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阿翁
扬州城逐渐热闹起来，城门於卯时中启关后，商旅农民爭相出入城门。昨天抵达的舟船，货物卸在码头，趁此时送入城来，一时车马喧逐，闹哄哄一片。
在面向长江的南门市集中，诸般早点膳食，尤以老冯的菜肉包子最为出名，量大好吃是自不必说的，关键是那专管售卖的老冯小妾卫贞贞，生得容月貌，往那一站、正是招揽生意的活招牌。
卫贞贞已是二十许岁，周围熟客皆称贞嫂，成熟温婉的风情自不必多言，人人都爱看。她这会儿正忙的香汗淋漓，募地眼见一群粗布短衣在码头江船討生活的男子中挤来一个神色冷漠、面生霸气的白衣男子。
他伸手递出十枚五銖钱。
“两个菜肉包子。”
卫贞贞拢来买钱、递出包子时心生诧异，想如此贵人怎么会来这里买包子吃呢
不过在別的嗷嗷待哺的顾客催促下，她来不及多想，赶紧继续亲手售卖。
手心被撩得心神一盪的宇文化及被挤出了人群，看著包子西施对每一个男人都如此和顏悦色、一手收钱一手递包子，顿时有些神伤.....
宇文化及眼尖，特別是看到包子西施居然没收一个乞丐的钱、塞给了他八个包子！
酸了。
“轻薄公子莫非看上了那卖包子的民妇”
轻薄公子是宇文化及少年时在京都大兴当浪荡子时被人“骂”出来的美名，这一路上为拉近与大王的关係，宇文化及也是多聊起家事。
他私以为大王杀奕剑大师又纳其大弟子为宠姬，应该也並非干分正经，其实也果然如此！
杨康揶揄完宇文化及，吃了一个菜肉包子，味道还不错，难怪卖包子的老冯能挣钱、娶上小妾。
宇文化及愣了一愣，赶紧否认。
“误会、误会了，在下如何会看中此等卑贱女子，便是自荐枕席我也不屑一顾啊。”
不能在无情公子面前失了京都风流的格调，我宇文阀好歹也出过天子呢。
杨康微微一笑间，手足顾长的宇文化及忽得背手擒到一个肩宽腰窄体態瘦削的乞丐来，这是个已长得和成年汉子般高的俊秀少年，脸色稍显稚嫩，浑身衣物破烂脏污。
“小贼，想偷什么！”
宇文化及冷麵斥问，仿佛不论这少年回答什么，下一瞬便要扭断他的胳膊。
“不是、不是......我不是小贼，我只是看大爷你吃了贞嫂的菜包子，似乎意犹未尽，但那里人挤得太多了，便想卖给大爷..
”
宇文化及神色一滯、抿了抿薄而无情的嘴唇。
小丐捧著八个菜肉包子，弱弱道：“童叟无欺，只添一钱。”
宇文化及看著小丐脏兮兮的手，不太想吃，但想到这傢伙不正是那贞嫂不收钱也要偷偷塞包子的乞丐
顿时又想把他手上的包子全拿来吃了，给他个教训。
此时，又跑来个衣服更破烂脏污的小丐，但他身型矮了些，肩宽膊厚，颇为粗壮，方面大耳较之清秀小丐，更多了些强悍不羈之气。
他一把拉住清秀小丐另一只胳膊，边扯边道：“大爷见谅啊！我这兄弟不识抬举，大爷是城里的贵人，老冯家的包子尝一个鲜、已是老冯天大的福分，哪里咽得下第二个，咱们別挡了大爷的路，快滚快滚！”
宇文化及越听越感觉这语气不对味儿，一把捋来八个包子：“哼，摇尾乞怜討来的东西也想卖钱！”
强悍小丐拉扯不动，忙道：“不敢、不敢！都赏给大爷了。”
宇文化及鹰目一凝：“赏！”
清秀小丐双臂都被抓住，便一脚踹在好兄弟身上，叫道：“大爷饶命！我这兄弟一向不动说话，从来只有別人赏咱们兄弟的，咱们兄弟从来没白给过別人东西，一时如恶犬护食胡言乱语了！请大爷放手自便罢！”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心下稍软不废他胳膊要废他乱伸的脏手。
“好了，放他俩走吧。”
杨康笑吟吟吩咐，也算是见识到寇仲徐子陵还没练长生诀阴阳二图、在功法影响下性情越来越走向极端之前的活泼有趣场面了。
宇文化及撒手，寇仲拉著徐子陵撒腿就跑。
小巷狭窄隱秘处。
“小陵，你去向贞嫂討包子便討包子，招惹那种冷麵无情的人干嘛还好另一个人好说话，不然咱们可真是脱不了身。”
“小仲，那大胃王既色眯眯看上了贞嫂又好不要脸说贞嫂卑贱、配不上他，简直可恶！”
“可恶！”
寇仲一拳捶在砖墙上：“一口气让他吃八个大包子，撑死他！”
徐子陵一拳捶在寇仲臂膀上：“可恶，你该气愤那大胃王污衊贞嫂才是！想什么包子呢”
寇仲一摊手：“方才已经生过气了，可是重要的是，看来咱们要挨饿了。”
“嗝儿...
“”
宇文化及打了个饱嗝儿，他本不想吃的，但奈何大王来了句人家好意请你吃包子、不要浪费粮食，他不得不一口气全吃了。
“无情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轻薄公子，你收收味儿。”
”
，“带路石龙武场。”
“是！”
“推山手”石龙是扬州第一高手，石龙武场自然在扬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隨便一问便知场址在何处。
但石龙自前两年得到道家秘不可测的《长生诀》后，便隱居他处终日不出，一直埋首研玩宝典，杨康与宇文化及初来乍到，当然不能如在冯家包子店处偶遇寇仲徐子陵一般在武场遇到宅男石龙。
於是便有了宇文化及礼貌单挑了石龙武场。
宇文化及傲然：“还有谁！”
武场眾弟子窃窃私语：“大师兄，快去请石师出山！”
杨康微微一愣，你这个石师...
宇文化及：“哦推山手石龙身在扬州正好，不必请他过来，咱们同去！”
石龙独自隱居在城郊一处小庄院里，忽然心生警觉，方从椅子上起身，宇文化及已推门而入、鹰顾狼视，十分有鹰犬自觉。
“阁下不请自来，有何见教”
石龙语气刚强，自知今日將难善了。
杨康於后进屋，宇文化及躬身退避身侧。
石龙震惊，方才自己已运聚全身功力，查探屋外情形，方圆十丈所有细微声响传入耳中，连虫行蚁走的声音也瞒不过他，却全然未觉屋外竟还有一人！
“石兄钻研《长生诀》已久，想必多有获益，也该將宝典传授给下一人了吧”
宇文化及心中一震，没想到大王重归中土，竟是为了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
但心神震动后，忽然又觉这《长生诀》没什么了不起的，练了它再强，能强过大王
石龙暗道果然是为此而来，但见此人相貌不凡、举止有礼，便想虚与委蛇，试图搪塞过去。
但未曾想，杨康直接动手了。
石龙早已蓄势以待，顿时衣袍鼓胀，以护体真气抵达瞬间而来的探手取书。
《长生诀》正在他怀中。
杨康轻飘飘地拨开石龙的护体真气，如同拨开他衣襟一般容易，手中已拿到了玄金线织成的《长生诀》。
內外功均臻至一流高手境地的石龙颓然放下了依依不捨去抓正离自己而去宝典的双手。
此人此掌，若非拿的是《长生诀》、而是击中的自己心口，自己该已是命丧黄泉了。
“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
“看来石兄並未从《长生诀》有所得，那还是不要多问的好、免遭灾祸。石兄若秉持达则兼济天下”之心，那咱们將来有缘再见，告辞。”
杨康看了眼厅堂中掛著的一幅题字，向石龙含笑抱拳，飘然离去。
宇文化及紧隨其后。
“若教宇文化及报上大王名號，那石龙定然將《长生诀》双手奉上，何需大王亲手取之。”
“在外你是轻薄公子，我是无情公子，或是文公子、杨公子，別大王大王的。”
若將行踪传入真石师耳中，使他没去辽东施展雄才大略，而是折道来截我，岂非大大的不便。
眼下倒不是打不过邪王，只是高丽旧地，亟需邪王大刀阔斧鼎故革新吶，来將军干活儿还是稍微保守了些。
被莫名其妙夺去《长生诀》后，石龙果然没有声张，反而为自己失去耗费时日太久终究一无所得的宝典不由庆幸。
杨康在扬州小住了十日，潜心研究长生诀，没把其中的甲骨文看出什么意义来，但七幅图的行气路线却都研究完了，其分属阴阳五行，依次为金木水火土阴阳行气先天之法。
杨康先是让工具人宇文化及试了试第一幅图在没有甲骨文解释情况下的运行之法，宇文化及才运转一息，便觉肺部有如针戳、浑身肌肤似如鳞割，强行再练，隨即咳出血来。
杨康又让他试练次幅，宇文化及拜言，四大奇书只有大王这般天纵奇才才能有所成就，臣不敢再试了吶。
杨康大概了解了情况，便让宇文化及自行去养伤，他自个儿闭门研究。
之后，閒下来的宇文化及每日都早早跨了半城去南门码头集市买冯家店的菜肉包子，只为享受贞嫂取自己手中五銖钱时，那抓心挠肝儿的一拢。
说实话，便是京都最骚媚的名妓，也不如期待著每天挤入冯家包子店，让贞贞来这么一下.....
这日，杨康已略有所得，打算换个工具人试试长生诀。
不过，见宇文化及恋恋不捨的表情，便故意吩咐。
“走了，咱们去竟陵。”
“竟陵...
“
“怎么，老冯菜肉包子爱吃到走不动道儿了”
“绝无此事！”
宇文化及奇怪，大王不是每日闭门不出钻研《长生诀》么，怎么会知道我每天去吃包子的呢
“果真如此”
宇文化及实话实说，確实不是爱吃包子，只是.
“大王，其实是那卖包子的贞嫂实在勾人..
”
杨康道：“那咱们再去看一眼”
宇文化及喜出望外。
眼下並非早市，宇文化及自然没在老冯包子店处见著卫贞贞。
杨康问：“你既真心喜欢，不如把那老冯的小妾买来”
宇文化及犹豫了下颓应道：“不便带走，也难以安置。”
既已投诚大王，当以大局为重，儿女情长且待將来再说。
杨康又道：“那先下定金，寄养於冯家也好”
关於贪图的美人是人家的小妾这种小事，轻薄公子根本不介意，反而觉得大王说得对，暂且先养在老冯家也不错。
於是，宇文化及便先去找上老冯言说了买妾之事，许以厚利，那数目简直可以把扬州最头牌的名妓赎身了，老冯犹犹豫豫、冯妻当即同意。
宇文化及先付了一成定金，言说贞贞尚需寄养在冯家，短则半载远则两三年，自己必来赎取。
便只是这一成定金，也够当年购妾的销加上包子铺忙活三年的营利！
老冯在冯妻催促下，便也同意了。
卫贞贞知自己又將被转卖，当即呆了又呆，见客是宇文化及，心生欢喜，给如此贵人为妾，总好过被冯妻欺辱得好，贵人之妻，应不至於如此泼辣蛮狠..
宇文化及与冯强冯妻约定寄养善待诸事后，喜形於色来与大王相告。
杨康见命书毫无动静，便知宇文化及这会儿改善卫贞贞的处境还不够，还需更深入地改变卫贞贞的命运。
但確实如宇文化及所言，带个不会武功的大龄美妇，在中原乱窜起来很不方便。
杨康便继续打补丁道：“或可留一二个帮手暗中照应贞贞，以防万一。
1
宇文化及坚定道：“大王，臣绝未与圣上或宇文阀有任何联络！”
臣没有帮手！
臣只有大王！
忠诚！
杨康握著宇文化及的手，欣慰道：“我得轻薄公子，如汉武帝得冠军侯，有如天助也！”
大王这是盼我封狼居胥啊！
宇文化及热泪盈眶，纳头便拜，恨不得立刻把温婉可人的卫贞贞拋之脑后，追隨大王远去竟陵。
但想想还是捨不得，金子都给了...
一番君臣相得后，宇文化及期期艾艾又请教大王，如何能两全其美，不使自己人財两空.....
杨康沉吟，道：“前些时日，咱们遇到的那两个小丐，你可还记得”
宇文化及：“记得，两个可恶的臭小子！”
杨康：“我观二人目有神光，机灵聪颖，或是可造之材。且看起来常受贞贞施惠，你不如收其为弟子，传授些许武功，帮你照应。万一將来你还有留念，也不至於错失佳人。”
由双龙亲手守护的贞嫂，总不会再悲剧成为失去的白月光了吧
宇文化及：“如此良才美玉，只收为弟子如何能尽心为大王效力，臣当收为义子！”
杨康：“...
得令，宇文化及当即去而復返南门集市找上冯家，问询冯强冯妻关於贞贞所施惠的清秀小丐之事，这几日里，他亦又见过两回。
冯强还未作声，冯妻便恼言贞贞吃里扒外，从小接济那两个叫做小陵小仲的乞儿，不然那俩傢伙早饿死了。
冯强补充了句贞贞救济得俩孤儿长大也算给冯家积了阴德，但被冯妻狠狠瞪了一眼，呵斥提醒丈夫，贞贞如今有十分之一是这位贵人的，不要再说什么冯家人了！
宇文化及頷首笑笑，问了南门集市乞儿聚集所在，来到一处废园逮住了寇仲徐子陵，押到了大王面前，请大王做个见证。
生擒这俩小子也颇费了一番手脚，宇文化及心下也对这俩乞儿的机灵感到满意。
城外，野溪边。
寇仲、徐子陵面面相覷，又看向宇文化及，怎么还有人赶著上门来当爹的啊！
才及而立的宇文化及和蔼可亲问：“小仲、小陵，你们有姓氏么都叫什么名字”
寇仲：“多谢大爷抬爱，我叫张仲！”
徐子陵：“我是李陵！”
宇文化及：“好！你们拜我为义父，以后便隨我姓“文”好了。”
“宇文”姓太特殊招摇了，隨大王暗中行走，他自然简化成了“文”。
寇仲、徐子陵对视一眼，果断越过姓文的，拜向和蔼的杨公子，拜义父当然要爭取拜向地位最高的。
宇文化及：“......”兔崽子！
杨康大乐：“我不收义子。”
寇仲再拜：“阿翁在上，孝孙给你磕头了！”
徐子陵也是为好兄弟的不要脸给惊到了，一世人两兄弟，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当即也隨之再拜，口呼“阿翁”。
杨康想了想，你俩的“娘”偶尔也求饶喊爹爹饶命，这声“阿翁”叫得倒也没错。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