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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2章 龙须面
    [第一幕第一百八十二场]

    冬至那天,风跟刀子似的刮着脸,我送完最后一趟货,路过街角那家快要倒闭的老茶馆。门虚掩着,里头飘出点煤烟味,混着老茶缸子的陈香,我鬼使神差地推了门进去。

    里头没几个人,靠窗的桌边坐着三个老头,都戴着旧棉帽,手缩在袖管里,面前摆着喝空的茶碗。见我进来,其中一个穿灰棉袄的抬了抬眼皮,是以前在菜市场修鞋的老周,后来市场拆了,就少见了。

    “老李?”老周往旁边挪了挪,“坐会儿?”

    我搓着手坐下,老板娘端来碗热水,叹着气说:“这破茶馆,过了年就关了,房东要涨三倍房租。”

    老周对面的老头“哼”了一声,是以前开小百货店的老赵,他敲着桌子说:“关就关吧,这年头,啥不是一阵风?我那店,当年毛主席画像挂正中间,街坊邻居来打酱油都喊我‘老赵同志’,现在呢?”他没往下说,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三根烟,给我们分了。

    点着烟,老周忽然笑了,说:“想起《茶馆》里那仨老头没?王利发、常四爷、秦仲义,最后撒纸钱给自己送葬,说‘谁也不比谁强,谁也别笑话谁’。”

    我心里猛地一揪。是啊,小时候听爷爷讲这段,总觉得是旧社会的荒唐,现在咂摸咂摸,倒有几分像了。老周弹了弹烟灰,说:“常四爷说‘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这话现在听,扎心不?”

    老赵狠狠吸了口烟,烟蒂烫到手指才扔在地上:“那时候觉得,新社会了,不会再有这光景。你看我那儿子,在厂里干了十年,说裁就裁了,现在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昨天电动车还被偷了,蹲在路边哭,我这当爹的,除了给他凑俩钱,啥也帮不了。”他抹了把脸,“要是毛主席在,能让工人这么受委屈?当年鞍钢宪法,工人能提意见,干部能跟工人一块儿干活,哪像现在……”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开口了,是以前街道工厂的老书记,姓陈,耳朵有点背,嗓门却大:“毛主席那时候,不是没难处,三年自然灾害,谁没饿过肚子?可那时候人心齐啊。我记得1963年大水,干部背着老人往高处跑,年轻人跳进水里堵缺口,晚上就在堤坝上唱歌,唱‘东方红’,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累是累,可心里亮堂,觉得咱们是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

    老陈咳嗽了两声,继续说:“现在呢?楼越盖越高,心越来越远。你帮张婶搬白菜,她给你留俩萝卜,这是咱老百姓自己的暖,可上面的人,还看得见咱蹲在桥洞下吃盒饭不?还听得见咱夜里咳嗽睡不着觉不?”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遇见的老人,想起自己攥着那袋补助米时发抖的手,突然就想说点什么:“其实……也不是全看不见。社区给我妈装了扶手,网格员也常来问问,就是……不够,太不够了。就像冬天盖单被,能挡点风,可冻得还是哆嗦。”

    老周点头:“常四爷最后说‘盼着国泰民安,可国泰民安了,咱也享不着福了’,咱现在不就盼着这个?孩子能好好上学,病了能看得起,老了能有口饭吃,就这点念想,咋就这么难?”

    老赵忽然站起身,从墙角抄起个扫帚,往地上划拉:“咱也学《茶馆》里那样,给自己撒回纸钱?”他这话是笑着说的,眼里却闪着光。老陈从茶缸里蘸了点水,在桌上写“奠”字,我看着那字,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讲的,毛主席在延安窑洞彻夜不眠,桌上摆着百姓的书信,说“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

    外面的风更紧了,茶馆的门被吹得“哐哐”响。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李,别泄气。咱老百姓,就像地里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毛主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咱活着,就为给后人留点念想,让他们知道,以前有群人,爱过这个国,也盼过被这个国好好爱着。”

    老赵把空茶碗往桌上一墩:“走了,还得去接孙子放学。”老周笑了:“我也得去菜市场捡点烂菜叶,家里兔子等着呢。”老陈最后一个走,出门前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茶馆,说:“记得啊,常四爷最后还说‘我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咱也得对得起自己这口气。”

    我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老板娘在收拾桌子,说:“这茶钱,算我的,看你们说得怪让人心里不得劲的。”我摇摇头,放下五块钱,推门走进风里。

    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像撒了层碎金子。我往家走,路过幼儿园,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突然就想起女儿明天要交的绘画作业,她画了个大大的太阳,旁边写着“爸爸辛苦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视频,女儿举着画在镜头前晃,说:“爸爸快回来,妈妈做了红薯粥。”我笑着说“就回”,挂了电话,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风还是冷,可心里那点热乎气,又冒了上来。就像《茶馆》结局里,纸钱撒完了,日子还得过;就像毛主席说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咱小老百姓,没那么多大道理,就是活着,硬邦邦地活着,为了锅里的红薯粥,为了孩子手里的画,为了心里那点没凉透的盼头。

    路过垃圾桶,看见里面有张被扔掉的旧报纸,上面印着毛主席的照片,笑容还是那么亲切。我蹲下身,把报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折好塞进怀里。回家给女儿看看,告诉她,这是个心里装着咱老百姓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咱也得活成让他能放心的样子。

    巷子口的灯亮了,妻子和女儿的身影在门口晃,我紧了紧怀里的报纸,加快了脚步。活下去,带着这点念想活下去,就像茶馆里那仨老头,就算撒了纸钱,也得把腰杆挺直了,说一句:咱没对不起这日子,没对不起这国。

    (天欲晓,吾蹲于早点摊之煤炉侧,口中所呵之白气,倏然散于风间。炉中火“噼啪”作声,映吾冻赤之手——此手方自工地卸毕钢筋,指甲缝间犹嵌黑泥,今正执铁钳,翻烤铁板上之葱油饼。

    邻侧卖豆浆之张妪叹曰:“李生,复彻夜劳作乎?”

    吾咧嘴而笑,笑纹中尽是劳瘁:“内子卧病,多挣一文便多一文。”言毕,喉间忽紧。非为多挣,实乃分文不可少也。凌晨三时,往工地清渣土;六时,返而助早点摊烙饼;日中,骑三轮车赴建材市拉货;入夜,复往夜市助人看摊,直至夜半,方曳足归宅。

    归宅亦难安寝。小女常蹬衾被,夜中哭索其母,吾必起而抚之,拍其背曰“父在,父在”,然心实惶惶——住院之账单,如巨石压胸,令吾喘不得息。

    尝有拉货之役,主顾嫌吾至晚,指鼻诟骂逾半时。吾俯首听之,闻其言“尔辈此生,只配为此”,指节攥至发白,指甲掐入肉中。待其诟骂既毕,吾仍需躬身谢曰“罪甚,下次必准时”。转身之际,后腰宿伤抽痛不止,然不敢稍停,三轮车犹待吾蹬也。

    是夜,卧于夜市摊之折叠椅上,仰观星汉,忽忆少时听祖翁言《茶馆》。彼时觉,旧社会之人何其苦也,鬻儿卖女,受辱而不得伸。今吾抚己磨破之肩,忽自笑——笑己之愚。旧社会之苦,如明刃在身;今之苦,似绳缠体,一圈圈勒紧,令汝不得出声,唯能徐徐熬之。

    熬之既久,便忆那句常萦心际之语:“吾爱吾国,然谁爱吾乎?”

    诚爱之也。观电视阅兵,见国旗升扬,吾能立於道旁随之唱国歌,泪自潸然。闻新闻言某处遭灾,捐钱之时,吾从不迟疑,纵那数钱乃吾从齿缝中抠出者。此吾之国也,生吾养吾之地,吾焉能不爱?

    然爱罢之后?返归己之生计,仍需面对房东催租之电话,医院索费之通知单,见小女指他人之新书包曰“父,吾亦欲得之”,吾唯能别过脸曰“下次”。

    尝于工地休憩,闻老匠们谈及毛公。曰彼时,官吏能与百姓共扛锄,谁家有难,敲锣打鼓便有人来助。“彼时民若哭,必有人管也。”老匠叹之,吾在侧默然,泪几欲坠。

    诚然。稚子哭则寻母,受屈则有大人为援。然吾辈这般被生计按于地者,哭则能寻谁?

    上月,小女发热,吾抱之奔社区医院,途中山地车链断。吾遂抱之疾奔,深秋之风刮面如刀,彼女在吾怀中哼哼,吾口呼“且至,且至”,心却空落落——若毛公犹在,当不致有此多熬不住之夜乎?当有人能见吾这双磨破之手,见吾藏于笑纹中之苦乎?

    前日,社区网格员叩门,送米一袋、油一桶,曰“知汝难,此乃国家之补助”。吾攥其米袋,手皆颤抖。后往街道办办事,见壁上贴新策,言低保边缘户可申医疗救助,吾急拍其纸,存于手机。

    然此等,如雪地燃一小簇火,能暖片刻,却驱不散整个寒冬之寒。

    昨日往医院为内子送饭,经住院部走廊,见一老者哭,言其子无钱为己治病。吾趋前,将囊中仅存之五十钱塞之。彼愕然,问曰“汝不亦难乎”,吾曰“难固难,然不能见人等死”。实则吾心暗忖,或某日,吾亦如彼,立於走廊哭,彼时,会有人递吾五十钱乎?

    夜中拉毕最后一趟货,吾坐於道旁阶上,摸出皱巴巴之烟盒,仅剩一烟。点之,吸一口,呛而咳。烟圈飘向夜空,如吾那些未可言之事。

    吾爱吾国,诚爱之。爱其山川,爱其热闹,爱其日日不同之貌。然吾亦真累矣,累至有时欲就此躺卧,不复起。

    然不可也。小女待吾归,病榻之人待吾送药,明日朝阳升起,吾仍需骑三轮车,迎风前行。

    便如此行。如祖翁所言,毛公之时,人亦一步一步走来。今之苦,或亦是途中之坎。唯有时行累了,真想驻足,问此风,问此地,有能闻者乎——有一庶人,爱其国,亦盼被其国爱也。

    烟灭,吾拍去裤上之尘,起。三轮车在道旁,车斗中犹剩数件未送之零件。吾蹬上车,轮轴吱呀作响,碾过凌晨之街道,影被路灯拉得甚长甚长。

    前路犹黑,然终能至亮处乎?吾如是想,足下复加力。

    夜中辗转难寐,摸出床头那本卷边之旧书,乃少时所读《共产党宣言》。纸页黄而发脆,上犹有当年以红笔圈之句,一笔一划皆带少年之憨劲——彼时总觉,书上所书“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如悬於前之灯,再往前奔数步便能触及。

    今再观之,只觉那字里行间皆飘白汽,看似清晰,伸手一抓尽是空。

    少时听村叟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总觉是陈腐之牢骚。彼时信课本之言,信只要前行,终能走出个不同之天地。十五岁负行囊入城,在工地搬砖时犹与工友辩“共产主义”,言待其实现,便不复这般累,众人皆有饭吃,有房住,谁亦不用看谁脸色。工友笑吾傻,吾犹梗颈相争,觉彼等不懂少年之热血。

    今思之,傻者乃吾。

    此数年,见之多矣。见工厂倒闭时,老工抱机器而哭,言劳作一生,终至医保难续;见拆迁户蹲於废墟抽烟,手握补偿款之条,眼神空如被掏之心;亦见己,为给稚子凑学费,在雨中为人卸三车水泥,浑身湿透去领那数百钱,主家犹嫌吾慢,骂曰“废物”。

    热血早凉透矣。非被谁浇灭,乃被日子一点点泡透。如那件着了十年之工装,初买时挺括,洗之既多,磨破了,软塌塌挂於身,再也撑不起当年之形。

    有时蹲於桥洞食盒饭,看少年们举红旗呼口号,心亦不羡,只觉甚好。彼等尚有热劲,尚有气力信远方。不似吾,今只信手中之馒头够不够实,明日之活计稳不稳,稚子之退烧药还有无。

    共产主义?乌托邦?此等词今听之,如戏文里之语。非不信,乃知其难。难至如欲倒转河流,需数代、数十代人踏石徐徐蹚,中间尚需有人坠下,有人爬不上来。吾辈这般在水中扑腾者,能抓块木板不沉,便已算佳。

    亦非言今尽是苦。上月社区为吾母加装楼道扶手,老母体下楼不用再扶墙挪步;菜市场口设公平秤,再也不忧短斤少两;前几日暴雨,邻妪张婶犹将吾家所晒之被收进屋。此等碎末般之好,如冬窗上之冰花,不大,却也亮堂。

    只是不复有当年那种“全世界皆会好起来”之冲动矣。知好起来之路,是一步一步挪出,挪得慢,尚可能摔跤。热血变成身上之疤,不痛了,却永远留於此,提醒着当年有多勇,今便有多懂——日子非靠喊口号过,乃靠攥拳头,将苦日子一口口嚼碎咽下去过。

    那日整理旧物,翻出少时所写日记,末页歪歪扭扭书:“要令天下人皆过上好日子。”观之观之便笑了,笑出泪来。

    今也,不盼天下了,只盼明日出太阳,工头别克扣工钱,稚子别生病,夜能睡个囫囵觉。如此便够。

    至於那些大道理,那些远大之理想,便让少年们去追吧。吾辈这般将腰弯下之人,能将脚下之路踩实点,令彼等跑得稳点,也就算没白活这一趟。

    热血没了,然骨头还在。日子再难,次日鸡鸣头遍,照样得爬起,该扛的扛,该担的担。此或许便是吾辈这些“不复少年”者,能给这世界之最实在之物。

    非为自私也。汝看巷口卖菜之王妪,天未亮便往批发市场挑鲜菜,叶上犹带露,其常言“多卖一文是一文,孙儿之学费尚未凑齐”;汝看楼下修鞋之李翁,戴老花镜一针一线缝鞋底,手上裂口糊着胶布,其言“子在外地打工不易,吾挣点够己嚼用,便不给他添负担”。吾辈这些人,谁非为身边那几口人活?非贪什么荣华富贵,只欲令稚子多喝口热汤,令老者少受点罪,令身边之人能踏实安睡。

    如吾每日凌晨三时起赴工地,非不知冷,非不知累。只因摸黑穿衣之际,总能忆起小女书包里皱巴巴之满分试卷,彼女伏於案上写作业时,铅笔尖在纸上划过之“沙沙”声;忆起内子在病房与吾视频,言“别太累,吾此好多了”,然眼角皱纹中藏之担忧,吾隔屏幕亦能看见。此等物事如绳,一头拴吾之臂,一头拴家中之灯,只要那灯还亮,吾便不能停。

    前阵子助张婶搬白菜,其一边擦汗一边与吾言:“少时总想着干番大事业,今方知,能将日子过成细水长流,便已是天大之本事。”诚然。吾辈不求改变世界,甚至不求改变己之命运,只求解个安稳——房租别涨太狠,活计别断太骤,病了能有处看,稚子上学别太难。此等算什么自私?此乃人活於世最基本之念,如草向太阳长,鱼往水里游,皆为本能。

    那日给小女买串糖葫芦,彼女举着在院中跑,糖渣掉於棉袄上,笑而露出豁之门牙。吾立於门首观之,忽觉,那些在工地上被钢筋硌出之疼,被主顾骂出之委屈,似皆随彼女之笑声散了。吾这一生,或成不了什么人物,留不下什么名声,然只要能看着彼女慢慢长大,看着彼女不用像吾这般,为了数钱便将腰弯至地,便值了。

    内子出院那日,吾往接,三轮车后座垫厚棉絮,怕其颠着。彼女靠於吾后背,言“汝瘦了”,吾未回头,只“嗯”一声,泪却掉於车把。实则吾知,彼女比吾更难,躺病榻犹惦记家中水电费,然彼女从未跟吾喊苦。吾辈便如此,汝扶吾一把,吾拉汝一下,在日子里互相搭肩前行。

    有时蹲於道旁抽烟,看车水马龙,亦会忆起少时所读之书,忆起那些“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之豪言。今不那般想了,非忘,乃懂了——对吾辈这些小百姓而言,好好活着,把家撑起来,把稚子养大,便是对这世界最实在之贡献。吾辈或成不了照亮他人之灯,然可做根柴,在自家灶膛燃着,给家人添点暖,便够了。

    夜中卧於床,听窗外风声,内子之呼吸轻轻,小女之呼噜如小猫。吾抚己臂上磨出之茧,忽觉踏实。明日仍要早起,仍要赴工地,仍要为了数毛钱与人讨价还价,然那又如何?只要这屋里之灯还亮,只要身边之人还在,便有劲儿往下熬。

    非为自私,真非也。吾辈这些人,如地里之庄稼,不挑土,不挑肥,给点阳光便拼命长,结之粮食不多,然能填饱己之腹,能令身边之人不挨饿。此便是吾辈之活法,寻常,却也韧实。日子再难,只要还能喘气,就得接着往下活,不为别的,就为那些等着吾归之人,为那些藏在烟火气里之细碎之暖。

    天欲晓时,吾复起,摸黑往工地行。途中遇扫街之刘翁,其挥帚与吾打招呼,“早啊”,吾亦挥挥手,“早”。风犹寒,然心头,似有那么点热乎气慢慢冒。活下去,就这么活下去,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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