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掏心掏肺对你们好、事事替你们着想、连自己病着都强撑着帮衬家里的王琳琅,你们没当回事。
等她走了,门一关,话一散,人一远,倒又想起她的好处来了。
于是转身就拿她当尺子,量我的长短,照我的言行,逼我照着她那副温良恭俭让、含泪忍辱、从不辩解的样子活。
拜托,你们要的哪是亲妹妹啊?分明是个听话挨骂、随叫随到、从不还嘴、挨打不躲、受气不吱声的小丫鬟呗。”
“谢乐仪!你瞎咧咧啥?”
谢云宸脸唰地白了半截,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却掩不住一丝慌乱,“娘要是在这儿,看你敢不敢这么说话?书不翻、礼不学、觉倒睡得比猪还香。
吃完了躺、躺完了吃,你图个啥?成天晃荡在后园子里赏花逗鸟,连账本边儿都不沾,连管事嬷嬷报上来的事都懒得听一句,你图个啥?
好歹学学娘,把别苑管起来啊!别总拿‘身子弱’当幌子,装模作样!”
“我来管别苑?”
谢乐仪嗤笑一声,仰起脸,下巴微扬,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二哥气得发抖的下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院里几十号人,天天领工钱、月月领月例,难不成都是供着当菩萨看的?烧香磕头还得给红包呢。
他们坐那儿光领钱不做事,谁给的底气?
二哥,你在外头又碰钉子了吧?账没要回来,差事办砸了,被主家冷眼相待、被同僚排挤挖坑,回来自家找我撒气,顺手排解排解心里堵得慌?。
我谢乐仪,是你谢云宸的出气筒,还是你的替罪羊?”
“谢乐仪!!”
谢云宸腮帮子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唇都气得发青,指节捏得泛白,整个人像一根拉满却迟迟未松弦的弓。
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一时寻不到出口,“我不跟你废话!”
“谁稀罕听你废话?”
她直接翻了个大白眼,眼珠子往上一翻,眼角都跟着微微抽动了一下,满是无奈与嫌弃的意味。
这招“话赶话、句句戳肺管子”的本事,还是早年跟大哥王蘅混出来的。
那时她才十二岁,蹲在药铺后院晒当归,就听大哥一边捣黄芩,一边三句话把来讨债的牙行掌柜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末了还倒赔了一筐陈皮。
以前不明白为啥他总能把人问哑火,现在才懂。
原来不是嘴快,是心亮。
不是刻薄,是痛快!
那股子干脆利落、直捅要害的劲儿,像夏日里兜头浇下的井水,凉得透彻,爽得过瘾!
再不用半夜睁着眼数房梁,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七十九道裂纹时,连眼皮都酸得发烫,却依旧清醒得如同刚被冷水泼醒。
再不用对着碗发呆咽不下一口饭,筷子悬在半空晃悠半天,米粒黏在竹筷尖上颤巍巍不肯落下,喉咙像被棉絮堵住,吞一口,胸口就闷一分。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进了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烤出白烟,蝉声嘶力竭地贴着屋檐乱叫,连树影都蔫头耷脑地缩成一小团,热浪裹着尘土扑在脸上,又干又烫。
可边关那边不但没消停,反而越闹越凶,烽火台接连三夜冒起黑烟。
斥候快马踏碎七座驿站的门槛,军报雪片般往京师飞,每一封都写着“急”“再急”“十万火急”。
朝廷一道令下,抓壮丁跟收麦子似的。
金锣一响,差役举着红纸榜文沿街奔走,嗓门比打雷还响。
家里只要有个能扛枪的爷们,不管十八还是二十八,是读书的秀才还是养牛的后生,立马套上粗麻绳子,像捆牲口一样反剪双手,推搡着押往城西校场。
王琳琅忙完一整天,鬓角汗湿,指尖还沾着未洗尽的紫草汁,衣袖卷到小臂,露出几道浅浅的药渍印子。
她踏进家门刚掀开帘子,就觉得屋里空气都发闷,沉甸甸压在胸口,连呼吸都短了一截,窗扇紧闭,连一丝风也不肯漏进来。
三哥直挺挺杵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新削的白杨木枪,肩头却隐隐发颤。
爹娘并排坐着,爹左手紧紧攥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却一口也没抽。
娘右手绞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边,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仨人脸都绷着,眉心拧成死结,像刚被人欠了半年粮,连灶膛里的余烬都没他们脸上的寒气重。
“琳琅!快过来!”
张巧凤一眼瞅见闺女,立刻坐直身子,膝盖撞在八仙桌腿上“咚”一声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劝劝你三哥,他魔怔了,非说要去当兵!今儿晌午就在祠堂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青了!”
“当兵?”
王琳琅一愣,脚下一顿,手还搭在门帘钩子上,指腹蹭着粗糙的铜扣,心口猛地一跳。
她目光扫向三哥低垂的脑袋,乌黑的发顶映着窗缝漏进来的光,额前几缕碎发汗湿地贴在皮肤上,脖颈处青筋微凸,像绷紧的弦。
“三哥,你咋突然想走这条路?”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散了屋里凝滞的空气。
“不是突然。”
王荣抬起眼,睫毛一颤,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暗光。
他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块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青石,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嗡嗡作响,“这事,我想了好久。
从北境传来第一封战报起,我就在想。
从村口老槐树底下听说赵家小子断了两条腿回来那天,我就在想。只是……
一直没赶上机会。”
王荣往前挪了一步,站到琳琅面前,两双眼睛离得极近,他盯着她,目光灼灼,像烧红的铁钉钉进眼底。
“琳琅,你帮哥跟爹娘说说。
说这回,我不为光宗耀祖,也不为挣个功名。
我就想……
亲手把那面撕烂的旗,重新钉回城楼上去。”
“三哥,我懂你心里那股劲儿,想干点大事,想闯出点名堂,想让咱王家的门楣上,真真正正挂上一块沉甸甸的功名匾。
可现在这世道,真不是当初那会儿了。
官府的人,天天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守在镇东头的石桥边,一见身强力壮的后生就拦,拉人抓人的架势,比过年赶集还勤快、还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