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几下。
舌尖先尝到枣泥的微甜，继而是山药与莲子的绵软。
琳琅与芡实的微涩回甘也分明可辨，忽地睁大眼睛。
“琳琅姑娘，这八珍糕……你跟谁学的？”
“哎呀……早年我在谢侯府里待着那会儿，老干蠢事，动不动就让侯爷和夫人皱眉头。为了混个笑脸，我硬是缠着府里掌勺的师傅，学了三四年的烧饭手艺。”
“可做出来的菜，人家连筷子都不愿动一下。后来我就偷偷溜出去，专往街边不起眼的小馆子跑，逮着老师傅就拜师。这个八珍糕，就是跟一位特别较真的老手艺人磨出来的。”
“那这位老师傅现在还在世吗？你还能常去看他不？”
谢琳琅轻轻摇头。
“前年走的。家里没人了，后事还是我一手办的。”
“要是这味道没记岔，这老人，八成就是从前宫里尚膳监的头号大厨。”
“尚膳监？”
谢琳琅一愣，转头盯着顾远行。
“那地方不是全是太监在当差吗？”
“太监也分好几类，有的进宫前没动刀，有的进宫后才净身……不过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这八珍糕，打从二十年前起就没人再做过！你一口复刻出来，连气儿都一模一样。我记得那老前辈最拿手的一道压轴菜，叫《海纳百川》，琳琅姑娘，他教过你这道不？”
“没教过。我跟他学的，全都是点心、小食这类家常玩意儿。”
“哦……”
顾远行眼里光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你说你亲手安葬了他？那他临走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比如纸片、铜钱、半截木簪，或者一句话、一个手势，哪怕只是摸过哪件东西，也算数。”
“就一本旧册子。我离侯府那会儿，揣怀里一起带走的。但每次摸到它，心里就发酸——想起他一句句教我，我一遍遍重来，火候差一点，他抬手就推掉整盘，那时候我和侯爷夫人闹得正僵，心都冷了，压根不敢翻开它。”
“能借我瞅一眼吗？”
顾远行语气软得不行，眼神里全是渴求。
“成啊，您坐这儿等会儿，我马上拿来。”
谢琳琅转身回屋，在柜子底下翻出那个包着蓝布的本子，回来双手递过去。
“《巡游记》？”
顾远行刚念出封面三字，手就抖了起来。
他指尖蹭过纸面，停在右下角一处极淡的朱砂印上。
谢琳琅忙问。
“这书……有啥不对劲？”
她往前半步，右手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碰。
顾远行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开口。
“琳琅姑娘，你不知道，这是本活命的菜谱！作者郑乾坤，当年是尚膳监扛把子，皇上亲口封的‘灶王第一嘴’。里头每道菜，都是他拿命试出来的。”
“砍胳膊？他是做饭的，断一只胳膊，还怎么做菜啊？”
谢琳琅说。
“我喊他老头，从来没见过他亲自下锅。都是他坐边上讲，我动手炒、蒸、揉、捏，哪步不对，他就扒拉到地上，让我重来，直到他点头才算数。他左手常年揣在袖里，从不伸出来，有回我打翻醋坛子，他伸手去捞，袖子滑下半截，白布底下，是道青黑疤。”
“要不是亲眼看见这书，我真不敢信……可书在这儿，那教你的老头，铁定就是郑乾坤！”
顾远行猛地抬头。
“他断的是右臂。左手能写、能掐、能点火、能捏馅，灶上功夫，全靠左手撑着。”
谢琳琅瞅见顾远行把那本书攥得死紧。
“这书到底值不值钱？我怕一拿出来，反倒给你惹祸上身。”
“琳琅姑娘，你可别多想！我真没打它主意，这书我压根儿不想留着。是我爷爷早年在江南道做巡盐御史时，偶然吃过一道叫《海纳百川》的菜，那滋味他记了整整三十多年，每次提起都忍不住咂摸嘴。”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亲自登门请教郑大厨两招，把火候、刀工、吊汤的诀窍问明白。结果那年冬至刚过，郑大厨就在回乡路上遭遇山匪，左臂被砍断，人抬回来后卧床半年，再也没进过灶房。”
“爷爷听说后当场摔了茶盏，此后每逢年节摆饭，都要对着空碗叹气。这事搁爷爷心里好几年，成了个疙瘩。我就想把这道菜的做法学明白，现在就能抄，你要不放心，我带你一块儿回我家老宅，你亲眼盯着，我发誓绝不耍滑头。”
“您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要还扭捏推脱，那就太不拎得清了。再说了，皇上只断了郑大厨一条胳膊，没封他嘴巴啊，手艺传给谁，是他的自由。”
“真……真的？”
谢琳琅看他那副样子，干脆利落地点头。
“我说话算数。至于跟二哥签契约的事，我也答应。您也看见了，我家穷得灶膛里都快冒烟了，眼下就等着米下锅呢。今早五妹饿得啃生萝卜，三哥翻遍米缸只刮出半把陈米，爹昨夜还在灯下补渔网，娘的针线筐里，三双鞋底还没纳完。”
“今天太晚了，明早我赶车来接你们？咱好好坐下来，把事儿捋清楚。”
谢琳琅转头问二哥。
“二哥，你觉得咋样？”
“啊？”
谢茁眨眨眼，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都行！你说咋办就咋办，琳琅。”
“那成，明天咱一块进城。中秋快到了，家里也该添点过节的东西了。”
送走顾远行，一家人胡乱扒拉几口饭，就各自回屋歇着了。
可谢琳琅还有件要紧事没干。
“爹，段家画肆那本手抄本，下册我找着了。”
正要吹灯躺下的谢青山，一听这话腾地坐直。
“巧凤，快，掌灯！”
“哎！”
谢琳琅乖乖坐在边上，不吭声，也不乱动，就安静等着。
“找到了！”
她立马惊醒，一睁眼，就见爹捏着书页在屋里来回踱步。
“琳琅，改土的法子在这儿！”
“真找到了？”
谢青山重重点头，把书往她手里一塞。
“咱之前猜对了，上册是引子，下册才是实打实的干货！开荒怎么弄、种啥庄稼、不同地皮怎么调、怎么让收成翻倍……全写得明明白白。您瞧这最后几页！”
他刷刷翻到末尾，指尖按着纸面。
“连地被糟蹋过、中毒变废的救法，都有详细步骤——照着做，土能养回来！”