静一点,希望那些争吵和算计能离我远一点。可我知道,这些希望可能都只是奢望。我能做的,只是在这满是霉味的宿舍里,紧紧裹着我的薄被子,等着那团火慢慢熄灭,等着新的一天,继续为了生活,咬牙扛下去。
(四)
醒了,又好像没醒。头还是昏沉沉的,刚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纹都看得模模糊糊——不是宿舍的天花板脏,是我这眼睛,还有这精神头,真是越来越差了。胳膊抬起来想揉个眼睛,都觉得沉得慌,跟绑了块湿抹布似的。坐起身来,脑子里嗡嗡的,好像还停留在刚才的梦里,可你让我说具体梦见啥了,我又说不上来,就剩那么一丁点片段,抓不住,也捋不清,跟手里攥着把碎棉花似的,一使劲就散了。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做校园的梦了,以前也偶尔会梦到上课铃、黑板上的公式,还有堆得乱七八糟的作业——对,这次梦里好像也有作业,具体是哪科的记不清了,只记得作业本摊在桌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像还有几道题空着没写,心里还急得慌,怕老师查。可也就这么个模糊的影子,再想多一点,脑子就跟卡壳的旧收音机似的,滋滋啦啦响,啥也调不出来了。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溯源,可我这记性,连潜意识想告诉我啥都记不住,还溯源呢,能把梦里那点零碎记下来就不错了。算啦,不说那些虚的,就当是我瞎絮叨,把醒了还没忘掉的那几样,跟自己念叨念叨吧,反正也没人听,就当是跟空气说话了。
最先想起来的,是跑操的事儿。梦里好像是大课间,该下楼跑操了。我记得我跟在队伍后面,可不知道为啥,脚步怎么都赶不上前面的人。前面的同学一个个脚步轻快,说说笑笑的,我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走得又慢又沉,心里还特别慌,总觉得有事儿没做完,一会儿想是不是作业没交,一会儿又想是不是值日忘了,就跟现实里那日子一样——每天都忙忙叨叨的,可忙啥呢?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瞎忙活,最后还总掉链子。后来队伍越走越快,我干脆就跟不上了,看着前面的人拐了个弯下了楼,我站在楼梯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躲起来”,别让体育老师看见,不然又该挨说。然后就看见楼梯间旁边有个厕所,我跟做贼似的溜进去,躲在隔间里,听见外面跑操的音乐声越来越远,心里还挺庆幸,又有点难受——你说我咋就总跟不上别人呢?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里。
躲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是大部队回来了。我赶紧从隔间里出来,贴着墙根走,跟在人群后面往楼上走。没人注意到我,就好像我从来没掉队过一样,也没人问我刚才去哪儿了。这种感觉特别熟悉,就跟在学校的时候一样,我总是那个被忽略的人,就算偶尔不见了,也没人会找我。现在想想,梦里的场景,其实都是现实的影子,一点都没跑偏。
然后就是个特荒诞的事儿——学校对面的殡仪馆,居然出名了。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殡仪馆出啥名啊?难不成是服务好?还是环境好?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更离谱的是,我们学校居然还因为这个,要大肆宣传!我记得梦里好像有老师在广播里说这事儿,还说要建个象征性的雕塑建筑,就放在学校门口。我当时站在操场上,看着工人师傅们搬砖,心里直犯嘀咕:这雕塑是啥样啊?跟殡仪馆有关的雕塑,放在学校门口,合适吗?后来雕塑建好了,我瞅了一眼,说不上来是啥造型,反正看着就别扭,跟学校的氛围一点都不搭,就跟把白菜种在花盆里似的,不伦不类。现在醒了再想,觉得这梦是真没逻辑,可又觉得,说不定是我心里太压抑了,才会做这么无厘头的梦——毕竟现实里也有很多事儿,比梦里还荒诞,你想不通,可它就是发生了。
还有个片段,是关于一只蜘蛛的。那天我上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扶手上看见它了。你猜它长啥样?居然跟黄蜂一模一样!外壳是那种黄蜂特有的黄黑相间的颜色吗?不是,是肤色,跟人的皮肤颜色差不多,腿也是肤色,个头还不小,有我手那么大。我当时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瞅了它半天,心里有点发毛,可又有点好奇——世界上还有这种蜘蛛?我没敢碰它,就想绕着走,毕竟我从小就怕这些虫子。结果我刚要走,旁边过来个陌生同学,看样子也是我们年级的,不过我不认识他——我在学校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那同学看见蜘蛛,啥也没说,抬手就把它从扶手上打下去了。我赶紧趴在楼梯栏杆上往下看,就看见那蜘蛛掉在一楼的水泥地上,一条腿好像断了,蜷在那儿。我当时不知道咋想的,居然想下去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就往楼下跑。
跑到一楼的时候,有两个同学已经围在那儿了,我凑过去,想伸手碰一下它的腿,看看能不能帮它挪个地方。结果旁边一个同学一把拦住我,说“别碰,脏”。我手停在半空中,没说话。就在这时候,那蜘蛛突然动了一下,断了的腿还抖了抖——它居然还活着!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就觉得那蜘蛛像我自己。你想啊,它好好地待在扶手上,没招谁没惹谁,就被人一下子打下来,腿断了,想有人帮一把,还被人嫌弃“脏”。我不也是这样吗?在班里的时候,我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惹事,可还是会被人忽略,被人排挤;现在在工厂宿舍,也是一样,那些人看我老实,就总招惹我,拿我的难受当乐子,我想躲远点,还总被他们找事儿。那蜘蛛抖腿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它在哭似的,可我啥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就跟我看着自己的日子一样,无能为力。
后来我就跟丢了魂似的,在学校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走到哪儿了。看见前面有个教室门没关严,我就推开门进去了——也不知道为啥要进去,可能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也可能是觉得里面有人,能让我不那么孤单。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坐着,前面的投影仪开着,放着不知道是纪录片还是动画片的东西,画面闪来闪去的,我也没看清内容。我找了个靠后的空座坐下,刚想喘口气,抬头就看见讲台旁边站着个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挺年轻的,长得好看,身材也也好,穿了件浅色的连衣裙,看着特别温柔。我一下子就想起初中的化学老师了——我初中的化学老师也是这样,年轻漂亮,说话轻声细语的,当时我还挺喜欢上她的课,可惜那时候我成绩不好,也不敢跟老师说话。
我正盯着老师看呢,老师突然朝我走过来,笑着说:“同学,你跟旁边那位换个座位吧,那边视野好点。”我赶紧站起来,点点头,跟旁边的同学换了座。坐下的时候,我低头一看,突然发现自己的衣服变了——刚才穿的还是学校的蓝白校服,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裤子也变成了牛仔裤。我当时愣了一下,心想这咋回事啊?做梦还带换衣服的?可也没多想,毕竟是在梦里,啥离谱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后来老师说,一会儿要组织大家去出外研学,还是外勤来着?我没太听明白,也没太在意——反正不管是研学还是外勤,我大概率也是被忽略的那个,去不去好像也没区别。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收拾东西,说说笑笑的,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待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悄悄站起来,走出了教室。外面的阳光特别亮,晃得我眼睛疼,然后我就记不清后面的事儿了。
其实之前也做过几次校园的梦,梦里也有学校门口的车水马龙——放学的时候,自行车铃响个不停,同学们推着车往外走,家长在门口等着,卖零食的小摊前围满了人,特别热闹。可那些梦也跟这次一样,醒了就忘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感觉,好像是温暖,又好像是遗憾。现在想想,梦里的事儿真的经不起琢磨,跟水里的浮萍似的,飘来飘去,没有根,抓不住,醒了就没了,留不下什么实在的东西。你说人为啥会总梦到过去呢?是不是因为现在的日子太苦了,所以才会拼命往回找甜的回忆?可我上学的时候,也没多甜啊,照样是被忽略,照样是不合群,照样是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透明人。或许是我太没用了,连回忆都只能捡些不甜的片段。
再后来,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他床的人应该是早就上班去了。我坐了一会儿,缓了缓那股子头晕的劲儿,然后起来上个厕所,洗了把脸——自来水特别凉,浇在脸上,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醒了,不是还在梦里的学校里瞎转悠。然后我就出门了,往工厂走。我们住的这地方,是工厂的职工宿舍,破破烂烂的,墙皮都掉了,楼道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要么是别人做饭的油烟味,要么是垃圾没及时倒的馊味儿,跟梦里的学校比,差远了——可梦里的学校再怎么好,也是假的,这里再怎么差,也是我现在要待的地方。
走着走着,就想起这些年的日子了。从小到大,就没顺过。童年的时候,在老家,总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他们抢我的玩具,还笑话我长得瘦;上学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不合群,没人跟我玩,老师也不怎么注意我,有时候作业没写完,还会被老师批评,回到家还得挨爸妈说;毕业之后,想着来南方打工能好点,能挣点钱,能自己养活自己,可没想到,这边的日子更难。刚过来的时候,被中介骗了,交了钱还没找到工作,差点睡在大街上;后来好不容易进了这个工厂,以为能安稳点,结果宿舍里那几个不是人的东西,总找我麻烦。他们看我老实,话少,就总招惹我,要么故意把我的东西弄乱,要么在背后说我坏话,要么看我不开心,他们就笑得特别欢——好像我的苦难,就是他们的乐子。
他们还特别爱争,今天为了谁多占了一点宿舍的空间吵,明天为了谁先洗澡吵,后天又为了领导多看了谁一眼争来抢去,追名逐利的,看着都累。我知道,这就是人性,自私、肮脏、贪婪,这些本性,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没辙,打不过也骂不过,只能尽可能躲得越远越好。平时我都不在宿舍待着,要么在工厂的角落里待一会儿,要么就出去瞎走——你说我喜欢走吗?也不是,就是不想跟他们凑在一起,看见他们就烦。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往的车,心里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为了活着,耗尽所有力气,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关心,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飘来飘去。
有人说,要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要感同身受。可我觉得,没经历过别人的苦,就别瞎劝别人大度。很多事情,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能明白那种难受,那种绝望,旁观者是永远体会不到的。就像我跟别人说,宿舍里的人总欺负我,别人只会说“你别理他们就行了”,可他们不知道,那些人不会因为你不理他们就放过你,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所以后来我也不说了,说了也没用,还会让人觉得我矫情,觉得我事多。
其实想想,也没啥可说的,也没啥可写的,挺无聊的。每天都是重复的日子,上班,下班,躲着宿舍里的人,走路,发呆。有时候也会想,明天会不会好一点?可第二天醒来,还是一样的头晕,一样的累,一样的要面对那些糟心的事儿。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差不多就这样吧,絮叨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可能是今天醒得早,脑子还没转过来,也可能是心里的话太多了,没人说,就跟自己念叨念叨。下次再做了这样的梦,或者再想起些啥,再跟自己聊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得早点休息。明天见,呵呵。
(五)
今天早上醒的时候,眼皮沉得跟粘了胶水似的,我揉了半天,指腹上还沾了点昨晚没洗干净的眼屎,糙得慌。坐起来靠在床头,脑子是空的,跟南方梅雨季晾不干的被子似的,又沉又闷。本来想回忆回忆昨天晚上做的梦,结果想了半天,就跟看了一场卡碟的电影,画面全是跳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大部分都忘了,就剩下点零零碎碎的片段,抓不住,也拼不起来。
我坐在那儿发了会儿愣,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南方这边的地板总这样,哪怕是夏天,也透着股子潮气,不像北方的地板,晒干了踩上去是暖的。后来慢慢的,脑子里好像有根线扯了一下,我才想起来,哦,好像是去菜市场了。对,就是菜市场,我们楼下那个老菜市场,门口总摆着几个卖早餐的摊子,油条炸得油乎乎的,豆浆桶冒着白气,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水,踩上去“吱呀”一声,黏糊糊的。我就那么在里面转悠,也不知道想买啥,就跟着人潮走,左边是卖鱼的,鱼鳃张得老大,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右边是卖青菜的,大妈们围着挑,声音吵得慌,“这个菜怎么卖啊?”“便宜点呗,昨天还比这便宜呢!”
然后我就停在一个摊子前了。那摊子后面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脸上全是褶子,手里拿着个喷壶,往摊上的东西上喷水。我凑过去一看,那摊上摆的全是绿油油的玩意儿,乍一看跟蒜苔挺像,又有点像刚割下来的韭菜,可再仔细瞅,又不是——它是一整根连在一起的,没有分岔,就那么直直的,一根能有好几米长吧?我用手碰了碰,滑溜溜的,不像蒜苔那么硬,也不像韭菜那么软,有点像摸在刚洗过的海带上面,又比海带更韧一点。我问大爷这是啥,大爷含糊其辞,“好东西,回去炒着吃,鲜!”我当时也是脑子不转了,可能是被菜市场的热气蒸懵了,居然就买了一把,大爷给我装在那种装白菜的塑料袋里,提在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底下还往下滴水,弄湿了我的袖口。
回到租的那间小破屋,我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就去洗手了。洗完手出来,想着把这玩意儿拿出来洗洗,晚上炒了吃。结果一掏出来,我就愣了——刚才在菜市场看着还挺规整的一根,现在怎么有点软塌塌的?我也没多想,接了盆自来水,把它放进去了。你猜怎么着?刚放进去没两分钟,那玩意儿居然动了!真的动了!不是风吹的,是自己扭!跟我以前在纪录片里看见的涡虫似的,软乎乎地在水里扭来扭去,一会儿盘成个圈,一会儿又伸直了,跟根绿色的绳子在水里漂。我又想起之前看的蓝海星,就是筐蛇尾,那腕子能蜷能伸的,它现在就那德行。还有肺鱼,你知道吧?旱季的时候能在泥里休眠,一碰到水就活过来了,它好像也是这样,刚才在塑料袋里干着的时候,跟根死菜似的,一沾water,立马就“活”了!
我当时吓得差点把盆给掀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着茶几。这哪儿是菜啊?这分明是活物啊!我蹲在盆边,盯着它看了好半天,它还在水里扭,有时候还会往盆壁上爬,跟海蛇似的,又有点像深海里的那种长虫,黑乎乎的(不对,它是绿的,鲜绿鲜绿的),反正就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我想把它捞出来,又不敢碰,怕它咬我——虽然它看着没嘴,但谁知道呢?这玩意儿这么怪。
后来我琢磨着,是不是得处理一下?总不能一直放盆里吧?我就找了把菜刀,洗干净了,试着从那根“东西”上切了一小段下来,大概有手指头那么长。我把那段放一边的盘子里,想着切下来总该不动了吧?结果没过五分钟,我再看那盘子,那段居然又开始扭了!跟刚才在水里一样,慢悠悠地动着。我这才明白过来,合着这玩意儿得切得特别碎,碎到跟拇指甲盖那么大,才能不动,才能用。你说这多麻烦啊!买的时候没人说,我哪儿知道啊?我又不是卖这个的,也不是研究生物的,我就是个想随便买点菜的普通人啊!
我没办法,只能拿着菜刀,一点一点地切。那玩意儿切的时候还挺费劲,得用点劲才能切断,切面是嫩绿色的,有点黏糊糊的汁液,闻着没什么味,不像韭菜那么冲,也不像鱼腥草那么腥——哦对了,后来有次跟楼下邻居聊天,说起这玩意儿,他们居然说“这不就是鱼腥草吗?”我当时就懵了,我说“鱼腥草不是那样的啊,鱼腥草是一节一节的,还有股子鱼腥味,这个不是啊!”他们还不信,说“就是,我们老家都这么叫”,我跟他们解释了半天,说这玩意儿泡水里会动,还得切碎,他们也就是笑了笑,没当回事。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明明不是一个东西,怎么就非得叫一个名儿呢?
就在我切得手都酸了的时候,突然感觉手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哎哟,疼得我“嘶”了一声,赶紧缩手。我低头一看,装那玩意儿的塑料袋里,居然爬出来几只小螃蟹!还有小龙虾!都特别小,跟我的指甲盖差不多大,小螃蟹是灰绿色的,小龙虾是浅红色的,那小钳子还张着,刚才就是那小螃蟹夹了我一下。我当时就懵了,这塑料袋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啊?我买的时候明明就只有那根绿色的“东西”,没别的啊!这些小螃蟹小龙虾是从哪儿来的?是跟那玩意儿长在一块儿的?还是塑料袋里本来就有的?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我赶紧把手里的菜刀放下,想去抓那些小螃蟹小龙虾。结果它们爬得还挺快,尤其是那只夹我的小螃蟹,噌地一下就从沙发上爬下去了,钻进沙发缝里了。我蹲在地上,把沙发往旁边挪了挪,伸手进去掏,手指头都抠得疼了,也没摸着它。沙发底下全是灰,还有我之前掉的笔盖、硬币,就是没见那只小螃蟹。算了,爱在哪儿在哪儿吧,反正也不大,总不能把沙发拆了找它吧?我也没那功夫,也没那力气。
剩下的几只小螃蟹和小龙虾,我气不过,直接抓起来扔在地上,拿拖鞋拍了几下。本来想直接扔了,后来一想,好歹是活物,扔了可惜,干脆就找了个小锅,倒了点油,把它们炒了。炒的时候还能听见“滋滋”的声音,闻着还有点香,就是太小了,没什么肉,吃起来跟嗑瓜子似的,还得吐壳。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炒,浪费油,还浪费我时间。
正炒着呢,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吃饭了没,我说正在弄,然后就跟她说起我买的这玩意儿。我妈在电话里听了,就笑了,说“你是不是买错了?那不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锯状成根的海藻类吗?跟蒜苔似的,我上次去你那儿看见过,你还跟我说你不爱吃呢!”我赶紧跟她解释,“不是啊妈,这玩意儿泡水里会动,还长小螃蟹,我切了一段它还会扭!”我妈压根不信,说“你是不是累着了?做梦呢吧?哪有菜会动的?你就是天天在南方待着,脑子都糊涂了。我跟你说,别总吃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没营养,下次我给你寄点家里的青菜,你跟我换着吃。”
我跟她掰扯了半天,她就是不信,最后还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吃饭吧,别饿着了”,然后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看着锅里炒得黑乎乎的小螃蟹,心里堵得慌。我真没骗她啊,那玩意儿是真的会动啊!怎么就没人信我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盆里切好的碎块,还有沙发缝里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小螃蟹,突然就想起舅舅之前跟我说的话。舅舅去年来南方看我,住在我那间小破屋里,晚上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你啊,就是太拼了,身心都累,精神头也弱,再加上外面的生活这么压抑,你看你这宿舍,乱成一锅粥,几个人挤一间,连个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你能睡好吗?人要是这样,做梦就容易记不住,就剩下点片段碎片,乱七八糟的,啥也串不起来。”
当时我还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舅舅说得真对。这段时间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职工宿舍里,三个人挤一间十平米的小屋,上铺睡人,下铺是桌子,桌子上堆得全是书和衣服,地上总有没洗的袜子和外卖盒,晚上还有人打游戏打到半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想睡个好觉都难。白天要上班,对着电脑敲一天代码,眼睛都快瞎了,晚上还得复习成人大专的课,因为当初上学的时候没好好学,高考没考上,只能现在补,你说这不是活该吗?
说到糟心事儿,我就想起昨天那档子事。本来跟好兄弟约好了周末去看电影,我上周就把票买好了,两张,花了我好几十块钱——那可是我一天的饭钱啊!昨天下午我想给他打电话,跟他说周六几点去,结果打过去,是个陌生男的接的,声音粗粗的,说“你谁啊?打错了吧?”我当时还以为我拨错号了,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啊,就是我兄弟的号!我跟他说“我找XXX,这不是他的号吗?”那男的就说“这号现在是我的,他长时间没交费,运营商收回去给我了,你找他打别的号吧。”
我当时就懵了,赶紧挂了电话,给我兄弟发微信,结果微信也没人回。我又给他以前的另一个号打,也没人接。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本来挺好的,想跟他一起去看个电影,放松放松,结果整这么一出,票也白买了,虽然平台说能退一部分,但也退不了多少,那好几十块钱算是打水漂了。我真的没法说,心里堵得慌,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
我有时候就想,人生本来应该是平和干净的吧?就像小时候在老家,夏天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天上的星星,听奶奶讲故事,多好啊。可现在呢?全被这些破事搞得一团糟——手机号被盗用,看电影泡汤,买个菜遇见个会动的怪东西,宿舍乱成一锅粥,上学没学好现在还得补,从小到大,就没顺过。
小时候上学,我成绩不好,总被同学欺负,他们抢我的作业本,还在背后笑我“笨”,我跟老师说,老师也不管,就说“你别理他们就行了”;后来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去读了个中专,毕业出来打工,遇见过黑心老板,拖欠了我三个月工资,我去要,他还说“你爱要不要,不想干就滚”;去年还遇见个骗子,说扫码能领礼品,我扫了之后,话费被扣了五十块,报警了也没用,警察说“金额太小,没法立案”。
这些事我都不想提了,提了就闹心,反正就是一路磕磕绊绊,没顺过。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是不是我太倒霉了?还是所有人的日子都这么糟?我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说。
昨天晚上的梦,除了菜市场买那玩意儿,别的啥也记不住了。那些所谓的经历啊、冒险啊,全是空白,跟被人用橡皮擦了似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后面的什么收书结尾、篇章传记,更是想都想不起来。我有时候甚至会想,那些没记住的部分,是不是比记住的更糟?还是说,其实是好的,只是我忘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也没啥大不了的。今天早上起来,肚子有点疼,去了趟厕所,然后收拾了一下书包,就出门去成人大专上课了。路上遇见卖豆浆的,买了一杯,还是热的,喝下去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赶去上班或者上学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意,跟我一样。或许,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吧,都有一堆糟心事儿,都有记不住的梦,都在努力地活着。
下次再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指不定又发生啥破事了呢,呵呵。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